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席棚前的桌子被人拍得發響。
"既然下面有門,那就搶在白鯊會前面開。"
說話的是羅廣。
他三日停轉兌還沒過,臉色憋得發青,聲音卻比誰都大。
"不開,等白鯊會開?等那個什麼黑潮議會開?到時候門後面有資源,有航線,有寶箱,你們還在這兒寫帳本?"
沒人立刻接話。
因為這話不好聽,卻也不是全錯。
潮汐門影·南四個字被江嶼壓了一夜,只公開了"非自然海底結構"和"核心級禁探區"。可門這個概念藏不住。
昨夜去過南面逆流帶的人太多。
顧晚、梁渡、唐恩的觀察船都在。白鯊會的船也在。海底那兩聲沉悶的敲擊,更是像一枚釘子,把所有人的心都釘在了南面。
天亮之後,聯席棚外擠滿了人。
正式分盟一盟一席,觀察盟只能旁聽,臨時避險者站在繩線外。程遠把昨夜記錄掛在粗布板上,刻意抹去了星紋銅片和碎片觸發細節,只留下門影狀態、風險和禁探規則。
可越是這樣,越有人不安。
"我不同意現在開。"
許硯先出聲。
她抱著一隻水桶,桶邊還結著昨夜潮氣。
"第120天血月還有二十來天,水要分兌換帳、戰備帳、病弱帳。現在開門,如果逆流增壓,把南面水道沖亂,先死的是那些小浮島。"
韓舟也點頭。
"鹽魚能撐守夜,撐不了亂戰。要是門一開,海獸從門裡衝出來,誰來守?白鯊會嗎?他們連自己船上的人都按工時算。"
羅廣冷笑。
"不搶資源,等死也很體面。"
齊北手指已經搭上輕弩。
孟槐按住他的手。
"別在棚里動弩。"
江嶼坐在桌尾,沒有馬上開口。
他面前擺著三樣東西。
潮汐門影拓片。
南面逆流帶觀測記錄。
一塊白淵送來的木片。
木片是清晨被陳六遞到外緣登記棚的。
上面只有一句話。
【門在海底,路在手裡。你不敢開,就別攔別人。】
白淵的字跡很穩。
穩得像已經替所有人做好了選擇。
程遠把木片念完,棚里靜了一瞬。
老趙罵了一句:"他這是拿門逼人站隊。"
"不只是站隊。"
蘇荇看著粗布板上的記錄,聲音很輕。
"他在逼我們證明燈塔有沒有資格管禁區。如果我們不開,他就說我們占門不做事;如果我們開,風險由整片海承擔。"
方澈站在棚柱旁,衣服上還有昨夜的鹽痕。
"門不能亂開。"
他說。
"但船必須造。昨晚撤得快,是因為我們只有輕船。白鯊會旗艦要是真壓過去,我們只能靠航標規則喊停,擋不住船身。"
這句話像一塊鐵落到桌上。
棚里的人都聽懂了。
禁區不是畫了線就能守住。
規則能讓人看見對錯,卻不能替木板和鐵釘攔船。
唐恩的私聊在這時彈出來。
【唐恩:白淵放話了?】
江嶼沒有避開程遠,把信息直接投到桌面。
【江嶼:木片到了。】
【唐恩:那他動作比我想得慢。】
【江嶼:什麼意思?】
【唐恩:黑潮議會不是喜歡等的人。昨晚黑燈出現後,他們最多會給白淵一個選擇。合作,帶路,或者讓路。】
【江嶼:你知道他們會怎麼開門?】
【唐恩:不知道。知道也不會現在告訴你。】
齊北看見這句,冷笑一聲。
"這人說話真欠打。"
江嶼沒有笑。
唐恩的下一句已經跟上。
