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紋銅片被放在聯席名冊棚的木桌上。
桌子四角壓了石頭,四周掛著粗布擋風,塔頂的光從布縫裡落下來,在銅片上照出一層很薄的銀白。
銀白之下,是血月預警後的紅。
那三處細小凹點仍在發熱。
程遠把帳本挪到一邊,沒再寫字。他盯著銅片背面的紋路,看了很久。
"像結構圖。"
方澈蹲在桌邊,手指懸在銅片上方,沒有碰。
"不是船,也不是碼頭。它的線不是按水面走的,是按受力點走的。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像三根主梁。"
他說完,自己先皺眉。
"可問題是,什麼建築會建在海底,還用這種圓形閉合結構?"
小滿低聲說:"門。"
棚里安靜了一下。
她指著那三個發紅的凹點。
"我下水摸沉星匣的時候,鎖環也是這種手感。不是普通鎖,是水流一壓就會咬死的環。銅片上這三處,如果放大很多倍,就像三道水下鎖。"
江嶼沒有立刻開口。
他把第五片島嶼核心碎片從戒指里取出來,放到銅片旁邊。
碎片離桌面還有半掌距離時,銅片上的紅點同時亮了一下。
不是很亮。
卻足夠讓每個人都看清,三處紅點之間有一條極淡的線連了起來。
那線不是刻在銅片上的。
是從銅片裡浮出來的。
像一張被壓在水底很久的圖,終於借著血月的光透了一口氣。
信息感知在江嶼眼前彈開。
【星紋銅片·殘】
【性質:舊海底結構記錄片。】
【當前狀態:血月潮汐響應中。】
【已激活條件:島嶼核心碎片接近;血月預警期;紅眼化海獸殘留樣本。】
【可讀內容:三處潮汐門影。】
【警告:記錄片殘缺,坐標不完整。強行校準可能引發局部潮汐迴響。】
舊海底結構。
潮汐門影。
這不是猜測。
是系統第一次在他的視野里承認,海底確實有東西。
江嶼把這幾行內容複述出來。
程遠聽到"舊"字時,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舊,說明它存在於我們來之前。"
蘇荇在議事欄里接上。
【蘇荇:也可能存在於系統把我們扔下來之前。】
紀小川小聲說:"所以這片海不是系統臨時造的?"
沒人回答。
這個問題太大。
大到棚里的火光都像矮了一截。
江嶼看著銅片。
"現在先別問它從哪來。先問它能告訴我們什麼。"
他把血紋鱗片也放到桌上。
鱗片背面發燙,靠近銅片時,那三處紅點的光又深了一點。
方澈立刻往後挪了半步。
"別硬懟。沉星匣那鎖環一吃力,水流會反咬。"
"不硬懟。"
江嶼用鐵劍刮下血紋鱗片邊緣一小點紅粉,撒在銅片最淺的一處凹點旁。
紅粉落下。
銅片震了一下。
不是桌子在震。
是整座燈塔下方的海水,輕輕跳了一下。
水域感知自動展開。
江嶼眼前的海圖不再只是海圖。
三枚公共航標、南面逆流帶、西南沉船殘骸帶、東北斷脊礁帶,全都浮在一層深色水紋上。水紋之下,有三處極淡的圓影一閃而過。
第一處,在南面逆流帶外。
第二處,在西南沉船殘骸帶更深處。
第三處,遠到戰艦級海圖邊界之外,只露出半個弧。
江嶼的呼吸頓住。
南面逆流帶。
白鯊會被海嘯後新暗礁卡住的地方。
也是白淵現在的船,最不想讓別人看清的地方。
銅片上的紅光很快暗下去。
桌邊的粗布無風自動鼓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從海底吐出一口氣。
秦伯站在棚外,臉色變了。
"潮回了一拍。"
"什麼意思?"程遠問。
"剛才南面的水,逆著月亮推了一下。"秦伯看著海面,聲音很低,"不是風,也不是浪。像有個大閘在底下開了一條縫,又馬上合上。"
江嶼把手按在銅片邊緣,信息感知的餘波還沒散。
他看見最後一行字慢慢浮出來。
【殘缺記錄:門啟時,海域相通;門閉時,潮汐隔離。】
字出現了不到兩秒就消失。
程遠把他說出的內容逐字記下。
"門啟時,海域相通。門閉時,潮汐隔離。"
他寫完,筆尖停住。
"這就是跨海域航線的底層原因?"
