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第四標還在。
這本該是一件很小的事。
可航標議事欄從清晨開始,就被那一根沒斷的浮標繩撐得沒有人敢隨便說話。
夜巡記錄掛在最上面。
【第三卷第2項:人為誘導紅眼海獸破壞浮標。】
【樣本:誘鰩啞標殘件。】
【疑似風險:白鯊會三壓結繩頭。】
【處理結果:第四標未斷;守門一號未追擊來源船;繳獲物證入檔。】
江嶼沒有把"疑似"兩個字刪掉。
也正因為沒有刪,白鯊會的反擊來得很快。
【白鯊會:一截繩頭就能定罪?第3海域以後是不是誰家船上有舊繩結,誰就是破標?】
【白鯊會:燈塔夜裡先放箭,斷我船繩,如今反說我破標。江嶼,你的規則就是你說什麼是什麼?】
這兩句話一掛出來,聯席棚前立刻炸開。
羅廣第一個跳出來。
【羅廣:我早說過,核心禁區風險檔以後就是燈塔扣人的帳本。疑似都能限制,那還叫什麼公開規則?】
顧晚馬上回。
【顧晚:昨夜記錄員在船上,箭射的是拖繩,不是人。】
【羅廣:你們都是一夥的。】
梁渡的消息隔了一息才出來。
【梁渡:我分盟記錄員簽名在檔。你可以說他看錯,不能說他不是人。】
許硯更直接。
【許硯:先看證據,再吵。】
程遠把昨夜粗布板擺到聯席棚中央。
上面記錄得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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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標外側二十米。
非巡標震源。
空木殼,碎石,魚血粗布。
紅眼潮鰩兩條。
來源黑船未開燈,撤離時船尾拖三壓結舊繩。
齊北箭斷拖繩,未射船體,未傷人。
記錄員簽名,方澈簽名,溫嵐簽名。
江嶼看著那些字,心裡沒有一點鬆快。
白淵抓的不是證據漏洞。
抓的是"疑似"這兩個字。
只要燈塔因為疑似就限制白鯊會,白淵就能說燈塔把門區當私海。
只要燈塔因為怕被反咬就不限制,白淵下一次就能丟十個啞標。
孟槐站在桌邊,手指壓著那截三壓結繩頭。
"這就是他想要的。"
"逼你要麼硬扣,要麼放任。"
蘇荇把誘鰩啞標殘件拆開。
空木殼裡有八顆碎石,石頭表面被海水泡得發亮。粗布上魚血已經淡了,但腥味還在。那截三壓結繩頭只有半掌長,切口很新。
"故意留下的。"
她說。
"夠我們懷疑,不夠我們定死。"
小安站在人群後面,聽見"三壓結"三個字,慢慢擠了出來。
他現在還只是候補名單里的人,平時跟著方澈看船底,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可這一次,他盯著那截繩頭看了很久。
"白鯊會船上很多人都會打這個結。"
他說得很小聲。
棚里的人都看向他。
小安肩膀縮了一下,還是繼續說。
"划槳的人會,補船的人會,綁水桶的人也會。三壓結不算秘密,陳六哥也會。"
齊北皺眉。
"所以不能證明是白淵?"
