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基三門立起來後，燈塔光區安靜了半夜。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所有人忽然都明白，有些線可以踩，有些線踩下去就會被整片海看見。
守塔登記棚旁，梁渡派來的觀察員坐得筆直，手邊只有一塊帳板。顧晚的人更沉默，從入棚到換班，一句話沒多說。
羅廣的三座浮島退到了東北邊緣，沒有再喊共管塔權。
江嶼以為能睡兩個時辰。
結果天還沒亮，儲物戒指先熱了一下。
那股熱不燙，像有人隔著一層布，把一枚剛曬過太陽的石頭塞進掌心。江嶼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冰晶礦出問題了。
他把戒指里的東西一件件掃過去。
冰晶礦安靜。
火晶石碎片安靜。
那枚島嶼核心碎片，卻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藍光。
江嶼把它取出來。
碎片只有巴掌大，邊緣不規則，像從一枚更大的圓核上硬撬下來的殘片。第50章後，它一直被他收在戒指里，除了偶爾被白鯊會拿來威脅，從沒真正動過。
現在，碎片表面多了一條細線。
那條線不是裂紋。
它像水面上的光，一明一暗，緩緩指向西南。
信息感知浮現。
【島嶼核心碎片（第五片）】
【狀態：共鳴中】
【共鳴方向：西南，距離未知】
【說明：附近存在同源核心波動，強度不穩定。】
江嶼盯著"同源核心波動"幾個字，睡意徹底沒了。
同一時間，唐恩的私聊彈出來。
【唐恩：你的碎片動了？】
江嶼沒有立刻回。
唐恩第二條更快。
【唐恩：別裝沒醒。我這邊兩片都在發熱。西南，對不對？】
江嶼把碎片重新塞回戒指，回了一句。
【江嶼：你知道規則？】
【唐恩：知道一點。五片之後，碎片之間會出現短距共鳴。不是精確坐標，只給方向。】
【唐恩：第六片在你們西南殘骸帶外緣。】
江嶼看向海圖。
西南沉船殘骸帶的航標還亮著。昨天梁渡標紅的那片小漩渦，就在殘骸帶外側。更外面，是一片低沉震動水域，像有什麼東西在海底慢慢翻身。
這不是偶然。
海嘯把殘骸推上來，也把被壓在海底的東西推到了能被碎片感應的位置。
江嶼問："第六片是誰的？"
唐恩回得很直。
【唐恩：誰拿到算誰的。】
【唐恩：但你最好別拿。】
江嶼笑了一下。
這話唐恩說得像提醒，其實是談價。
【江嶼：理由。】
【唐恩：你手裡有燈塔、有第五片、有公共航標。你再拿第六片，白淵就算船底裂著，也會把剩下三艘船推過來。】
【唐恩：我不一樣。我本來就被追。多一片，債多不壓身。】
江嶼看著這四個字，覺得唐恩有時候很像一個把自己賣得明明白白的商人。
債多不壓身。
也可能是虱多不癢。
程遠被他叫醒時，第一反應是摸帳本。
"又出事？"
"碎片動了。"
程遠手裡的炭筆差點掉下去。
齊北聽到"碎片"兩個字，直接把弩背上了。
"白鯊會？"
"還沒動。"江嶼說，"但一定會動。"
方澈蹲在海圖邊，看了西南那片標紅的水域，眉頭皺得很緊。
"小漩渦外側不能用普通浮島硬靠。殘骸多，底下有斷桅，船底一擦就開。"
小滿已經把繩子纏到腰上。
"我下去看。"
"不急。"江嶼按住海圖，把西南殘骸帶外緣臨時標成紅色。
【航標議事欄：西南沉船殘骸帶外緣臨時封控。】
【原因：核心級危險波動，水流異常，非排期浮島避讓。】
【參與方：燈塔主盟、唐恩臨時浮島鏈、梁渡浮島鏈。】
【規則：封控區所得按事前約定入帳；非參與者靠近視為搶險干擾。】
程遠看他："不寫碎片？"
"不寫。"江嶼說，"寫了所有人都會衝過去。"
"那算不算隱瞞？"
梁渡很快回話。
【梁渡：西南是我圖上標的點，我派兩船外圈拉線，不進內圈。】
顧晚也發來。
【顧晚：東北這邊羅廣動了，像是想往西南繞。】
唐恩最後出現。