"可能是其中一個。"江嶼說,"血月不是憑空削弱區域隔離。它是在讓這些門重新有反應。"
方澈的臉色也不好看。
"如果南面逆流帶下面有門,白鯊會卡在那裡就不是單純卡住。"
"他也有碎片。"蘇荇發來消息。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
白淵手裡有第四片。
如果血月讓碎片發熱,讓銅片顯門,讓潮汐門出現迴響,那白淵也可能感覺到南面逆流帶不對。
他開放血月船位,不只是為了吸人。
他也在補槳、補守夜、補能聽令的人。
為血月。
也為門。
江嶼沒有把"潮汐門影"四個字直接發到議事欄。
他只發布了一條有限公告。
【血月前兆補充:南面逆流帶出現異常潮汐迴響。】
【等級:核心級危險。】
【處理:主盟先測,正式分盟可派無武器觀察員旁聽;任何未登記船隻不得靠近逆流帶外緣。】
【理由:疑似與血月潮汐隔離減弱有關。】
這條公告剛發出去,唐恩的私聊就到了。
【唐恩:你看見門了。】
江嶼看著那四個字,眼神沉了一下。
【江嶼:你知道?】
【唐恩:不知道。我猜的。】
【江嶼:猜這麼准?】
【唐恩:碎片熱得像要燙穿口袋,南面水流又突然亂了一拍。不叫門,也得叫洞。】
唐恩很快又發來一句。
【唐恩:第六片給我打開沉星匣,不是因為我聰明,是因為碎片認舊結構。你現在拿著第五片和銅片,看見的東西應該比我多。】
江嶼沒有否認。
【江嶼:我看見三處。坐標殘缺。最近一處在南面逆流帶外。】
這一次,唐恩隔了很久才回。
【唐恩:別公開。】
【江嶼:我沒公開。】
【唐恩:白淵會搶。別的海域也會搶。】
【江嶼:別的海域也知道門?】
【唐恩:第二片碎片持有者大概率知道一點。我這邊有線索,他不是散人,是海域級勢力。】
海域級勢力。
第2片碎片的未知持有者,第一次從"有人"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江嶼問。
【江嶼:哪個海域?】
【唐恩:不確定。只知道他們叫自己"黑潮議會"。】
江嶼把這個名字記下。
黑潮議會。
白鯊會之外,第二個真正成型的大勢力。
唐恩又發來一句。
【唐恩:如果門能開,碎片競速就不是誰先集齊十片的問題。是誰先知道門後面有什麼。】
江嶼看著這行字,忽然有種很冷的感覺。
原本碎片是終點。
現在,碎片更像鑰匙。
而門,已經被血月照出了輪廓。
南面逆流帶的觀察隊在半個時辰後出發。
不是大隊。
一艘輕船。
方澈掌船,秦伯看星,溫嵐聽水,齊北帶弩,江嶼帶第五片碎片和星紋銅片。
顧晚派了一個無武器觀察員,梁渡派了一個記流速的人,唐恩的人也來了,是個瘦高青年,空手,袖口翻給所有人看。
程遠沒上船。
他留在聯席棚,負責把每一步寫進帳。
【觀察行動登記:南面逆流帶外緣。】
【參與:燈塔主盟五人;顧晚分盟觀察員一人;梁渡浮島鏈記錄員一人;唐恩臨時浮島鏈觀察員一人。】
【規則:不進白鯊會船距,不越公共航標外緣,不打撈,不開箱,不公布門影細節。】
【支出:水×1,鹽魚×2,繩子×2,舊船板×4作臨時浮標。】
白鯊會的船影在南面很遠處。
海嘯後他們只剩三艘,旗艦仍在,另外兩艘像斷過骨的手臂,一左一右掛著。血月預警後,船邊多了幾圈小浮島,有人划槳,有人補板,有人把求上船的木筏拖到側舷。
白鯊會也在變大。
只是變大的方式和燈塔不一樣。
燈塔讓人把名字寫進名冊。
白鯊會讓人把槳綁上船。
方澈壓低聲音。
"再往前半里,就是逆流帶外緣。"
秦伯看著月邊紅線。
"等。"
"等什麼?"
