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區自證欄掛出去之後,最先安靜下來的不是白鯊會。
是那些看熱鬧的人。
以前議事欄里只要有"疑似"兩個字,後面就必定接著罵聲。
有人罵燈塔扣帽子,有人罵白鯊會不要臉,也有人趁亂喊著要分門區資源。吵到最後,真相反而像一根被浪泡軟的繩,誰扯都能扯出一截。
可自證欄一開,事情忽然變得麻煩了。
你可以罵。
但罵完,要麼拿東西證明自己沒在場,要麼承認風險影子還在。
這比吵架難得多。
程遠把聯席棚前的木牌重新排了一遍。
【門區自證欄·001】
【剩餘自證時限:六小時。】
【待提交:當夜船位、人員名單、繩結樣本、觀察者簽名。】
【當前狀態:疑似風險保留。】
木牌下面,顧晚分盟和梁渡分盟的兩名觀察員輪流看守。
羅廣從早上開始就沒再發言。
他不是不想說。
是江嶼把一條補充規則也掛了出去。
【補充:非事件相關方可質疑記錄,但需提交質疑依據;惡意替疑似勢力作偽證者,同入公共信用異常。】
這句話不重。
甚至沒有懲罰。
可羅廣這種人最怕的從來不是當場挨一刀,而是自己的名字被釘在一塊所有人都看得見的木板上。
中午前,白鯊會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白淵親自說話。
消息由陳六那條舊接口遞了進來。
【白鯊會自證材料:當夜船位,南礁口外;值夜人員八人;繩結樣本三份;觀察者簽名三份。】
隨後,三塊小木板被一隻無帆小船送到公共航標外緣。
小船沒靠近光區。
船頭掛著白布,放下東西就退。
方澈想上船去取,江嶼攔了一下。
"先讓觀察員取。"
梁渡分盟的人劃小筏過去,顧晚分盟的人在旁邊看著。兩人把三塊木板和一小捆繩樣帶回聯席棚,全程沒有主盟的人碰第一手。
程遠看完第一塊木板,眉頭就皺了起來。
"船位寫得太大。"
木板上只有四個字。
南礁口外。
南礁口外有多大?
逆流帶邊緣、淺灘外側、白鯊會舊停船線,全都可以叫南礁口外。
第二塊木板寫著八個名字。
大多是白鯊會內部叫法,什麼二槳、老灰、南舵、瘸七。
沒有對應浮島號,沒有船位分工,也沒有能被外部確認的標記。
第三塊木板上刻著三行觀察簽名。
羅廣。
南礁浮島三號。
黑帆小隊。
顧晚看見第一個名字,冷笑了一聲。
"他早上還不敢說話,中午就敢簽了。"
梁渡的觀察員低聲道:"南礁浮島三號昨天在我們外圈排隊換水,沒出南線。"
程遠把這句話記下來,沒有立刻下結論。
江嶼拿起那一小捆繩樣。
三根繩頭都打著三壓結。
結打得很標準,收尾乾淨,繩股被海水泡得發灰,看起來像是從舊船上割下來的。
小安站在棚邊,盯著那三根繩看了很久。
江嶼問:"看出什麼?"
小安遲疑了一下。
"太乾淨了。"
顧晚問:"繩子乾淨也算問題?"
"白鯊會船上的繩子沒這麼幹淨。"
小安把其中一根繩頭翻過來,指著壓在最裡面的收尾。
"船上打三壓結,大多是為了快。划槳的、補船的、綁桶的,手上有鹽、有油、有魚血,收尾會往裡藏,怕刮手,也怕被水扯開。"
"這三根,像是擺給人看的。"
他又指了指切口。
"切得太齊。白鯊會割舊繩,多半用短刀,刀口有毛。這個像新磨過的鐵刃,一下切斷。"
江嶼沒有隻聽小安的判斷。
他發動信息感知。
淡藍色的提示浮了出來。
【白鯊會自證繩樣】
【狀態:新割;鹽水浸泡時間不足十二小時。】
【細節:繩股磨損與第四標誘鰩啞標殘件不匹配;切口新,未經歷強拖拽;表層有淡松油、黑色細砂。】
【判斷:可證明製作者會打白鯊會常用三壓結;不可證明為昨夜來源船拖繩。】
【附註:黑色細砂含微弱潮汐遮光反應。】
江嶼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黑色細砂。
潮汐遮光反應。
他把那根繩遞給蘇荇。
蘇荇聞了一下,又用指甲刮下一點黑砂,放到粗布上。
燈塔光照過去,那點黑砂沒有發亮。
它反而讓粗布上出現了一小塊暗影。
很淡。
像光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
蘇荇抬頭:"和黑燈信號類似。"
棚前立刻安靜。
