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席名冊棚剛有了第一晚的帳,最先堵在棚前的不是白鯊會的船,而是一排伸出來的手。
"我昨天搬了兩趟木板,程遠記了四分。"
"我家孩子缺水,四分能不能現在兌?"
"我不要木板,我要銅幣。交易行只認銅幣。"
最後這句話一出,棚前安靜了一瞬。
程遠握著炭筆,筆尖停在帳本上。他抬頭看江嶼,臉色比昨晚看見白淵木牌時還難看。
帳亂可以公開。
但帳公開之後,別人要拿它換命。
這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江嶼站在聯席名冊棚外,看著棚前十幾個人。有正式分盟的人,也有臨時避險者。更多的人沒擠上來,只在光區邊緣看。
他們不是鬧事。
他們只是餓、渴、怕。
一個瘦高男人把手裡的木片遞過來,木片上刻著兩道淺痕,是昨夜登記棚臨時發下去的工分記號。
"江盟主。"他聲音很低,"我不懂你們的規矩。我就問一句,這玩意兒能不能換水?"
江嶼沒有馬上回答。
他打開交易行。
水的價格在漲。
昨天一瓶水還能用六到八銅買到,今天已經掛到十五銅。麵包從十銅漲到二十銅,鹽魚也被掃空了一批。更詭異的是,交易行里開始出現一堆"高價收工分"的私聊GG。
【白鯊會外船:收燈塔工分,十工分換五銅,立刻結清。】
【南礁互市:燈塔帳不兌水,銅幣才是真帳。】
【急收精鐵,白鯊會保價二十銅,假一賠命。】
紀小川站在江嶼身後,小聲罵了一句。
"他們在買我們的帳。"
"不是買。"程遠把炭筆按得發黑,"是做空。"
江嶼看著那些GG,忽然想起第46章那場價格戰。
那一次,白鯊會掃鐵塊、砸精鐵,逼燈塔把產能當商品賣。
這一次,他們掃水、掃銅幣、壓工分,逼燈塔把信用當廢紙拋。
手法變了,骨頭沒變。
都是先製造一個缺口,再站在缺口旁邊喊:看,燈塔補不上。
洛星的私聊幾乎同一時間彈出來。
【洛星:看交易行。】
【江嶼:看到了。】
【洛星:白鯊會在掃流通銅幣。小額銅幣被他們用水和麵包換走,大額物資只收精鐵。他們想讓你們的公帳沒法現金兌付。】
【江嶼:你那邊能吃多少?】
【洛星:我能穩精鐵,穩不了一百多人的嘴。】
【江嶼:不用穩嘴。穩價格。】
洛星隔了幾秒才回。
【洛星:你打算發錢?】
江嶼看了一眼公共帳。
銅幣五十三。
這點錢,真拿出去兌,一刻鐘就會被擠干。
他回復。
【江嶼:不發錢。發規則。】
江嶼沒有讓程遠立刻兌水。
他先把所有排隊的人名字記下來,再讓齊北把棚前空出一圈。
不是驅趕。
是讓每個人都能看見。
顧晚、梁渡、老趙、許硯、韓舟五個正式分盟頭領被叫到棚旁。唐恩沒有來,只在議事欄里掛了個懶洋洋的標記。
【唐恩:我旁聽。別算我人頭,我的人吃自己的。】
老趙蹲在棚邊,看著交易行價格直搖頭。
"這招缺德。你不兌,他說你帳是假的。你兌,他排人把你水兌空。等水沒了,他再說燈塔連一口水都護不住。"
許硯冷著臉。
"我這邊有淨水器,但不能讓人衝過來搶。"
韓舟把一串鹽魚往棚柱上一掛。
"鹽魚能頂飽,但誰要是拿銅幣來掃,我也扛不住。"
程遠低聲說:"所以我們最缺的不是銅幣,是兌換規則。"
"對。"
江嶼拿起一塊舊船板,在上面寫下四個字。
【聯席兌換】
然後他繼續往下寫。
第一,公共帳不做無限銅幣兌付。
第二,工分可兌實物,按每日公開價執行:水六分一瓶,鹽魚三分一條,木板一分兩塊,鐵塊三分一塊,繩子兩分一根。
第三,每日急兌上限:每人水一瓶、食物一份;救傷、幼弱、守夜者優先。
第四,精鐵與鐵塊走驗貨價,不跟白鯊會私價。真精鐵基準三十二銅,鐵塊基準七銅;可用銅幣、工分、實物混合結算。假貨、潮泡貨、染色貨,進入聯席黑名單。
第五,正式分盟可派一人核帳,兌付記錄進入區域聯席名冊;臨時避險者可兌急需物資,但不得轉賣工分。
寫到這裡,棚前有人忍不住問:
"那我手裡的工分,不能換銅幣?"