小安點頭,又搖頭。
"不能證明是會長下的令。"
他頓了一下。
"但能證明,做這個東西的人至少在白鯊會船上待過,或者有人教過他。"
這句話讓棚里更安靜了。
江嶼看著小安。
他忽然明白,白淵留下這截繩頭的噁心之處在哪裡。
它不只是挑釁燈塔。
也是把白鯊會底層所有會打這個結的人,都推到疑影里。
如果燈塔直接定罪,白淵可以說江嶼拿一群船上苦力的繩結當藉口。
如果燈塔不管,白淵就能繼續讓那些"誰都可能會"的繩結,在夜裡一截一截漂到浮標旁邊。
這不是證據。
這是霧。
白淵把人心和繩結一起扔進了霧裡。
唐恩的消息也在這時插進議事欄。
【唐恩:有意思。】
【唐恩:證據不夠殺人,夠不夠讓一艘船暫時別靠近門?】
羅廣馬上接。
【羅廣:你當然說風涼話,你有三片碎片,誰敢限制你?】
【唐恩:江嶼已經限制過。第74章,碎片不得靠近門影。】
這一下,議事欄里又靜了一瞬。
唐恩繼續發。
【唐恩:自證不是跪下認錯,是拿信用抵押風險。你們第3海域要是連這點都吵不明白,血月開門時,門邊站的就不會是聯盟,只會是一群互相咬繩子的船。】
江嶼沒有接唐恩的話。
但他知道,這句話幫他把最難說的一層說出來了。
門區不可能沒有懷疑。
真正要定的,是懷疑出現之後,大家還要不要留在同一張規則里。
齊北冷笑。
"那就抓船。"
"抓不到。"
方澈從碼頭回來,袖子上全是木屑。
"昨晚那船跑得很輕,不像白鯊會大船。可能是一艘小划船,也可能是他們故意讓別人劃的。"
江嶼點頭。
"所以今天不判罪。"
棚里安靜下來。
羅廣在議事欄上發了一個冷笑。
【羅廣:看,燈塔也知道證據不夠。】
江嶼抬筆。
【江嶼:證據不夠定罪,夠定風險。】
【江嶼:門區破標不走處決,走自證。】
這兩行一發,議事欄反而更安靜。
程遠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經猜到他要把這事變成制度。
江嶼繼續寫。
【門區自證規則草案:】
【一,核心禁區外圈發生破標事件,記錄中出現疑似勢力標記時,不直接定罪。】
【二,疑似勢力二十四小時內可自證:提交當夜船位、船上人員、繩結樣本、觀察者簽名。】
【三,自證期間,該勢力船隻不得靠近門區第四至第六標外緣,不得投放漂浮物;違者按破標升級。】
【四,自證不等於免責。物證繼續保留,後續若出現同類結構、同類材料、同類船位,可合併判斷風險等級。】
【五,燈塔同樣適用此規則。主盟巡標船若被疑似破標,也需提交夜巡記錄與觀察員簽名。】
最後一句發出去後,羅廣的下一句罵卡住了。
許硯很快回。
【許硯:第五條我同意。】
梁渡也回。
【梁渡:自證期間限制靠近第四至第六標,我同意。】
顧晚只發了一句。
【顧晚:我分盟可出一人驗繩。】
老趙隔著一會兒回。
【老趙:這規矩能轉第17海域嗎?他們那邊已經開始互罵了。】
江嶼看著"互罵"兩個字,心裡反而定了一點。
人會吵,是好事。
吵規則,比直接動船好。
系統提示在這時彈出來。
【區域聯席名冊記錄項擴展。】
【新增臨時分類:門區自證欄。】
【說明:可記錄疑似破標事件、物證、船位、觀察員簽名、自證材料與臨時限制。】
【提示:該分類不提供強制懲罰能力,僅提供公共記錄與信用追溯。】
程遠輕輕吐了口氣。
"系統承認了。"
"它只是承認我們在記帳。"
江嶼說。
"不會替我們抓人。"
孟槐看向碼頭。
"那船呢?"
