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議會那兩行字,在議事欄里掛了一夜。
沒人敢隨手刪。
也沒人敢假裝沒看見。
【第3海域燈塔,別把屋頂當王座。】
【血月見。】
天還沒完全亮,聯席棚前已經站滿了人。
許硯帶來的水桶排在棚邊,韓舟的人把鹽魚分成兩堆,一堆寫著守夜,一堆寫著巡標。老趙蹲在粗布板前,把昨晚世界頻道里提到"門影"的海域一條條抄下來。
第8海域有人說門影旁邊出現紅霧。
第17海域有人說浮標繩被不知名海獸咬斷。
還有個自稱黑潮海邊緣的人,只發了一句"別點燈",很快就沒了聲音。
程遠把這些都記進了新開的門區檔。
"消息太散。"
他揉了揉眉心。
"但至少能確定一件事,不止我們看見門。"
江嶼點頭。
他面前擺著兩個箱子。
一個是塔基第二門後抬出來的空石箱。
一個是昨夜臨時用木板扣住的隔水木箱。
黑潮錨標殘件就在第二個箱子裡。
方澈把木箱蓋掀開一條縫。
裡面的黑石安安靜靜躺著,外表看不出光,可水域感知靠過去時,江嶼能感覺到一根極細的冷線從黑石里往南鑽。
像有人在黑暗裡摸繩頭。
信息感知浮出來。
【黑潮錨標殘件】
【狀態:弱索引中。】
【風險:持續暴露於普通木箱中,可能被同源信號重新定位。】
【建議:隔潮、隔震、隔熱差。】
方澈臉色一沉。
"它在報位置?"
"還沒報准。"
江嶼看著那行"弱索引"。
"但再這麼放著,就說不準了。"
蘇荇已經轉身去取材料。
"石頭隔潮,粗布隔震,冰晶石壓溫差。"
老石聽見這話,立刻抱來一捆石板。
"做個小石箱不難。難的是別讓它貼著水氣走。"
紀小川站在旁邊,低聲問:"要用塔基里的石箱嗎?"
"不用。"
江嶼搖頭。
"星紋銅片的箱子不碰。黑潮錨標單獨封。"
他不想把兩件東西放在同一處。
一個是舊海底結構記錄片。
一個是外海勢力的量門工具。
放在一起,誰也不知道會不會互相回應。
一刻鐘後,簡易隔潮石箱做好了。
石板內外兩層,中間塞粗布,箱底貼冰晶石碎片,外面再用繩子綁緊。老石在箱角敲了四個小孔,方便掛在塔基幹燥處,不直接接觸地面潮氣。
江嶼把黑潮錨標殘件放進去。
蓋子合上的瞬間,水域感知里那根冷線斷了。
【黑潮錨標殘件】
【狀態:索引中斷。】
【保存環境:低潮、低震、低熱差。】
【警告:開啟封存箱時,索引可能恢復。】
程遠把結果寫進檔案。
"隔潮石箱一號,封存黑潮錨標殘件。"
江嶼補了一句。
"鑰匙不設三把。這個不是我們的鑰匙,是敵人的尺。需要看時,由我、程遠、蘇荇、方澈四人在場開箱。"
方澈看了他一眼。
"你把我也算進去了?"