"能。"江嶼說,"但不是今天想換多少就換多少。銅幣是外貿儲備,水和飯是活命儲備。活命優先。"
那人咬了咬牙。
"可交易行只認銅幣。"
"那就讓交易行也認別的。"
江嶼把最後一行寫完。
【洛星交易線:燈塔驗貨,洛星掛單。真貨按聯席價走,假貨公開拉黑。】
議事欄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洛星發來一條短得像刀一樣的消息。
【洛星:可以。】
緊接著,交易行里多出一條掛單。
【長期收購:真精鐵三十二銅,鐵塊七銅,需燈塔驗貨記錄;可接受燈塔工分抵扣一成。發布者:洛星。】
這一條掛出去後,交易行的頻道像被人捅開了。
【白鯊會外船:工分也能抵錢?誰認?】
【洛星:我認。】
【南礁互市:你拿什麼認?】
【洛星:我上次認精鐵,白鯊會砸了三天沒砸死。】
棚前有人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但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
江嶼沒有笑。
他知道這還不夠。
白鯊會要的不是一兩條掛單。
他們要的是第一場擠兌。
擠兌來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午後,光區外突然多了七座陌生浮島。
帶頭的人不是丁浩。
是羅廣。
他站在最前面的浮島上,雙手攤開,臉上堆著笑,聲音卻喊得很亮。
"江嶼!我不是來搶航標的!我來兌帳!"
他身後站著二十多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片刻痕木片。
"這些人昨晚給你們搬過木板、拉過繩、守過外圈。你們寫了工分,就該兌。燈塔不是說公開嗎?公開帳,總不能不認吧?"
顧晚的臉一下沉了。
"他昨晚沒登記這麼多人。"
程遠翻帳本,快速報數。
"羅廣名下正式登記勞動四人,總計十二分。其餘二十三人沒有聯席名冊記錄。"
羅廣立刻喊:
"沒有記錄就是沒幹活?江嶼,你們帳房一支筆,就能把別人命抹掉?"
這句話比刀還陰。
棚前排隊的人眼神變了。
白鯊會的船沒有來,但白鯊會的話已經到了。
江嶼看向羅廣。
信息感知掃過那些木片。
【臨時工分木片】
【來源:聯席名冊棚昨夜發放。】
【異常:刻痕深淺不一,其中十七枚為新刻,木屑未乾;三枚木片帶松油味;兩枚刻痕與程遠帳本編號不符。】
江嶼把其中一枚木片接過來,指腹擦過刻痕。
木屑還掛在邊上。
新得像剛從刀口上掉下來。
"你說來兌帳。"江嶼問,"兌水,還是兌銅幣?"
羅廣笑了一下。
"都行。大家命苦,最好兌銅幣。交易行能買命。"
"那就先驗帳。"
江嶼把木片放到棚前木板上。
"聯席兌換第一筆,公開驗。"
程遠翻帳本,老趙盯記錄,許硯派來的女人核水帳,梁渡的人核昨夜外圈守線名單。每報一個名字,程遠就在木板上劃一道。
真正登記的四個人站出來,十二分。
其中兩個人只要水。
一人換了一瓶水,六分。
剩下兩個人換鹽魚和木板。
棚前沒人說話。
因為兌了。
水是真的,鹽魚是真的,木板也是真的。
接著,江嶼把那十七枚新刻木片推到旁邊。
"這十七枚,假。"
羅廣臉色一變。
"你說假就假?"
江嶼把木片翻過來。
"程遠帳本編號到七十三,你這裡有八十一。昨夜聯席棚用的是舊船板,紋理髮黑;這批木片是新刨木板,刨口還白。三枚有松油味。第68章白鯊會潛塔用過同樣味道。"
他說完,把三枚帶松油味的木片釘到兌換牌旁邊。
"聯席名冊記錄:羅廣攜假工分木片試圖擠兌公共帳。三日內不得參與工分轉兌,只保留急救換水資格。"
羅廣的笑徹底掛不住。
"江嶼,你這是公報私仇!"
