兌換牌上的炭字還沒被海風吹淡,秦伯先看見了月亮邊上的紅。
那時光區剛入夜,聯席名冊棚前的人散了一半,程遠還在把假工分木片和潮泡精鐵樣貨釘到異常憑證板上。老趙的人守在隊尾,韓舟分盟送來的鹽魚掛在棚柱下,許硯派來核水帳的女人蹲在木桶旁,一瓶一瓶數。
這片海難得安靜。
安靜到像剛從一場帳本里的仗退下來,還沒來得及喘氣。
秦伯忽然抬頭。
"不對。"
江嶼正在看程遠寫晚帳,聞聲也抬起頭。
月亮還沒完全升出海面,只露出一截弧。
那弧本該是淡白的。
可現在,白里壓著一圈極細的紅,像有人用針尖在月邊劃了一道血線。
紀小川站在火塘旁,手裡還拿著半條鹽魚。
"血月?"
沒人回答。
下一秒,所有倖存者的系統面板同時亮起。
【全海域公告。】
【下一輪大型天災已進入預警期。】
【天災名稱:血月。】
【預計降臨時間:第120天零點。】
【倒計時:21天。】
【持續時間:7天。】
【基礎規則:血月期間,海獸進入狂暴狀態;攻擊欲望提升、痛覺削弱、刷新頻率提高。】
【風險提示:部分海獸將出現提前紅眼化;紅眼化個體不計入正式天災波次。】
【收益提示:血月期間,擊殺海獸經驗與寶箱掉落提升。】
【特殊提示:血月期間,區域潮汐隔離減弱,戰艦級及以上地標節點可嘗試標定跨海域航線。】
公告一行行落下。
最後那句,比前面所有危險加起來都更沉。
跨海域航線。
江嶼看著那六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迷霧把程遠和方澈送進第3海域。
海嘯把梁渡、老趙、許硯、韓舟推到燈塔邊。
而血月,要把區域之間那層看不見的潮汐牆削薄。
第3海域不再只是第3海域。
更大的海,要開門了。
世界頻道先炸了。
【第11海域-周青:二十一天?!血月七天?!系統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活太久了?】
【第8海域-何蔓:海獸狂暴,刷新提高,還經驗寶箱提高,懂了,逼人出去打。】
【第5海域-韓舟分盟成員:我只想曬魚,不想沖級。】
【第19海域-許硯:所有人先清點水和藥。別搶交易行,越搶越死。】
【第13海域-老趙:別高興掉落翻倍。海獸先翻倍咬你,再輪到你撿箱。】
白鯊會的消息很快插進來。
【白鯊會:血月船位開放。上船者統一防務、統一口糧、統一分配。七日內聽令者活,不聽令者自便。】
這句話一出,頻道里短暫地靜了一下。
很多人都知道白鯊會是什麼。
可血月兩個字壓下來以後,"上船"又變成了另一種誘惑。
一艘船,一個指令,一個碗。
亂世里,最容易賣出去的從來不是自由。
是不用自己做決定。
陳六沒有出現。
白淵也沒有親自說話。
但江嶼幾乎能看見那個男人站在旗艦船頭,安靜地看著世界頻道里一條條恐慌消息往上滾。
白淵等的就是這個。
海嘯後,燈塔用救命帳拉住人。
經濟戰後,燈塔用兌換帳穩住人。
血月一來,白鯊會就把選擇重新擺到所有人面前:你們信一張帳,還是信一艘船?
唐恩的私聊彈出來。
【唐恩:看見公告了?】
【江嶼:看見了。】
【唐恩:碎片在發熱。】
江嶼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意識探入儲物戒指。
第五片島嶼核心碎片安靜地躺在格子裡,邊緣卻浮著一層很淺的紅光。不是第69章那種指向某處的共鳴,更像被遠處的潮汐輕輕推了一下。
【江嶼:你的三片也這樣?】
【唐恩:都在熱,但不指方向。血月可能會放大核心波動。】
【江嶼:你確定?】
【唐恩:不確定。我只是比你多摸過兩片。】
隔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句。
【唐恩:白淵也有一片。他肯定也感覺到了。】
江嶼關掉私聊。
血月不是一場單純的海獸天災。
它會讓海獸狂暴,會讓經驗和寶箱變多,會讓跨海域航線露出來,還可能讓碎片共鳴變強。
這不是災難前兆。
這是第三卷的門縫。
門後面有什麼,現在沒人知道。
但所有拿著船、拿著碎片、拿著海圖的人,都會往那條縫裡看。
第一條紅眼海獸,在公告後不到半個時辰撞進光區。
溫嵐最先聽見水下的動靜。
她敲了兩短一長。
水下海獸。
齊北的弩已經架到圍欄邊。
江嶼打開水域感知,光區邊緣的水下輪廓一點點浮出來。
一條海狼魚。
體型比普通海狼魚大不了多少,半米多長,魚身狼頭,背鰭貼著水面劃出一條暗線。真正不對的是它的眼睛。
紅。
不是反光紅。
是從眼球深處透出來的渾紅,像血在裡面燒。
信息感知跟著亮起。
【紅眼海狼魚】
【等級:普通·血月前兆化】
【說明:受血月潮汐提前影響的普通海獸,攻擊欲望顯著提高,痛覺削弱,對光源與活物反應增強。】
【特性:不再穩定規避普通金屬反光;受傷後會繼續衝撞。】
【弱點:眼後紅紋,強光與高溫刺激可造成短暫停滯。】
江嶼臉色沉下去。
"反光片不一定管用了。"
齊北聽懂了,弩口微微下壓。
"那就打眼後。"
紅眼海狼魚在光區外繞了半圈。
它沒有像過去那些海狼魚一樣,被圍欄上掛著的反光金屬片逼退。相反,它盯著燈塔方向,忽然加速。
砰!