"它是門區工具,你懂船,也懂結構。"
江嶼說。
"開箱時,得有人看得懂它是不是在變形。"
方澈沒再說話,只點了下頭。
守門一號停在碼頭邊,船舷還帶著昨夜拖錨標時擦出的黑印。
方澈先修船。
舊船板兩塊壓在右舷,繩子重新換了一圈,船頭臨時加了一個低矮擋浪板。守門一號的耐久從六十八回到七十一,可方澈仍舊不滿意。
"還不夠。"
他說。
"它能跑外圈,不能跑內圈。昨天那一下吸力再大一點,我們就得靠人命壓船。"
"今天不進內圈。"
江嶼把巡標牌掛到船頭。
"只補浮標線。"
巡標航線一的浮標,昨夜只掛了三處。
外圈、彎流、回撤點。
血月預熱第二階段後,三處不夠。
江嶼在議事欄發布今日巡標登記。
【巡標航線一維護:外圈浮標增至六處。】
【人員:江嶼、方澈、溫嵐、齊北。】
【觀察:顧晚分盟一人,梁渡分盟一人。】
【材料支出:舊船板×2、木板×6、繩子×4、粗布×2。】
【補給支出:水×1、鹽魚×2。】
【限制:不進門影內圈,不攜帶島嶼核心碎片,不開啟星紋銅片石箱。】
登記一發,許硯馬上回了一句。
【許硯:水帳確認。】
韓舟也回。
【韓舟:鹽魚確認,巡標隊先吃。】
老趙跟著發。
【老趙:外圈六標記清楚,臨時避險浮島一律不許往南湊。看熱鬧的人,別拿命擋路。】
守門一號離開碼頭時,天邊紅線比昨天更粗。
江嶼沒有帶星紋銅片,也沒有帶第五片碎片。
可南面門影仍舊存在於感知邊緣。
閉著眼,安靜,沉重。
像海底壓著一口鐘。
第一處浮標順利掛上。
第二處也順利。
到第三處彎流時,溫嵐忽然抬手。
"水下有東西。"
齊北立刻抬弩。
江嶼往水裡看。
一片扁平的黑影貼著船底滑過。
它不像海狼魚那樣猛撞,也不像海蛇那樣纏繞,而是用兩側寬大的翼鰭輕輕拍水。每拍一下,水面上的浮標繩就被帶得一顫。
信息感知浮出。
【紅眼潮鰩】
【等級:普通·門區紅眼化】
【狀態:受潮汐門影喚醒期影響,趨向門環波動與浮標震動。】
【特性:低速潛行,啃咬繩索與漂浮標記;翼緣帶細齒,可切斷魚線/粗繩。】
【弱點:腹面白線,翼根紅紋。】
【建議:不要讓它貼近船底;用短震逼其抬翼,再攻擊翼根。】
江嶼心裡一沉。
昨天他們還在擔心白鯊會和黑潮議會來擾門。
今天海獸先開始咬浮標。
這不是沖人來的。
它沖的是規則。
"溫嵐,短震。"
溫嵐已經把一塊石頭按在船底。
咚,咚,停。
咚,咚,停。
節奏不密,卻很準。
紅眼潮鰩貼著船底的身影頓了一下,寬大的翼鰭微微抬起,腹面一條發白的線露出來。
"齊北。"
弩弦響。
箭貼著水面紮下去,正中翼根紅紋。
紅眼潮鰩猛地翻身,翼緣細齒掃過第二根浮標繩。
繩子被割出一半毛邊。
方澈一腳踩住船尾,硬把守門一號壓正。
"別讓它往繩子下鑽!"
江嶼抓起精鐵矛,等紅眼潮鰩第二次翻水。
水面一鼓。
他整個人前傾,矛尖扎進腹面白線。
紅眼潮鰩的翼鰭猛地拍在船舷上。
守門一號輕得發飄,被這一拍撞出半米。
齊北伸手拉住江嶼後領。
"你再往前一點,就自己下去了。"
江嶼拔矛,血水在船邊散開。
【擊殺紅眼潮鰩。】
【獲得經驗+35。】
【獲得潮鰩肉×2、潮鰩軟骨×1、紅紋翼膜×1。】
溫嵐沒有看掉落。
她盯著那根被割毛的浮標繩。
"這種東西如果多幾條,外圈標線撐不到天黑。"
方澈把毛邊繩剪掉,重新接上。
"不是如果。"
他說。
"血月第二階段才剛開。"
江嶼把紅紋翼膜收進粗布袋,心裡沒有擊殺海獸後的輕鬆。
紅眼潮鰩不強。
一條不強。