"不是。"江嶼說,"這是公帳。"
議事欄亮起一行系統提示。
【區域聯席名冊記錄已更新。】
【新增臨時功能:聯席兌換欄。】
【說明:聯席兌換欄可記錄工分、實物兌付、驗帳結果、擔保人與異常憑證;不提供強制兌付能力,不改變交易行基礎貨幣規則。】
江嶼看著那行字,心裡反而定了下來。
系統沒有替他發錢。
也沒有替他證明對錯。
它只是承認:這張帳,可以被所有簽約者看見。
這就夠了。
白鯊會第二刀,落在精鐵上。
傍晚前,交易行突然掛出一批低價精鐵。
二十銅一塊。
數量六十。
掛單備註很囂張。
【白鯊會保價:燈塔三十二銅騙傻子,真精鐵只值二十。】
這一次,連梁渡都皺了眉。
"六十塊真精鐵,白鯊會還有這個量?"
方澈搖頭。
"他們船翻過,又斷了補給線,不該還有這麼多。"
江嶼買了一塊樣貨。
銅幣扣掉二十。
精鐵落到他手裡時,信息感知的提示立刻跳出來。
【潮泡精鐵】
【說明:曾長時間浸泡在高鹽海水中,外層以油灰封色,短期可冒充精鐵。】
【用途:可用於低強度修補,不適合打造武器、錨釘與承力結構。】
【危險:高溫鍛造時易脆裂。】
江嶼把那塊"精鐵"遞給老石。
老石用錘子敲了一下。
聲音不對。
真正的精鐵聲音沉,像石頭裡藏著金屬。
這塊響得發空。
"外頭硬,裡頭糟。"老石說,"拿它打錨釘,浪一衝就斷。"
江嶼把樣貨放到兌換牌下。
【驗貨記錄:白鯊會低價精鐵樣貨為潮泡精鐵,不適合武器與承力結構。】
【聯席價維持:真精鐵三十二銅,潮泡精鐵最高八銅,僅限低強度修補。】
洛星幾乎同時更新掛單。
【洛星:真精鐵三十四銅收,需燈塔驗貨。潮泡貨八銅以下。】
交易行里原本圍著白鯊會低價單的人開始退。
有人罵,有人不信,也有人直接拿著樣貨去試鍛。
不到半個時辰,世界頻道里冒出一條消息。
【第11海域-周青:白鯊會那批精鐵是脆的!我鍛箭頭裂了!】
第二條很快跟上。
【第8海域-何蔓:我買了三塊,兩塊裂。】
白鯊會的低價單沒有撤。
精鐵價格在交易行里晃了半天,最後穩在三十四到三十六銅之間。
不是高價。
卻穩。
穩,比高更重要。
程遠把晚帳寫完,聲音有些啞。
"今日急兌:水六瓶,鹽魚八條,木板二十四塊,鐵塊六塊,繩子四根。外貿保證金入帳銅幣二十,許硯供水三瓶,韓舟補鹽魚十二條。聯席兌換欄異常憑證二十枚,其中十七枚假工分,三枚白鯊會松油味。"
他頓了頓。
"公共帳沒斷。"
江嶼看著帳本。
銅幣少了二十,又進了二十。
水少了六,又進了三。
鹽魚少了八,又進了十二。
帳面並不好看。
但它還在流動。
一張帳只要還在流動,就沒有死。
許硯站在棚外,看了很久,忽然說:
"明天開始,我這邊每日三瓶水進公共兌換欄。按六分一瓶記,不收銅幣。"
韓舟也開口。
"我每日十條鹽魚。三分一條,壞一條不記帳。"
老趙嘖了一聲。
"那我派人盯兌換隊。誰插隊,老趙先罵。"
顧晚看向江嶼。
"這算第二版公約?"
"不算。"
江嶼把兌換牌扶正。
"這只是讓第一版能活下去。"
夜色壓下來時,白鯊會又送來一條消息。
不是木牌。
是陳六從南礁口外放來的一張薄木片。
上面寫著:
【你把錢變成帳,就不怕帳變成債?】
江嶼看完,把薄木片交給程遠。
"入帳。"
程遠抬頭。
"怎麼記?"
江嶼看著燈塔下那塊新立起來的兌換牌。
水、鹽魚、木板、鐵塊、精鐵、銅幣、工分。
這些東西沒有一樣能單獨救下所有人。
可它們被寫在同一張牌上,被所有人看見,被每一筆兌付證明,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不是錢。
是秩序的重量。
"記白鯊會第二次經濟戰。"江嶼說,"攻擊目標:燈塔信用。結果:未擊穿。"
程遠低頭寫字。
燈塔的光落在帳本上,也落在棚前排隊的人身上。
這片海上,銅幣仍然重要。
但從這一晚開始,第3海域多了一種更麻煩的東西。
一張有人敢認、有人敢兌、有人敢查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