它撞在主島外側臨時補起的木刺圍欄上。
木刺扎進魚身。
普通海狼魚受這一下會退。
它沒有。
它張開狼嘴,咬住木刺,硬生生往外扯。
木頭斷裂聲在夜裡刺耳得像骨頭折斷。
紀小川把鹽魚一丟,抓起旁邊的補板就往前跑。
"別靠太近!"
江嶼按住他的肩,自己提矛上前。
齊北第一箭射出。
箭釘在海狼魚眼後,卻沒能立刻讓它退。它甩頭,箭杆折斷半截,紅眼更亮。
"痛覺弱。"齊北說。
溫嵐的敲擊石響起來。
不是驅趕海獸潮時那種三下一組。
而是短促、密集、壓著水面砸。
紅眼海狼魚動作頓了一下。
江嶼等的就是這一瞬。
精鐵矛從圍欄缺口刺下去,矛尖穿進它眼後的紅紋。
紅光像被戳破的泡,猛地散開。
海狼魚的身體還在抽搐,尾巴拍得水花亂濺,牙齒仍死死咬著木刺不松。江嶼雙手壓矛,把它釘在圍欄外側,直到它最後一下撞擊把自己的下頜扯裂,才徹底停住。
【擊殺紅眼海狼魚。】
【經驗+30。】
【獲得:海狼魚肉×2,海狼牙×2,血紋鱗片×1。】
江嶼把屍體拖上來。
海狼魚的鱗片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紅紋,死後仍沒有完全褪去。那枚血紋鱗片摸起來比普通魚鱗硬,背面發燙。
【血紋鱗片】
【說明:血月前兆化海獸體內析出的異常材料,含微弱狂暴潮汐殘留。】
【用途:未知。可作為血月海獸研究樣本。】
紀小川看著那條死魚,臉有點白。
"這還沒到血月。"
"對。"
江嶼把血紋鱗片交給程遠。
"所以這不是戰果。是預習。"
老石很快帶人把被扯開的圍欄補上。
木板四塊,繩子一根。
這點消耗不大。
真正讓所有人心裡發緊的,是那條海狼魚死前還咬著木刺不松的牙。
議事欄再次亮起來時,所有簽約分盟都看見了那條紅眼海狼魚的驗貨記錄。
江嶼沒有渲染恐慌。
他只寫事實。
【紅眼化前兆樣本:海狼魚一條。】
【變化:不穩定規避金屬反光;痛覺削弱;趨光;受強光/高溫/密集震動可短暫停滯。】
【掉落:血紋鱗片×1,作用未知。】
【結論:血月前,舊防禦經驗必須重新驗證。】
梁渡第一個回。
【梁渡:西南外圈夜巡加一組。】
顧晚跟著發。
【顧晚:我的分盟今晚起不單人守夜。兩人一崗。】
許硯的消息很快。
【許硯:水帳不撤,但明天開始,兌換欄旁加戰備儲水桶。急兌和戰備分開。】
韓舟更直接。
【韓舟:鹽魚分兩帳。吃的歸兌換,守夜歸戰備。】
老趙發了一串嘆氣。
【老趙:又要寫清單了。行,血月清單我來列第一版。】
江嶼看著這些消息,心裡那點沉重稍微鬆了一點。
聯席不是沒有怕。
只是怕歸怕,手還知道往哪伸。
他把新的公告置頂。
【燈塔血月戰備臨時令。】
【第一,所有正式分盟今晚起實行雙人守夜,紅眼化海獸記錄進議事欄,不得私藏樣本。】
【第二,公共兌換欄與血月戰備帳分開。水、鹽魚、藥、木板、鐵塊進入戰備帳後,不得臨時挪作私兌。】
【第三,血月正式降臨前,所有主動出擊隊需登記人員、路線、武器、回撤時間;戰利品按出擊隊六成、公共戰備三成、傷亡補償一成記帳。】
【第四,未登記隊伍擅自引獸入航標區,按搶險干擾處理。】
【第五,跨海域航線暫不公開標定。燈塔主盟先測海流,正式分盟派觀察員旁聽。】
【航標議事欄分類已更新:血月戰備/紅眼預警。】
最後一條發出去後,議事欄里立刻安靜下來。
跨海域航線。
那是比水、鹽魚、精鐵都更大的誘惑。
誰能先走出去,誰就能先接觸更多資源、更多勢力、更多碎片。
也可能先把更大的敵人引回來。
唐恩在議事欄里冒了一句。
【唐恩:跨海域航線不公開?怕我搶?】
江嶼回。
【江嶼:怕所有人一起死。】
唐恩發了個很短的字。