【唐恩: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碎片越多,越容易被門影感知。你第五片、我三片、白淵一片、未知那一片,昨晚都在南面門影附近。門沒開,是因為門壞了,不是因為鑰匙不夠。】
【唐恩:如果血月把潮汐隔離削弱到一定程度,壞門也可能被硬沖開。】
棚里安靜下來。
許硯握桶的手緊了緊。
韓舟低聲說:"那更不能等。"
"也更不能亂開。"
孟槐接過話。
他看向江嶼。
"你得定。守,還是擴。"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守成,就是守燈塔、守血月戰備、守兌換帳,南面門影能不碰就不碰。等血月過去,等更多情報回來,再決定要不要跨海域。
擴張,就是立刻把人、船、材料、規則都壓向南面。把潮汐門影當成第二座燈塔,搶在白鯊會和黑潮議會前面插旗。
兩條路都能活。
也都可能把人帶進死路。
江嶼看著桌上的拓片。
半圈黑痕,像一隻沒有睜開的眼。
他想起剛穿越時的一平方米浮島,想起第一根魚線,想起暴風雨里被浪扯彎的錨點,也想起海嘯那天四十多人握住同一根繩。
他從來不是因為看見資源才走到今天。
他每一次往前走,都是因為身後已經有人不能退。
"我不選守成。"
江嶼開口。
棚里一靜。
羅廣眼睛一亮。
江嶼抬眼看他。
"也不選盲擴。"
羅廣的表情僵住。
"燈塔不會現在開門。誰敢私自擾門,按破壞核心禁區處理。"
江嶼把白淵的木片推到桌中央。
"但燈塔也不會把門讓出去。"
程遠停筆,抬頭。
江嶼站起來。
"從現在起,南面潮汐門影不是資源點,是血月前的核心戰備點。我們不去開它,我們去守它、測它、封它。"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線,守塔。燈塔本體、發光石、海圖主控、弱者名單不動。血月戰備照舊,兌換帳和戰備帳繼續分離。許硯的水、韓舟的鹽魚,優先保守夜和撤離位。"
許硯點頭。
韓舟鬆了一口氣。
"第二線,守門。南面逆流帶外緣設三層警戒:外圈觀察,內圈禁入,門影上方不許下錨、不許投石、不許用碎片接近。顧晚、梁渡各派一人輪值記錄,賀臨繼續報水速,唐恩的觀察船可以旁聽,但不得帶碎片靠近。"
唐恩的私聊安靜了兩息。
然後彈出一句。
【唐恩:你這規矩是防白淵,還是防我?】
江嶼回得很快。
【江嶼:防所有想拿門賭命的人。】
唐恩沒有再說話。
江嶼繼續道:
"第三線,出海。方澈的造船線提前。不是造大船去開門,是造能撤、能拖、能繞過逆流的先遣船。三天內做出第一艘淺吃水巡標船,先跑燈塔到南面禁區之間的安全線。"
方澈皺眉。
"三天太緊。"
"材料優先級給你。"
江嶼看向程遠。
"舊船板、繩子、帆布、鐵塊開一筆戰備支出。數量寫清楚,誰用了誰簽字。"
程遠立刻落筆。
"暫撥舊船板十塊、木板二十八塊、繩子六、鐵塊八、粗布二,帆布按四分之一卷記。"
蘇荇補了一句:
"再加兩根備用錨繩。巡標船不能只會往前,得能在逆流邊緣停住。"
方澈點頭。
"能做。三天先出一艘,不好看,但能用。"
羅廣終於忍不住。
"說到底還是不敢開。"
江嶼看向他。
"你想開?"
