第97天,燈塔航標議事欄亮了一整夜。
江嶼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海面,而是面板上疊出來的十九條新留言。
【梁渡:西南殘骸帶今日排期,梁渡浮島鏈三船,方澈帶燈塔兩人,按昨日帳走。】
【顧晚:東北斷脊礁帶羅廣一組已報人名,昨夜少報鐵塊×2,已補。】
【唐恩:誰在我停船點旁邊丟破網?撿了不還,計不計違約?】
後面幾條才開始變味。
【羅廣:公共航標既然是公共的,燈塔是不是也該公共?】
【羅廣:我們交航標維護,憑什麼塔上的開關只在江嶼手裡?】
【匿名浮島:白鯊會收航線稅,燈塔收維護帳,名字不一樣,有什麼區別?】
紀小川抱著帳本蹲在火堆邊,臉色不太好看。
"哥,後面這幾條,昨晚後半夜才冒出來的。"
程遠眼下發青,顯然也沒怎麼睡。
"我查了發言權限。匿名浮島不是完全匿名,只是議事欄里隱藏名字。系統能顯示所屬分盟,但沒有簽約分盟,只有臨時登記號。"
"羅廣的人?"齊北問。
"大概率。"程遠說,"但不止他。"
江嶼把那幾條話反覆看了一遍。
這不是搶礁帶。
搶礁帶是手伸向資源。現在這隻手伸向的是燈塔。
公共航標開放後,所有人都能沿著光找路、按航標撈物資、拿議事欄求救。一夜之間,很多人忽然意識到,誰掌握燈塔,誰就掌握第3海域最穩定的坐標。
燈塔照得越遠,塔權就越重。
孟槐從北側節點發來消息。
【孟槐:先別壓。讓他們說完。】
蘇荇也發了一句。
【蘇荇:昨晚有兩座臨時浮島靠近光區邊界,說要"輪值守塔",被東節點攔回去了。】
齊北把弩放到膝上,聲音冷硬。
"守塔?他們連塔基都不該碰。"
唐恩的私聊緊跟著彈出來。
【唐恩:有人替白淵說話。】
江嶼回了兩個字。
【江嶼:知道。】
唐恩很快又來。
【唐恩:你知道還不封?】
【江嶼:封了就是他們想聽見的答案。】
唐恩隔了幾秒。
【唐恩:行,你們講規矩的人,吵架也麻煩。】
上午,光區外的人比昨天更多。
臨時登記浮島從三十二座變成了三十七座。有人是來換水,有人是來問殘骸帶排期,也有人只是把浮島停在遠處,看燈塔底下會不會吵起來。
羅廣也來了。
他沒進光區,只帶三座浮島停在東北邊緣,隔著一百二十米喊話。
"江嶼!我們昨天按規矩排隊了,東西也交了。可規矩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吧?"
顧晚的人在東北側攔著,梁渡的浮島鏈也沒有靠近,只在西南排成一道鬆散的線。
所有人都在看。
江嶼沒有拿弩,也沒有讓齊北上前。
他站在碼頭邊,打開航標議事欄,把羅廣昨夜那條問題置頂。
【議題:公共航標是否等於公共塔權。】
置頂之後,議事欄反而安靜了。
羅廣顯然沒想到他會把話攤開。
江嶼發了第一句。
【江嶼:燈塔光區對守規矩者開放,航標對簽約者開放,資源按公約入帳。】
【江嶼:但燈塔本體、發光石、海圖主控、航標開關,不開放。】
羅廣立刻接話。
【羅廣:那不就是你說了算?】
【江嶼:是。】
這一個字發出去,連程遠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議事欄里短暫空白。
羅廣像是抓住了把柄,連發三條。
【羅廣:看見沒?他說了,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羅廣:白鯊會說他們管航線也是為了活人,燈塔說自己管塔也是為了活人。有什麼區別?】
【羅廣:我們交維護,至少該有輪值開關權。】
齊北冷笑:"給他開關權,他今晚就能把塔熄了賣給白淵。"
江嶼看了齊北一眼。
"這話別在欄里說。"
"我知道。"齊北握著弩,"我只想說給你聽。"
江嶼繼續打字。
【江嶼:區別有三條。】
【江嶼:第一,白鯊會不讓人選擇去留,燈塔讓。】
【江嶼:第二,白鯊會收人頭和航線稅,燈塔只收資源入帳的一成維護,不按人收費。】
【江嶼:第三,白鯊會的船可以把坐標藏起來,燈塔的航標規則、帳目、違約記錄全部公開。】
【江嶼:公開不等於交出開關。】
梁渡第一個回。
【梁渡:我簽的是公約,不是分塔。塔塌了,誰都沒路。塔歸誰修,誰擔主責。】
顧晚跟上。
【顧晚:白鯊會要燈塔,不是為了讓更多人看見路。】
唐恩慢悠悠發來一句。
【唐恩:我不喜歡別人管我,但我更不喜歡羅廣管燈。】
這句比顧晚那句更狠。
光區外傳來幾聲笑。
羅廣臉色難看,卻沒有退。
"那你讓我們守塔!我們交東西,總得看著東西花在哪兒!"
