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木槌聲響了一整夜。
方澈蹲在船底，嘴裡咬著一截魚線，手上木楔一枚一枚往龍骨縫裡敲。
這艘船不大。
比白鯊會的小船窄，也比方澈原本想造的小帆船短。船身貼水，船頭微微翹起，兩側各留一排低矮的掛鉤，可以掛浮標、拖繩，也可以在逆流邊緣臨時拋錨穩身。
它不好看。
舊船板顏色深淺不一，木紋被海嘯泡得發黑，帆布只撐了半面，像一塊勉強縫上的補丁。
但江嶼站在碼頭邊，看著它下水時，心裡反而踏實了些。
這不是用來炫耀的船。
這是用來回來的人。
方澈把最後一根繩扣收緊，抬頭。
"能跑。"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別指望它追船，但逆流邊緣能穩住。真遇到浪，船頭不能橫，橫了就翻。"
江嶼伸手按在船舷上。
信息感知浮出來。
【淺吃水巡標船】
【品質：黑鐵】
【狀態：臨時完工，耐久68/100。】
【載員：3-4人。】
【特性：淺吃水，逆流邊緣穩定性小幅提高；可懸掛臨時浮標；可拖拽小型殘骸或落水者。】
【缺陷：承載低，不適合遠海，不適合正面衝撞。】
【備註：它不是戰船，是一條能把規則送到水上的船。】
江嶼看著最後一句，笑了一下。
"名字。"
紀小川抱著一捆粗布站在旁邊，想了想。
"守門一號？"
方澈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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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
孟槐卻點頭。
"土一點好，記得住。"
於是第一艘巡標船就叫守門一號。
程遠把名字寫進巡標航線登記。
【巡標航線一首航：守門一號。】
【路線：燈塔主島至南面核心禁區外圈。】
【人員：江嶼、方澈、溫嵐、齊北；顧晚分盟觀察一人，梁渡分盟觀察一人。】
【限制：不攜帶島嶼核心碎片，不取星紋銅片，不進入門影內圈。】
寫到這裡，程遠抬頭看了江嶼一眼。
"星紋銅片還在石箱裡？"
"在。"
紀小川立刻回答。
他把鑰匙貼身掛著，隔著衣服都能看見那點凸起。
"第二門鎖了兩道，蘇荇姐又加了一根橫木。"
蘇荇站在塔基門口，平靜道："別用'又'，那根橫木本來就該加。"
江嶼沒有取笑他們。
三鑰匙制立下後，最先緊張的反而不是外人，是紀小川。
這孩子知道那塊銅片意味著什麼。
它能看見門。
也能讓所有想開門的人盯上燈塔。
"放心。"
江嶼拍了拍他的肩。
"今天不碰銅片。我們只看水。"
守門一號離開碼頭時，燈塔光還亮著。
巡標船身很輕，方澈在船尾壓槳，江嶼坐船頭，溫嵐貼著船底聽水，齊北抱弩靠在右舷。
顧晚和梁渡派來的兩名觀察員坐在中段，一人拿粗布記水速，一人拿木牌記船位。
南面的海比前兩天更黑。
不是天色黑。
是水底像壓著一層墨。
江嶼沒有帶碎片，也沒有帶星紋銅片，可水域感知往南一探，還是能感覺到那片海下方有一個圓形的空洞。
它安靜地躺在那裡。
像閉著眼。
"左前方，白鯊會小船。"
齊北忽然開口。
江嶼抬頭。
逆流外緣，一艘細長小船貼著水線滑過來。船上沒有掛白鯊會的旗，船頭卻站著丁浩。
他比上一次更瘦。
臉上的疤被風吹得發白。