"等潮退第二拍。"
沒人催他。
海面靜了片刻。
然後,南面的水忽然往外一縮。
很輕。
輕到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但船底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不是浪。
那是整片水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往下壓了一下。
江嶼把星紋銅片貼近船舷。
第五片碎片在他掌心發熱。
水域感知展開。
這一次,南面逆流帶下方那道圓影比在棚里更清楚。
它很大。
大到江嶼的感知只能看見一段弧。
弧上有斷裂的紋路,像沉在海底的巨型門框。門框一側壓著新暗礁,另一側被海嘯後翻起的淤泥埋住。逆流從門縫裡湧出來,又被門框擋回去,於是形成一層層互相抵消的水。
這就是南面逆流帶。
不是自然形成的。
至少不完全是。
信息感知跳出殘缺提示。
【潮汐門影·南】
【狀態:封閉。】
【損傷:外環裂;北側被新暗礁壓住;潮汐迴響微弱。】
【可能功能:區域隔離/跨域通行/深層潮汐調度。】
【開啟條件:未知。疑似與島嶼核心完整度、血月潮汐、門環修復有關。】
【危險:門影受擾可能引發逆流增壓。】
江嶼把看到的內容壓低聲音說出來。
梁渡的人聽到"逆流增壓"四個字,臉都白了。
"那白鯊會現在卡在門邊?"
"對。"江嶼說。
顧晚派來的觀察員低聲罵了一句。
"難怪他們不肯離南面。"
唐恩的人一直沒說話,這時忽然開口:
"不只是他們不肯離。"
江嶼看向他。
那青年指了指更南邊。
"剛才白鯊會旗艦左側,有兩下黑燈。不是他們自己的暗號。"
齊北立刻端弩。
"誰?"
青年搖頭。
"看不見。但我在唐恩那邊見過一次類似的。黑潮議會的人喜歡用遮光布閃燈,不亮,是滅。"
黑潮議會。
這個名字第二次出現。
而且,已經到了南面。
江嶼沒有猶豫。
"撤。"
方澈立刻轉舵。
就在輕船調頭的一瞬,南面深水裡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咚。
不是海獸撞島。
不是暗礁崩裂。
那聲音太深,像從海底某個空腔里傳上來,隔著幾十米海水,仍震得船板輕輕發麻。
咚。
第二聲。
星紋銅片上的三處紅點同時亮起。
江嶼掌心的第五片碎片燙得像火。
白鯊會旗艦方向傳來騷動,有人喊,有人敲槳,有船板被急匆匆拖動。
白淵也聽見了。
所有靠近南面逆流帶的人,都聽見了。
那聲音不是門開。
更像門後面的東西,敲了一下。
輕船回到燈塔時,程遠已經在聯席棚前等著。
"有結果?"
"有。"
江嶼把星紋銅片和第五片碎片收進戒指,只把一塊拓下來的粗布放到桌上。
粗布上,是方澈用炭粉和水臨時拓出的半圈門影。
不完整。
但足夠證明,南面逆流帶下面有一個巨大的圓形結構。
江嶼在議事欄里發布正式記錄。
【南面逆流帶異常潮汐迴響已驗證。】
【結論:該區域存在非自然海底結構,暫命名為"潮汐門影·南"。】
【狀態:封閉,外環裂,疑似被新暗礁壓住。】
【風險:受擾可能引發逆流增壓。】
【規則:南面逆流帶外緣列為核心級禁探區。非登記船隻靠近,按搶險干擾與航標破壞雙重記錄。】
【附註:跨海域航線測繪暫停公開排期,待主盟完成第二輪驗證。】
議事欄里沒有立刻吵起來。
所有人都被"非自然海底結構"這幾個字壓住了。
老趙最後發了一句。
【老趙:我活了半輩子,第一次覺得海底不是海底,是屋頂。】
江嶼看著這句話,很久沒有回。
屋頂。
如果海底是屋頂,那他們這些浮在海面上的人,究竟是在誰的房子上求生?
塔頂的光依舊亮著。
可江嶼第一次覺得,燈塔照亮的只是水面。
真正的黑暗,在水下。
程遠把今天的記錄寫到最後一行。
"下一步?"
江嶼看向南面。
白鯊會的船影已經重新安靜下來。
更遠處,黑燈沒有再閃。
但他知道,有人已經看見門了。
"先別開門。"
他把血紋鱗片、星紋銅片和第五片碎片分開收好。
"先弄清楚,誰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