【唐恩:嘖。】
隔了幾秒,他又補了一句。
【唐恩:我派一艘船旁聽。不進塔基。】
這是唐恩第一次主動要求旁聽燈塔的戰備會。
江嶼看著那行字,沒有拒絕。
【江嶼:無武器。】
【唐恩:知道,掌燈的人規矩多。】
顧晚在後面補刀。
【顧晚:嫌多可以不來。】
唐恩沒再回。
議事欄里短暫地輕了一點。
可世界頻道沒有輕。
白鯊會那條"血月船位開放"之後,陸續有人問怎麼上船,交多少物資,老人孩子算不算名額。
白鯊會的回覆很冷。
【白鯊會:能划槳、能守夜、能服從者優先。無戰力者由親屬折算工時。】
折算工時。
江嶼看著那四個字,眼神冷下來。
這就是白淵的秩序。
每個人都能被折算。
老人折算成親屬的工時,孩子折算成父母的服從,弱者折算成強者的鎖鏈。
燈塔也要算帳。
但江嶼不想把人算成繩子。
他在區域聯席名冊里又添了一行。
【血月弱者名單:幼弱、傷病、無戰力者單獨登記。分盟自管,主盟只記錄,不調人、不扣人;戰備分配時優先保水與撤離位。】
程遠看見這條,抬頭看他。
"壓力會很大。"
"知道。"
"白淵會說我們養累贅。"
"那就讓他說。"
江嶼把紅眼海狼魚的血紋鱗片放到異常憑證板旁邊。
"海嘯的時候,四十多人不是靠強者活下來的。是靠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抓哪根繩子。血月也一樣。"
程遠低頭,把弱者名單四個字寫進帳本。
他的筆很慢。
但很穩。
夜更深時,月亮終於完全升了起來。
它仍然不是血紅。
只是邊緣那道紅線更清晰了,像一道還沒撕開的傷口。
江嶼站在燈塔下,重新打開戰艦級海圖。
海圖上的三枚公共航標穩定亮著。
燈塔。
東北斷脊礁帶。
西南沉船殘骸帶。
再往外,是大片沒有標定的暗色海域。
血月公告後,那些暗色海域邊緣多了一層極淡的紅霧。不是系統標記,更像潮汐本身正在發生變化。
秦伯站在他旁邊,盯著南面。
"潮在往外退。"
"海嘯前也退過。"
"不一樣。"秦伯說,"海嘯是海在吸氣。這一次,是海在讓路。"
海在讓路。
這句話讓江嶼後背發涼。
讓路給誰?
給他們這些倖存者?
還是給更深處的東西?
儲物戒指里的第五片碎片又輕輕熱了一下。
星紋銅片也貼著格子邊緣,泛出極淡的紅。
江嶼把它取出來。
銅片背面的紋路在月光下比白天清楚許多。那些像建築輪廓的線條中,有三處細小凹點正在發紅。
不是海圖。
不是航線。
像門。
三扇埋在海底的門。
江嶼還沒來得及細看,水域感知邊緣忽然一跳。
不是一條。
也不是兩條。
光區百米外,黑色的海水裡,一點點紅光浮了出來。
很遠。
很淺。
像有人在海底睜開眼睛。
齊北站上圍欄,弩已經端起。
"多少?"
江嶼看著感知里那些斷續的紅點。
它們沒有衝來。
只是停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緩慢遊動,像在記住燈塔的位置。
"看不清。"
他握緊精鐵矛。
"但這還不是血月。"
塔頂的光照出去,落在海面上,被月邊那道紅線壓得薄了一層。
聯席兌換牌還在棚前。
血月戰備令剛剛置頂。
白鯊會的船在南面招人。
唐恩的碎片在發熱。
海底銅片上的三處紅點像門縫。
江嶼忽然明白,第二卷剩下的時間不會再給他們慢慢修補了。
經濟戰剛把帳穩住,血月就把整片海往更大的戰場推。
他在議事欄里發出最後一條夜令。
【所有分盟,今晚三更後加巡。】
【紅眼不進光區,不代表安全。】
【它們在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