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片碎片的公告傳出去後,燈塔光區外的海面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鹽。
浮島從四面八方靠過來。
有的只停在航標外緣,遠遠看一眼燈塔就走;有的繞著公共航標轉了三圈,始終不敢進光區;還有幾座浮島直接把白布掛在槳上,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
結盟。
程遠看著議事欄里跳出來的申請,揉了揉眉心。
"二十七條。"
紀小川以為自己聽錯了。
"二十七個浮島?"
"二十七條申請。"程遠把帳板翻過來,聲音發澀,"裡面有小隊,有臨時浮島鏈,也有單人掛靠。算人頭,至少六十多個。"
齊北站在塔基三門旁,弩沒有離手。
"碎片公告剛出,他們就來結盟?"
"不是來分碎片。"蘇荇從東側回來,衣角還濕著,"是怕碎片引來的船。"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第六片歸唐恩,第三片也在唐恩手裡,燈塔手裡還有第五片。世界頻道里已經有人把碎片帳算得明明白白:唐恩三片,燈塔一片,白鯊會一片,未知勢力一片。
剩下四片還沒出現。
所有還活著的人都知道,接下來海上的船不會少。
有碎片的人會被追。
沒有碎片的人,也會被卷進追碎片的船浪里。
孟槐的消息從北節點發來。
【孟槐:先篩。別讓求庇護的人和真結盟的人混在一起。】
江嶼點開第一條申請。
【老趙:第13海域,四座浮島,九個人。想簽燈塔公約。先說清楚,老趙不拜山頭,只認規矩。】
紀小川眼睛一下亮了。
"老趙?世界頻道那個老趙?"
"嗯。"
江嶼也沒想到,第一個遞正式申請的會是他。
老趙從暴風雨前就一直在世界頻道發經驗,寒潮前的備戰清單、海獸潮前的異常、迷霧裡的報數,都有他的影子。他不是大勢力,也不是很能打,但他的名字在散人里比很多聯盟頭領都好用。
第二條來自一個陌生名字。
【許硯:第19海域,七座浮島,十八人。有淨水器兩座,能供部分淡水。求籤約,不求人頭保護價,願按航標維護入帳。】
第三條。
【韓舟:第5海域,五座浮島,十三人。會做乾魚,能供鹽魚。條件是:不參與碎片爭奪,只參與航標區防守和救援。】
後面還有更多。
有人只寫"求收留"。
有人開口就問:"簽了能不能分燈塔水?"
還有人問得更直:"唐恩三片,白鯊會會不會打過來?簽你們是不是替唐恩擋刀?"
這句話很快被頂到前面。
因為白鯊會也發了話。
不是陳六。
是丁浩。
【丁浩:簽燈塔,就是替唐恩擋碎片戰。唐恩三片,江嶼一片,你們上趕著給他們當圍欄?】
世界頻道里隨即有人跟著起鬨。
【燈塔收維護帳,唐恩拿碎片,最後死的是分盟?】
【白鯊會至少明說收編,燈塔這算不算騙散人擋刀?】
【誰知道星紋銅片是什麼?他們肯定又藏東西了。】
齊北臉色沉下來。
"我去把丁浩那條船釘了。"
"釘了,他這句話就坐實一半。"江嶼說。
"那就讓他說?"