這句話倒讓不少人動了。
維護帳公開是一回事,能不能派人監督又是另一回事。梁渡身後幾座浮島也有人低聲議論。
程遠低聲說:"這條不能全拒。"
江嶼點頭。
"能看,不能摸。"
他正要寫第二條規則,議事欄忽然彈出一條紅色求救。
【緊急救援:南礁口外,白鯊會扣人!三座浮島被圍!求燈塔救援!】
發信人是臨時登記浮島,編號正好在昨晚新增名單里。
齊北瞬間站起。
溫嵐從西側水邊抬頭。
"南邊?"
賀臨的私聊幾乎同時彈出來。
【賀臨:南礁口無戰鬥聲。白鯊會旗艦未動,兩艘小船在補船底。】
【賀臨:我沒看見三座浮島。】
江嶼盯著那條紅色求救,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假求救。"
蘇荇的消息從東節點傳來。
【蘇荇:東側光區邊緣有三個人離島,帶繩鉤,往塔基方向繞。】
同一瞬間,燈塔底下的報警石響了。
是一長兩短。
有人靠近。
齊北拎弩就走。
江嶼比他更快一步,伸手抓起欄杆旁的鐵矛,朝塔基衝去。
燈塔在主島中央偏南,海嘯後塔基用石頭、鐵箍和精鐵壓底臨修過。為了方便修塔,老石沒有把外圍完全封死,只留了一條窄道。
現在那條窄道里,多了三個影子。
他們沒有穿白鯊會的灰白短打,身上也沒有旗。一個拿木盾,一個拿短斧,最後一個手裡握著繩鉤,鉤頭已經搭上了塔基外側的鐵箍。
江嶼的信息感知在靠近時跳了一下。
【舊繩鉤】
【材質:木柄、鐵鉤、舊船繩】
【細節:繩結為白鯊會常用三壓結,外層新纏粗布遮掩。】
白鯊會。
或者說,白鯊會教出來的手法。
"放下。"江嶼停在五米外。
拿繩鉤的人轉頭,臉生,眼神卻很慌。
"我們是來守塔的!大家都說要輪值!"
"守塔用繩鉤?"
那人噎了一下。
木盾那人忽然往前撞,想把江嶼逼開。齊北的箭比他快,一箭釘在木盾邊緣,箭頭擦著手腕過去。
木盾脫手落地。
"下一箭穿手。"齊北站在塔基外,聲音沒有起伏。
溫嵐從另一側繞上來,濕漉漉的繩子甩到三人腳邊。蘇荇的人堵住退路,紀小川抱著登記牌站在更遠處,臉白,卻沒退。
三個人很快被按下。
羅廣在外面還想喊,被顧晚的人把浮島逼退半個身位。
江嶼蹲下,撿起那隻繩鉤。
信息感知再次浮現。
【舊繩鉤】
【用途:攀爬、拖拽、小船靠泊。】
【近期接觸:白鯊會舊船板、霉濕粗布、松油。】
松油。
江嶼眼底冷了一下。
他們不是只想掛個牌子,也不是只想爬上去看。
松油能燒。
燈塔本體是石質,發光石不怕普通火,但塔內木梯、臨修用粗布、塔基支撐繩都怕。只要趁亂點一把火,不需要燒塌燈塔,只要讓光亂上一夜,白鯊會就能告訴所有人:江嶼守不住塔。
這才是白淵的刀。
不是搶。
是讓所有人懷疑,燈塔既然公共,為什麼不能共管;如果不能共管,那它憑什麼繼續收維護帳。
江嶼把繩鉤丟到議事欄可見的公共帳物證欄里。
【物證:舊繩鉤×1。】
【細節:白鯊會三壓結,粗布遮掩;帶松油味。】
程遠立刻把賀臨的回報、蘇荇東側報警、假求救時間全部錄入。
三條記錄排在一起,像三顆釘子。
議事欄再一次安靜。
江嶼沒有立刻處置那三個人。
他讓老石把塔基窄道封上,又用木板和鐵塊做了三道簡易鎖門。第一道在塔基外,第二道在木梯口,第三道掛在發光石室門前。每一道鎖旁邊都釘一塊薄板,板上留登記格。