"船要先活下來。"
方澈已經把守門一號拖上半截碼頭。
昨晚紅眼潮鰩刮出的長痕橫在船底,像被細鋸子拉過。舊船板補丁被掀起一角,繩結里夾著黑色水草和細小木屑。
"再拿舊船板貼上去,能跑,但還是怕刮。"
方澈敲了敲船底。
"紅眼潮鰩不是撞船,是割船。船底要有軟層,讓它翼緣細齒刮不住。"
蘇荇把剩下的紅紋翼膜和潮鰩軟骨拿來。
潮鰩軟骨彎而不斷,像一片白色薄弓。紅紋翼膜被燈光照著,細紅紋一明一暗。
"軟骨做底條,翼膜和粗布壓在外層。"
她說。
"不是硬擋,是讓它滑開。"
老石蹲下看了一會兒。
"中間還得加木條。軟的東西沒骨架,水一衝就翻。"
程遠把材料報上帳。
【守門一號船底補強:木板×8、舊船板×2、繩子×4、粗布×2、潮鰩軟骨×2、紅紋翼膜×1。】
方澈補了一句。
【目標:抗翼緣刮擦,不提升正面衝撞能力。】
江嶼看著材料數。
舊船板只剩兩塊。
這一補,舊船板清零。
帆船線又被往後推了一點。
方澈看出他的沉默。
"別心疼。"
"船底不補,守門一號今晚出不去。守門一號出不去,門區就只剩燈塔看。"
江嶼笑了一下。
"我不是心疼。"
"我是在想,白淵這一下,消耗了我們多少東西。"
木板、繩子、粗布、舊船板。
還有一整上午的議事欄。
這就是破標的真正成本。
不是那塊啞標值多少。
是它逼燈塔把時間、人手、材料都用在守一根繩上。
方澈沒接話,低頭幹活。
老石把木條一根根壓到船底,蘇荇把粗布和紅紋翼膜疊成兩層,方澈用潮鰩軟骨沿著船底兩側壓出弧度,再用繩子一圈圈綁緊。
溫嵐在旁邊敲了兩下短震。
船底傳回來的聲音比昨晚沉了一點。
"不脆了。"
她說。
"紅眼潮鰩再貼底,聲音會悶,能早一點聽出來。"
江嶼用信息感知掃過。
【守門一號】
【品質:黑鐵】
【耐久:74/100】
【狀態:船底補強。】
【新增臨時特性:翼緣刮擦減輕。】
【說明:對紅眼潮鰩等細齒翼緣類海獸有一定緩衝;不提升遠海航行能力,不適合正面衝撞。】
方澈看見這個結果,終於鬆了口氣。
"能夜巡。"
"但還不是戰船。"
"我知道。"
江嶼把這句話也記進船檔。
中午,白鯊會又回了一條。
【白鯊會:自證?你讓我們向你交船位?江嶼,你真把自己當門主了。】
這一次,江嶼沒有立刻回。
他把誘鰩啞標殘件、三壓結繩頭、齊北射斷的舊繩、梁渡記錄員的粗布板,全部擺在聯席棚前。
然後讓程遠把自證欄第一條掛出來。
【門區自證欄·001】
【事件:第四標外側誘導物破標。】
【疑似勢力:白鯊會。】
【臨時限制:二十四小時內不得靠近第四至第六標外緣,不得投放漂浮物。】
【可提交自證:當夜船位、人員、繩結樣本、觀察者簽名。】
【若拒絕自證:不直接定罪;風險等級保留,後續同類事件合併判斷。】
江嶼最後才回白鯊會。
【江嶼:你可以不交。】
【江嶼:不交,不等於我能殺你。】
【江嶼:也不等於大家必須繼續相信你。】
這三句話發出去後,議事欄里沒有立刻吵起來。
很多人突然明白了自證欄真正的刀口。
它不強迫白鯊會低頭。
它只把白鯊會的拒絕,變成所有簽約者都能看見的一筆帳。
白淵想把燈塔逼成獨斷的門主。
江嶼就把這件事變成公共信用。
傍晚前,顧晚分盟的人送來一捆新繩。
梁渡分盟補了一捆外繩。
許硯送來兩瓶水,不記兌換帳,記船底補強工分。
韓舟送來五條鹽魚。
程遠把幾筆支援逐一掛到帳上。
【顧晚分盟:繩子×2,記第四標維護。】
【梁渡分盟:繩子×2,記第四標外繩補充。】
【許硯分盟:水×2,記船底補強工分。】
【韓舟分盟:鹽魚×5,記夜巡戰備補給。】
這些東西不多。
可每一筆都寫在了聯席名冊里。
【用途:第四標維護。】
【性質:共同守門支出。】
天色再暗下來時,守門一號重新下水。
船底壓過水麵,聲音沉穩了一些。
第四標外側,回光標旗在燈塔光里閃了一點暗紅。
江嶼站在塔下,沒有急著發布夜巡二班。
他先在風險檔最後加了一行。
【第三卷第3項:門區自證欄開啟。】
【規則不是替人定罪。】
【規則是讓拒絕解釋的人,也要留下影子。】
南面海線仍舊黑得很。
可六個浮標還在。
一根繩被守住之後,下一件要守住的,就是所有人相信繩為什麼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