船尾拖著一隻黑色石錨，石錨外纏著暗色布條，入水後幾乎看不見，只有繩子在水面拖出細細的線。
方澈壓低聲音。
"那東西不是普通錨。"
江嶼已經看見了。
【黑潮錨標·殘】
【性質：外海門區標定物。】
【狀態：低階殘件，未完全激活。】
【作用：可記錄潮汐門影喚醒期的門環波動。】
【風險：多個錨標同時靠近封閉門影，可能形成錯誤共振，提前擾動門環。】
【來源：黑潮議會制式殘件。】
黑潮議會。
這四個字一浮出來，江嶼就知道，白淵已經不是只在試探了。
他在接線。
丁浩也看見了守門一號。
他站在船頭笑起來。
"江嶼，你還真敢出來。"
齊北弩抬起半寸。
江嶼按住他的弩臂。
"別先動手。"
丁浩把拖繩往手裡一繞。
"我們在外圈，沒進你的內圈。你畫線歸你畫線，海又不是你的。"
顧晚的觀察員立刻記下。
梁渡的人也低頭刻字。
江嶼沒有跟丁浩爭。
他看向水面。
那隻黑潮錨標正在一點點往門影方向沉，位置還沒到內圈，卻已經和水下那道圓影連成了一條極細的暗線。
水域感知里，那條暗線像一根針，正在試探閉眼的眼皮。
"方澈，左壓。"
方澈聽懂了，船尾槳猛地一打。
守門一號船身貼著逆流邊緣斜切過去，沒有直衝丁浩的小船，而是繞到拖繩側面。
丁浩臉色一變。
"你敢碰我的東西？"
"核心禁區外圈，未登記門區標定物。"
江嶼聲音不大，卻讓兩名觀察員都聽得清楚。
"按三線令，截。"
齊北弩弦一響。
箭沒有射人。
它貼著丁浩的小船船舷飛過，釘斷了拖繩上的一枚木滑扣。
方澈同時拋出鉤繩，鉤住黑潮錨標外纏布條。
溫嵐一腳踩住船底橫木，低聲道："水下在動，快點。"
江嶼握住鉤繩，和方澈一起往回拽。
黑色石錨離開水面的瞬間，南面逆流忽然往裡一吸。
守門一號猛地一歪。
方澈吼了一聲："船頭別橫！"
江嶼膝蓋撞在船板上，疼得眼前一白，卻沒松繩。
溫嵐把另一根備用錨繩甩下去，繩頭掛住外圈浮標，船身被硬生生扯正。
這一扯，巡標船的缺點也暴露出來。
輕。
太輕。
一旦逆流吸力超過預判，它不是被浪拍翻，而是會被整艘拖走。
但它也因為輕，回得快。
方澈抓住這一下回彈，把船尾一推，守門一號像一片貼水的薄木，擦著逆流外緣滑了回來。
黑潮錨標被拖上船板。
外纏布條散開，裡面露出一塊刻著暗紋的黑石。
石紋不是系統文字。
更像某種人為磨出的潮汐刻度。
丁浩在對面船上破口大罵。
"你搶東西！你們燈塔也開始搶了！"
江嶼把黑石按在船板上。
信息感知再次浮出。
【黑潮錨標·殘件】
【狀態：被截獲，未記錄完整門環波動。】
【可作為黑潮議會門區標定技術樣本。】
【警告：殘件仍可能被遠距離信號索引，建議隔絕保存。】
江嶼抬頭，看著丁浩。
"我們不是搶。"
他指了指水面上的外圈浮標。
"這是已登記核心禁區。你拖著外海標定物靠近門影，記錄在案。"
顧晚的觀察員立刻把那句話寫進粗布。
梁渡的人補上船位。
程遠在燈塔那邊同步收到了記錄。
區域聯席名冊彈出提示。
【核心禁區風險檔更新。】
【違規對象：白鯊會小船，船頭人員丁浩。】
【行為：攜帶未登記外海門區標定物靠近南面核心禁區外圈。】
【處理：巡標船截獲標定殘件，未發生人員傷亡。】
【記錄見證：燈塔主盟、顧晚分盟、梁渡分盟。】
提示一出，議事欄里立刻炸開。
羅廣最先冒頭。
【羅廣：白鯊會都開始放東西了，你們還不開門？】
許硯回得很快。
【許硯：這正說明不能開。】
韓舟也跟上。
【韓舟：先把往門上掛黑東西的人記清楚。】
唐恩的私聊幾乎同時跳出。
【唐恩：黑潮錨標？】