材料不多。
木板十八,鐵塊四,繩子三,舊船板六。
但三道門立起來之後,燈塔第一次不只是"有人守",而是有了明確邊界。
黃昏前,江嶼把第二條公告發出。
【燈塔塔權三規】
【一、燈塔本體、發光石、海圖主控、航標開關,歸燈塔主盟保管,不輪值、不託管、不轉交。】
【二、簽約分盟可派一名觀察員參與守塔旁聽,只能在光區外登記棚停留,不得帶武器,不得進入塔基三門。】
【三、公共航標新增、刪除、改名,需主盟、相關分盟、公共帳三方記錄;緊急救援需雙線確認。假求救者停用航標七日,嚴重者公示驅逐。】
公告發出去後,系統面板輕輕震了一下。
【航標議事欄規則記錄已更新。】
【新增分類:塔權/觀察/救援核驗。】
【提示:該規則不具備強制處決效力,但將進入簽約者公共信用記錄。】
程遠看著最後一行,低聲說:"系統也只是記帳。"
"夠了。"江嶼說,"人會看帳。"
梁渡第一個派了觀察員,是個五十來歲的瘦男人,進光區前把短刀、魚叉、木棍全放在登記棚外,連腰間一根磨尖的骨刺都交了。
顧晚派來的是個沉默女人,只帶帳板。
唐恩沒有派人,只在議事欄里發了一句。
【唐恩:我觀察你們怎麼吵就行。】
羅廣沒有簽。
他那三座浮島在傍晚前往東北退了兩百米。被抓的三個人里,一個是他臨時收進來的,另外兩個沒有登記,混在早上的換水隊伍里靠近光區。
江嶼沒有殺他們。
他把三人綁在光區邊緣,讓所有臨時浮島都看過臉,再給了半瓶水,讓他們劃著名一塊小浮板離開。
齊北皺眉。
"又放?"
"他們不是白淵。"江嶼說,"白淵想讓我殺。"
"殺了會怎樣?"
"明天議事欄里就會多一句:江嶼不讓人談塔權,誰碰誰死。"
齊北沉默片刻,把弩放下。
"有時候我覺得你活得太累。"
"我也覺得。"江嶼看了一眼塔頂的光,"但誰讓我建了這玩意兒。"
齊北居然笑了一下,很短。
夜色落下時,賀臨從南面傳回最後一條消息。
【賀臨:白鯊會小船退回旗艦。陳六露面,白淵沒有。】
過了一會兒,陳六私聊里轉來一塊木牌的文字。
【白淵:燈塔既照眾人,眾人自然會問,誰掌燈。】
江嶼看完,把那句話也錄進了違約附註。
【白鯊會輿論試探:借"共管塔權"挑動分盟,配合假求救與塔基潛入。】
紀小川坐在一旁,小聲問:"哥,他還會來嗎?"
"會。"
"那我們今天算贏了嗎?"
江嶼看著新立起來的三道塔門。
門很簡陋,鎖也不結實,真要打起來擋不了多久。
可門立在那裡,意義就已經不一樣了。
以前燈塔只是一座建築。今天之後,它有了所有人都看得懂的邊界:光可以共享,帳可以公開,路可以通行,觀察可以旁聽。
但開關不能被誰喊兩句公共,就交出去。
海風吹過塔身,發光石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登記牌上。
江嶼把航標議事欄關掉,聲音很輕。
"今天不算贏。"
他抬頭,看向南面逆流帶外那片黑水。
"今天只是讓他們知道,燈塔照給所有人看,但掌燈的人,不能被所有人一起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