【唐恩：我到內圈。碎片歸我。危險帳我擔三成。】
江嶼等的就是這句話。
【江嶼：補兩條。第一，共鳴規則你要寫進議事欄檔案，至少寫到能解釋風險。第二，第六片歸你，但碎片背後的線索共享。】
唐恩沉默了十幾秒。
【唐恩：你真會做買賣。】
【江嶼：你教的。】
【唐恩：成交。】
太陽升起時，西南殘骸帶外緣已經拉出三道線。
梁渡的人在最外圈，用浮島和魚線標出安全邊界。方澈把碼頭邊那條臨修小船推下水，船底還沒完全修好，吃水淺，正好能在碎木之間擠過去。小滿坐在船尾，腰上繫著雙繩，一根歸方澈，一根歸江嶼。
唐恩來得比預想中快。
他的四座浮島像幾塊被削薄的木片，貼著殘骸帶邊緣滑進來，沒有多餘動作。唐恩站在最前面的浮島上，臉色比上次更差，但眼神亮得嚇人。
他手裡攥著兩枚碎片。
那兩枚碎片和江嶼戒指里的第五片同時一震。
海面下，小漩渦的轉速忽然快了一拍。
"在那裡。"唐恩抬手，指向一截半沉的斷桅。
斷桅一半露在水面上，一半扎進黑水裡。方澈看了一眼，立刻搖頭。
"那不是桅杆。"
"什麼？"
"太沉。"方澈說，"真正的桅杆泡成這樣會浮，它在往下墜。裡面有東西。"
江嶼靠近兩步，信息感知越過水麵，落在那截"斷桅"上。
【沉星匣】
【材質：古木外殼、黑石內膽、未知金屬鎖環】
【狀態：半沉，受核心碎片共鳴影響，封口鬆動】
【內含：島嶼核心碎片×1；星紋銅片×1】
江嶼呼吸頓了一下。
真在裡面。
不是寶箱。
也不是普通殘骸。
更像某種把碎片藏起來的舊容器，被海嘯從海底翻到了殘骸帶上。
江嶼把看到的內容告訴眾人，只隱去了"星紋銅片"。
唐恩看向他。
"你能看見內含？"
"我能看見危險。"江嶼說。
唐恩嗤了一聲，顯然不信，但沒有追問。
因為白鯊會的船出現了。
南面逆流帶外，兩艘小船離開旗艦，借著殘骸陰影往西南切。船頭沒有掛白鯊旗，卻掛著舊白布。領頭的人不是陳六，是丁浩。
隔著兩百多米，江嶼仍看見了那道從左眉劃到顴骨的新疤。
齊北抬弩。
"我就知道他還沒死。"
丁浩也看見了燈塔小船，遠遠舉起一塊木牌。
【白鯊會協助救援。】
程遠在議事欄里冷笑出聲。
"他們還學會用我們的詞了。"
江嶼直接發公告。
【西南封控區已登記參與方，無白鯊會救援請求。白鯊會小船靠近內圈，視為搶險干擾。】
梁渡外圈兩艘浮島立刻橫移，用魚線拉出一道斜線。
顧晚從東北傳來消息。
【顧晚：羅廣的兩座浮島被我攔在半路。他說他只是看熱鬧。】
【唐恩：看熱鬧帶三根新繩？】
【顧晚：所以我讓他繼續看。原地看。】
江嶼沒有笑。
他盯著沉星匣。
白鯊會靠近只是時間問題。殘骸帶外側水流亂，梁渡的外圈線撐不了太久。真正能決定歸屬的，是誰先把匣子打開。
"小滿。"
"在。"
"下水只看鎖環，不碰匣子。鎖如果卡死，立刻上來。"
小滿點頭，翻身入水。
方澈身體前傾，雙手壓著繩。小船隨著漩渦邊緣晃動，像一片隨時會被卷進去的葉子。
水下很快傳來兩短一長。
不是海獸。
是鎖環卡住。
方澈咬牙："她在撬。"
"拉她上來。"江嶼說。
"她還沒打撤。"
"拉。"
方澈沒有猶豫，和江嶼一起收繩。
小滿被拽出水面時，手裡帶著半截發黑的金屬片，嗆了兩口水，第一句話卻是："鎖能開，要碎片貼上去。"
唐恩走到船邊。
"我來。"
齊北擋了他一下。
"你拿了就跑？"
唐恩看著他，笑得很淡。
"我要跑，用得著來你們封控區？"
江嶼把第五片碎片取出來。
碎片一出戒指，沉星匣整截顫了一下，周圍的水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漩渦短暫停了半息。
唐恩手裡兩枚碎片同時發光。
三道光線在匣口交匯。
未知金屬鎖環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開了。
但就在鎖環鬆開的瞬間，南面白鯊會小船也衝過了外圈。
丁浩站在船頭，嘶聲喊："江嶼！你不是講公共規則嗎？碎片這種東西，憑什麼你們幾個分！"