【江嶼：你知道？】
【唐恩：見過一次殘圖。不是開門鑰匙，是量門用的尺。】
【江嶼：白淵拿到尺了。】
【唐恩：不一定是拿到。也可能是有人借他手量。】
江嶼看向南面。
丁浩的小船已經退回白鯊會船影方向。
他罵得很難聽，可沒有再靠近。
這比衝上來更讓人不安。
因為丁浩這種人最擅長咬人。
他不咬，說明後面有更大的手按住了繩子。
守門一號帶著黑潮錨標殘件回到燈塔時，天邊的紅線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月亮升起。
是整片海同時被紅光掃過。
所有頻道安靜了一息。
下一刻，全海域公告落下。
【血月預熱第二階段開啟。】
【倒計時：18天。】
【潮汐門影進入喚醒期。】
【已發現潮汐門影的海域，門區周邊海獸刷新率上升，紅眼化概率上升。】
【戰艦級及以上地標節點可登記門區巡標航線。】
【提示：血月正式降臨時，部分潮汐門影將出現短時通行窗口。】
【警告：錯誤擾動可能導致門區失控。】
公告結束，整片海像被人按住了喉嚨。
隨後世界頻道爆發出成片混亂。
【第8海域有人發現門影！】
【什麼叫短時通行窗口？通到哪裡？】
【紅眼化概率上升？這還沒血月啊！】
【戰艦級節點才能登記巡標航線？普通人怎麼辦？】
【黑潮海那邊有人說他們早就見過門！】
燈塔議事欄里也在刷屏。
許硯問水要不要繼續按原帳走，韓舟問守門隊的鹽魚是否優先，老趙連發三條，讓所有小浮島別往南面湊熱鬧。
江嶼只回了四個字。
【三線令不變。】
然後他補了一條正式命令。
【守塔線照原血月戰備執行；守門線外圈巡標加密；出海線不擴航程，只維護巡標航線一。所有關於門後資源的討論，血月前不入分配表。】
這句話發出去，議事欄里的慌亂才像被繩子勒住，慢慢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眾人不怕。
而是因為他們終於知道，怕的時候該先做哪一件事。
江嶼沒有看完。
他的戰艦級海圖自動展開。
原本模糊的海圖邊緣，第一次出現了另一片海域的影子。
黑色潮線。
斷裂群島。
一座沒有光的高塔。
高塔下方，一行字極淡地閃了一下。
【黑潮海域】
再下一息，議事欄收到一條非簽約來源的信息。
沒有頭像。
沒有海域編號。
只有一行黑色文字，像從水底浮上來。
【黑潮議會：第3海域燈塔，別把屋頂當王座。】
第二行更短。
【血月見。】
聯席棚外沒人說話。
方澈把黑潮錨標殘件放進隔水木箱。
程遠的筆懸在紙上，很久才落下。
紀小川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鑰匙。
蘇荇看向塔基第二門。
孟槐握緊了矛。
齊北抬頭，看著南面發黑的海。
江嶼站在燈塔下，忽然想起第一次點亮燈塔時，霧裡有人說，往光走。
那時的光，是讓漂著的人找到活路。
現在的光，會讓更遠的海看見他們。
白鯊會在南面。
黑潮議會在門後。
血月在天上。
而燈塔在水面中央亮著。
江嶼把核心禁區風險檔翻到新的一頁。
他寫下第一行。
【第二卷記錄終項：燈塔聯盟進入門區戰備。】
第二行。
【下一階段目標：守住血月，守住南門，找到通往外海的路。】
寫完，他抬頭看向那片剛剛出現過黑潮海域輪廓的海圖邊緣。
更大的海，已經看見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