"讓他說完。"
江嶼把航標議事欄打開,沒有急著回白鯊會,而是先把二十七條申請分成三欄。
【正式分盟申請】
【觀察盟申請】
【臨時避險申請】
程遠看了一眼,立刻明白。
"不全收。"
"不全拒。"江嶼說,"先把名分分清。"
名分這東西,放在以前像虛的。
但海上不是。
在這裡,一句"我是你的人"可能意味著分水、分飯、分武器、分敵人。說不清,遲早會變成帳本上的血。
江嶼發出第一條公告。
【燈塔聯席公約·第一版草案】
【一、主盟仍為燈塔主盟,負責燈塔本體、發光石、海圖主控、公共航標開關與最終防務。】
【二、正式分盟自管成員、物資、內部分配;共享航標、議事欄、信用帳與救援體系;資源入帳沿用七/二/一。】
【三、觀察盟可使用基礎航標與避險公告,不得進入塔權、航標編輯、深水封控等權限;觀察期七日,需一名正式分盟擔保。】
【四、臨時避險者可按公約換水、換路、求救,但不享受互防承諾,也不得打燈塔旗號收人。】
【五、碎片歸屬不入公共分帳。碎片引發的敵對船隻進入航標區,按海域防禦處理;是否參與主動碎片戰,由各分盟自行登記。】
第五條一出,議事欄安靜了很久。
韓舟最先回。
【韓舟:我簽第五條。我們不搶碎片,但白鯊會船進航標區,我們打。】
老趙緊跟著。
【老趙:寫得明白。老趙四島九人,申請正式分盟。貢獻:木板二十,水兩瓶,第13海域海流手記一份。】
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一句。
【許硯:正式分盟是否有議事席?如果只是交帳聽令,我不簽。】
這話比求收留的好聽。
會問權力的人,至少知道自己不是來討飯的。
江嶼回她。
【江嶼:正式分盟一盟一席。議事席可表決資源排期、救援優先級、外圈巡防、信用懲戒。】
【江嶼:塔權、發光石、碎片歸屬、主盟內務,不進聯席表決。】
許硯回得很快。
【許硯:那我簽。】
唐恩慢悠悠冒出來。
【唐恩:我那席能不能不坐?】
【江嶼:可以。缺席算棄權。】
【唐恩:那我喜歡這個。】
梁渡則只發了兩個字。
【梁渡:同意。】
顧晚跟著發。
【顧晚:同意。】
四個同意之後,議事欄的顏色微微一變。
【檢測到簽約分盟數量達到6。】
【臨時登記浮島數量超過50。】
【航標議事欄規則穩定度提升。】
【臨時功能升級:區域聯席名冊。】
【說明:區域聯席名冊可記錄正式分盟、觀察盟、臨時避險者、擔保關係與退約冷靜期;不改變主盟人數上限,不提供強制控制權。】
紀小川看著那行"不改變主盟人數上限",小聲嘀咕。
"系統還挺會省事。"
程遠苦笑:"它省事,活全給我們干。"
江嶼倒覺得這很合理。
系統從來不替人處理人心。
它只給框。
框裡怎麼站,是人自己的事。
午後,第一批正式簽約的人進了光區外緣。
老趙比江嶼想像得更瘦,鬍子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卻很亮。他的四座浮島綁得不漂亮,但繩結都留了餘量,顯然是被浪教過的人。
他上來第一句話就是:"你就是江嶼?"
"是。"
"比我想的年輕。"
"你也比我想的窮。"
老趙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年輕人嘴挺損。"
他把一卷泡過油的舊布遞過來。
"第13海域海流手記。暴風雨後到海嘯前,我記了五十多天。沒你那海圖准,但能看出哪幾種雲底下,海流會拐。"
江嶼接過來,信息感知浮現。
【海流手記】
【記錄者:老趙】
【內容:第13海域潮向、雲層、風停前兆與漂移經驗】
【價值:可用於完善航標避險公告】
他把手記交給程遠。
"正式分盟,記一席。"
老趙看向塔基三門,又看向光區外那些浮島。
"你這地方,真不像個山頭。"
"像什麼?"
"像碼頭。"老趙說,"有人來,有人走,有人罵你貴,但天黑了還會找你的燈。"
第二個進來的是許硯。
她三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說話沒有廢話。她帶來的七座浮島排成兩排,中間兩座放著淨水器,旁邊還有木板架出來的水桶。
"淡水每天能出八到十瓶。"她說,"我們自己留六成,四成可進公共換帳。"
程遠眼睛都亮了一下。
水比木板更穩。
尤其是現在光區外人越來越多,水遲早會變成比鐵更硬的帳。
江嶼問:"你要什麼?"