這句話喊得很響。
顯然不是喊給江嶼聽，是喊給所有圍觀浮島聽。
江嶼沒有回頭。
他直接把議事欄記錄亮出來。
【封控原因：核心級危險波動。】
【參與方事前登記：燈塔主盟、唐恩臨時浮島鏈、梁渡浮島鏈。】
【唐恩承擔危險帳三成；碎片背後線索共享；殘骸風險記錄公開。】
【白鯊會無登記、無救援請求、無外圈確認，強闖內圈。】
梁渡在外圈吼了一聲。
"白鯊會強闖，記帳！"
顧晚那邊跟著發。
【顧晚：東北羅廣試圖繞行封控區，已記錄。】
旁觀浮島里有人本來已經被丁浩喊動，此刻看見一串記錄，又停下了。
江嶼這才看向丁浩。
"你可以搶。"
丁浩愣了一下。
江嶼聲音不高，卻被航標議事欄同步出去。
"搶完，你們就不是協助救援，是白鯊會強搶封控區。"
齊北的弩弦拉滿。
溫嵐手裡的敲擊石貼住水面。
唐恩趁這一瞬，把自己的碎片按到沉星匣開口。
藍光驟然亮起。
匣子裂開，像一截腐朽的木頭終於撐不住內部的重量。黑石內膽碎成幾塊，一枚新的島嶼核心碎片從裡面浮出來，緩緩貼到唐恩掌心。
下一刻，所有人腦海里同時響起系統提示。
【倖存者"唐恩"獲得——島嶼核心碎片。】
【島嶼核心碎片已被獲取：6/10。】
【剩餘：4。】
世界頻道瞬間炸開。
【又是唐恩？！】
【第六片了！他到底有幾片？】
【白鯊會不是也有一片嗎？燈塔也有一片吧？】
【完了，碎片真要開始搶了。】
唐恩握著新碎片，臉色白了一下。
不是虛弱。
是三枚碎片同時在他掌心共鳴，像三條細小的藍色血管，從指縫裡亮出來。
他低聲罵了一句。
"真疼。"
江嶼伸手，從裂開的沉星匣內膽里撿起那枚星紋銅片。
信息感知浮現。
【星紋銅片】
【來源：沉星匣附屬記錄片】
【說明：背面紋路殘缺，似乎並非海圖，而是某種海底建築的局部輪廓。】
海底建築。
江嶼心裡微微一沉。
白鯊會的小船沒有再往前。
丁浩看見系統公告後，臉上的表情比輸了更難看。他知道自己遲了，也知道再沖就不是搶碎片，是當著三十多座浮島撕掉"救援"兩個字。
他只能退。
退到外圈時，他朝江嶼吼："你以為唐恩拿三片就比白淵好？他遲早也會要你的燈塔！"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話都更像白淵。
唐恩聽見了，卻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三枚碎片收起來，看向江嶼。
"線索共享。"
江嶼把星紋銅片放進掌心。
"回燈塔再說。"
"怕我搶？"
"怕你現在看見，疼得掉海里。"
唐恩怔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笑到一半又因為碎片共鳴疼得皺眉。
回程時，西南殘骸帶外圈依舊拉著封控線。
梁渡的人沒有多問第六片的歸屬，只把今天的水流、殘骸位置和白鯊會強闖記錄報進公共帳。顧晚把羅廣繞行的事也記了違約附註。程遠一邊記帳一邊揉眉心，嘴裡念著："碎片歸屬不是資源分帳，危險帳另列，線索共享另列……"
紀小川小聲問："哥，唐恩現在有三片了。"
"嗯。"
"那他是不是也很危險？"
江嶼看著遠處唐恩的浮島。
唐恩靠在桅杆邊，三枚碎片都已經收起，臉色恢復了些。他沒有趁亂多拿沉星匣殘片，也沒有把線索獨占。
但這不代表他無害。
一個能拿三片碎片的人，本來就不可能無害。
江嶼把星紋銅片收進戒指。
"危險。"
紀小川抬頭。
江嶼繼續說："但現在，白淵更危險。"
燈塔光區重新出現在前方。
塔基三門在陽光下顯得簡陋，卻比昨天更像一條界線。江嶼忽然意識到，第50章時他以為碎片只是把白鯊會提前引到燈塔。
現在他才明白。
碎片不是未來的事。
它已經順著海嘯後的殘骸、航標、盟約和白鯊會的船，一路追到了燈塔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