羅廣被他看得一滯。
"我是在說機會。"
"機會不是把別人的命推到門縫裡。"
江嶼聲音不高。
"你如果真覺得開門能活,三日停轉兌結束後可以申請觀察隊。規則一樣,簽生死帳,交保證物,不能帶碎片,不能越內圈。"
羅廣臉色變了。
這一次沒人替他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江嶼沒有堵死機會。
他只是把"口頭敢開門"變成了"自己簽字上船"。
聯席棚外的風吹過粗布板。
程遠把江嶼剛才的話整理成公告,遞給他確認。
江嶼掃了一遍,在最後加了一行。
【燈塔聯席臨時三線令:守塔、守門、出海。】
【一、燈塔與血月戰備不因潮汐門影轉移。】
【二、南面潮汐門影列核心戰備點,外圈觀察、內圈禁入、門上禁擾。】
【三、造船線提前,建立燈塔至南面禁區巡標航線。】
【四、任何勢力不得以"開門"為名強行擾動門影;違者記錄為核心禁區破壞。】
【五、燈塔不承諾獨占門後資源,但門未明前,不允許任何人拿整片海試錯。】
公告發出後,議事欄先是沉默。
隨後一條條回復跳出來。
【許硯:第19海域分盟同意。水照戰備帳走。】
【韓舟:第5海域分盟同意。鹽魚先給守夜和造船隊。】
【梁渡:第18海域分盟同意。我派兩人輪值外圈記錄。】
【顧晚:同意。白鯊會船位變化我這邊繼續盯。】
【老趙:同意。要開門,先把腳底下這塊屋頂摸明白。】
唐恩過了很久才回。
【唐恩:我不喜歡你這個規矩。】
【唐恩:但我承認,它比白淵的規矩像人話。】
就在這句之後,區域聯席名冊輕輕一震。
那種震動不是海浪,而是系統記錄被承認時特有的冷硬感。
江嶼眼前浮出一行半透明提示。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記錄擴展。】
【新增分類:核心禁區風險檔。】
【新增登記項:巡標航線。】
【說明:當聯席成員對高危區域形成公開規則、輪值記錄與物資支出帳時,系統可輔助記錄風險、人員、路線與違約行為。】
【警告:該記錄不提供強制阻攔能力。】
江嶼看完最後一行,反而鬆了口氣。
不提供強制阻攔,才是這套規則真實的樣子。
燈塔從來沒有神諭一樣的權力。
它只有公開的帳,願意簽字的人,和一群願意把自己綁到同一根繩上的倖存者。
程遠把新增分類抄到粗布板上,又在下面開了第一條巡標航線。
【巡標航線一:燈塔主島至南面核心禁區外圈。】
【用途:水速觀測、船位記錄、禁入線維護、血月前海獸紅眼樣本收集。】
【限制:不進入門影內圈,不攜帶島嶼核心碎片,不在門影上方下錨。】
方澈盯著"巡標航線一"幾個字,看了很久。
"這就不是臨時划船了。"
他說。
"這是第一條真正要每天跑的路。"
江嶼點頭。
"所以船不能湊合到只能去一次。"
江嶼還沒回,區域頻道忽然刷出一條白鯊會的公開信息。
【白鯊會白淵:門不是誰畫線誰就能守。血月來前,路會自己選擇能走過去的人。】
這句話很快被轉進議事欄。
棚外響起一片低低的騷動。
江嶼看著那行字,沒有刪,也沒有回罵。
他只讓程遠在白淵信息下方補了一條記錄。
【白鯊會公開挑戰南面禁探規則,已記入核心禁區風險檔。】
然後,他把星紋銅片從戒指里取出來,單獨包進三層粗布,交給紀小川。
紀小川怔了一下。
"給我?"
"放進塔基第二門後的石箱。"
江嶼說。
"鑰匙你、程遠、蘇荇各一份。沒有三人同意,任何人不能取。包括我。"
棚里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蘇荇眼神微動。
孟槐慢慢點頭。
這是江嶼第一次把和碎片有關的關鍵物證,從自己的戒指里拿出來,放進位度里。
不是交權。
是給自己的手也上一道鎖。
紀小川抱緊粗布包,認真點頭。
"我守著。"
"不是你一個人守。"
江嶼看向棚外,看向那些還在等答案的人。
"是這張網守。"
遠處,南面海線一片發黑。
血月的紅線還掛在天邊,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
海底那扇門沒有再響。
可江嶼知道,它不會安靜太久。
他們還有二十來天。
二十來天,修船,立規矩,養人,守門。
等血月真正升起來的時候,燈塔不能只是一盞燈。
它得是一座能把門擋住的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