可如果它們專咬浮標、繩索、巡標船底,那門區秩序會被一點點啃沒。
船能防人。
規則能防人。
但海獸不認字。
回到燈塔後,江嶼立刻在議事欄發布門區紅眼樣本記錄。
【門區紅眼樣本001:紅眼潮鰩。】
【特性:低速潛行,趨向門環波動與浮標震動,優先啃咬繩索和漂浮標記。】
【弱點:腹面白線,翼根紅紋。】
【處置:短震逼抬翼,弩箭/長矛攻擊翼根或腹線。】
【巡標規則補充:門區浮標每日三查;浮標繩出現毛邊,按紅眼潮鰩接觸處理;守門隊優先保浮標,不追遠海。】
議事欄里一時沒人爭資源。
所有人都看懂了。
門後的寶箱、航線、外海,都還只是誘惑。
眼前第一件事,是別讓門區標線被海獸啃斷。
程遠把新規則抄到粗布板上,忽然苦笑。
"第三卷第一天,我們不是打白鯊會,也不是打黑潮議會。"
"我們先跟繩子過不去。"
江嶼看著船邊晾著的紅紋翼膜。
"不是繩子。"
他說。
"是門區秩序。"
孟槐把輕弩、長矛、備用繩和鹽魚袋一件件擺到桌上。
"那就把巡標隊常設。"
他說。
"守塔有守塔班,守夜有守夜班,門區也得有門區班。不能每次都靠你上船。"
江嶼沒有立刻反對。
他知道孟槐說的是對的。
守門一號今天能回來,是因為船上有方澈、溫嵐、齊北,也因為他能用信息感知提前看見紅眼潮鰩。
可血月還有十八天。
十八天裡,門區不可能只來一條潮鰩,也不可能每次都等江嶼親自上船。
蘇荇把巡標登記牌翻到背面。
"常設可以,但不能擴太快。第一批只選四個人。"
"方澈帶船,溫嵐聽水,齊北遠程,顧晚或梁渡那邊出一個記錄員。你不固定在船上,只做首巡和異常覆核。"
齊北看了她一眼。
"你這是把他從船上摘出去。"
"是。"
蘇荇沒有避開。
"燈塔、銅片、第五片碎片、核心禁區風險檔,他不能都在船上。船翻了,燈塔也跟著翻半張桌子。"
棚里安靜了一下。
這話不好聽。
但沒人能說她錯。
江嶼笑了笑。
"照這個寫。巡標隊常設,主盟覆核。"
程遠落筆。
【門區巡標隊臨時編制:船、聽水、遠程、記錄四崗。】
【主盟負責人不固定隨船,異常事件需覆核。】
【巡標隊不參與門後資源預分配,只記戰備工分。】
這一條發出去後,議事欄里那些暗戳戳問"巡標隊是不是先分門後東西"的人終於閉嘴了。
江嶼很清楚。
第三卷的第一場爭奪,未必是打白鯊會。
也可能是自己人先爭"誰有資格離門更近"。
傍晚時,世界頻道里傳來第17海域的消息。
【第17海域臨時聯盟:浮標線斷了,紅眼扁魚咬的!它們不吃人,專咬繩!】
老趙立刻把燈塔記錄轉了出去。
【第3海域燈塔聯席:短震逼抬翼,打翼根紅紋;浮標每日三查。】
這條消息很快被轉了很多遍。
有人道謝。
也有人冷笑,說燈塔開始教別人守門,是不是想當門主。
黑潮議會沒有再發信息。
白鯊會也沒有再靠近外圈。
可江嶼知道,他們都在看。
看燈塔能不能守住一根繩。
夜裡,核心禁區風險檔多了一頁。
【第三卷第1項:門區紅眼樣本出現,基礎標線成為攻擊目標。】
【巡標航線一狀態:六處浮標完成,第三浮標繩受損後修復。】
【守門一號狀態:耐久64/100,需繼續補強船底。】
江嶼寫完,抬頭看向燈塔。
光照在水面上。
六處新浮標在南面海線上依次亮著粗布白點。
很小。
小到風浪一大,就像隨時會被吞掉。
但它們連起來,就是一條線。
從燈塔,到南門。
戰爭不是船撞船的那一刻才開始。
它從第一根浮標被咬斷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