"議事席。"許硯說,"還有一條:我分盟里的人,不歸任何別的分盟調走。救援可以派,調人不行。"
"寫進分盟自管。"
許硯點頭,按下確認。
第三個是韓舟。
他帶來的五座浮島味道很重。
不是臭,是咸。
魚被剖開,掛在木架上,風一吹,整片海都是乾魚味。紀小川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韓舟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第5海域鹽霧重,水難喝,魚倒好曬。鹽魚十八條,先交公共帳。以後每三天供一批。"
齊北看了一眼那些乾魚。
"能放多久?"
"不沾水,十天。"
紀小川眼睛更亮。
穩定食物。
燈塔從前最怕的就是人多以後水和飯跟不上。許硯的水,韓舟的鹽魚,老趙的海流經驗,比幾個能打的人更實在。
傍晚前,區域聯席名冊第一版定下。
正式分盟六支:顧晚、梁渡、唐恩臨時浮島鏈、老趙、許硯、韓舟。
觀察盟兩支,七日觀察,一支由梁渡擔保,一支由老趙擔保。
臨時避險浮島十六座,只登記,不承諾互防。
臨時登記浮島總數五十八座。
程遠寫到手腕發酸,最後把炭筆一放。
"這已經不是聯盟了。"
孟槐在議事欄里回。
【孟槐:是聯席。】
蘇荇補了一句。
【蘇荇:也是邊界。】
江嶼看著那張名冊。
主盟十個人的上限沒有變。
但第3海域能被同一套規則拉住的人,第一次超過了一百。
白鯊會的船靠收編把人釘在甲板上。
燈塔不能那麼做。
所以它只能把一條條規則釘在海圖上,讓願意站過來的人,自己把名字寫上去。
夜色將落時,白鯊會又送來一塊木牌。
這一次,木牌沒有交給陳六,而是由一艘小船推到南礁口外,任它順流漂進公共航標邊緣。
齊北用長鉤把木牌撈上來。
上面只有一句話。
【人越多,帳越亂。帳亂了,燈就會滅。】
程遠看完,臉色很難看。
"他說得沒錯。"
江嶼沒有否認。
人越多,帳越亂。
這是事實。
可事實不是白淵的專利。
江嶼把木牌翻過來,在背面寫下一行字,然後拍進議事欄。
【燈塔聯席第一日:正式分盟6,觀察盟2,臨時避險浮島16,登記浮島58。】
【今日公共入帳:木板62、鐵塊16、繩子10、粗布4、水5、鹽魚18、海流手記1。】
【今日公共支出:聯席名冊棚木板12、繩子2、粗布1;接待水2、麵包1。】
【帳亂,所以公開。】
這四個字發出去後,老趙第一個笑罵。
【老趙:行,明天老趙來查帳。】
許硯跟著發。
【許硯:我派人核水帳。】
韓舟發得最慢。
【韓舟:鹽魚少一條也算我頭上?】
【程遠:算。】
【韓舟:那我明天親自數。】
議事欄里第一次有了一點輕鬆的聲音。
不是因為危險少了。
而是所有人都看見,危險還在,但帳本沒有被誰藏起來。
江嶼站在燈塔下,看著區域聯席名冊上的名字一行行亮起。
紀小川站在他旁邊,小聲說:"哥,主盟還是十個人。"
"嗯。"
"可是外面已經一百多人了。"
"所以更不能把他們都叫自己人。"
紀小川不太懂。
江嶼看著海面上的浮島。
"自己人三個字太重。叫輕了,會害死他們,也會害死我們。"
光從塔頂落下來,照過主盟、分盟、觀察盟、臨時避險者,照過那些還沒決定靠不靠近的人。
江嶼把聯席名冊合上。
"先做盟友。"
海風把議事欄上的最後一條公告吹得微微發亮。
燈塔聯盟,從這一晚開始,不再只是一個主盟帶幾個分盟。
它有了第一張能讓整片海坐下來吵架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