唐恩的消息幾乎同時跳出來。
【唐恩:黑砂別用手碰太久。】
【唐恩:黑潮那邊有一種東西,會吃光,不是吃火,是吃光照變化。量門用得上。】
【唐恩:白鯊會這份自證,越證越有意思了。】
白鯊會也看見了這幾句話。
很快,一條回復砸進議事欄。
【白鯊會:你要我們自證,我們交了。現在又說不算。江嶼,你要的不是自證,是讓所有人跪下。】
羅廣像終於等到縫一樣,跟著冒頭。
【羅廣:燈塔說要自證,交了又不認,那誰能通過?】
江嶼沒有急著回。
他讓程遠把三塊木板、繩樣、觀察員記錄全部分欄掛上去。
【門區自證欄·001補記】
【白鯊會提交材料:已收到。】
【船位:南礁口外,範圍過大,無法核驗。】
【人員:八名,缺少船位分工與外部可驗證標記。】
【觀察者簽名:羅廣、南礁浮島三號、黑帆小隊;其中南礁浮島三號當夜未出南線,簽名無效;其餘待核。】
【繩結樣本:與誘鰩啞標殘件繩頭不匹配;鹽水浸泡不足十二小時;含微弱遮光黑砂。】
【結論:自證未通過;不定罪,風險保留。】
最後一行,是江嶼親手寫的。
【補充時限:四小時。可提交精確船位與有效觀察者。】
這塊木牌一掛,議事欄里反而沒那麼容易吵了。
因為每一條都有對應材料。
不是江嶼說不算。
是白鯊會交上來的東西,自己撐不起自證。
白鯊會沉默了片刻。
然後只回了一句。
【白鯊會:門邊見。】
齊北看到這三個字,手已經按到輕弩上。
"他們今晚會來。"
孟槐接話:"不一定來打。"
蘇荇看著那點黑砂:"可能來讓你們以為他們沒違反規則。"
江嶼明白她的意思。
白鯊會很可能不會直接越過第四至第六標外緣。
他們會卡邊。
會丟東西。
會讓水流替他們越線。
就像誘鰩啞標一樣。
規則剛立起來,第一刀一定砍在邊界上。
傍晚,夜巡二班出船。
這一次,方澈仍在船崗,溫嵐聽水,齊北遠程壓陣,顧晚派一名觀察員上船,小安也被江嶼帶到了碼頭邊。
小安不上船。
他只負責看繩、看結、看白鯊會的船上習慣。
江嶼留在塔下覆核。
守門一號壓著水面出去時,船底聲音比昨夜沉了些。補強層讓船不再像一塊薄木板貼著浪跳,而是有了點悶悶的緩衝。
第五標外側,回光標旗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紅眼潮鰩貼近時那種紅紋變暗。
而是整片光被蓋住了一瞬。
溫嵐先敲了兩下船底。
兩短。
不是咬繩。
方澈立刻壓低船速。
水面上漂來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東西只有拳頭大,外層裹黑布,下面吊著細繩,細繩末端綁了一片薄薄的木葉。
它沒有被人推過線。
是順著潮水自己漂進第五標外緣的。
顧晚觀察員低聲罵了一句。
"投放漂浮物。"
江嶼在塔下同時看見水域感知里的異動。
第五標旁邊,幾團很軟的影子從水下浮了上來。
它們不像魚。
沒有脊骨,沒有鰭,像幾隻半透明的傘,被燈塔光一照,邊緣泛著淡紅。
它們沒有咬繩。
它們貼上回光標旗,像一層濕膜,把那點暗紅一點點蓋住。
信息感知隨之跳出。
【紅眼燈水母】
【等級:普通變異】
【狀態:受血月預熱與門區光影波動影響。】
【特性:趨光後遮光;對黑燈式明暗變化敏感;觸鬚輕度麻痹。】
【風險:覆蓋標旗、遮斷燈塔反光、干擾夜間識別;不優先啃咬繩索。】
【弱點:連續震動、乾燥粗布拖拽、鹽分刺激。】
江嶼立刻發令。
【不追來源船。】
【先撈黑布浮筒。】
【粗布拖水母,別讓觸鬚碰皮膚。】
方澈把船橫過來。
溫嵐敲出三短一長,震動順著船底傳進水裡。那些紅眼燈水母的傘面同時一縮,貼在標旗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齊北沒有射箭。
箭射這種東西沒用。
他用弩臂挑起一塊粗布,壓在船槳前端。
顧晚觀察員把粗布另一角綁住,兩個人像拖網一樣,把貼在標旗上的水母往外刮。
第一隻被拖出水面時,傘面啪地貼在粗布上。
粗布立刻濕了一片,邊緣微微發麻。
方澈低喝:"別碰!"
溫嵐又敲了一組震動。
第二隻、第三隻從標旗邊緣脫落,被粗布一起捲住。
江嶼讓人往粗布上撒了一點鹽魚碎屑。
水母傘面迅速收縮,淡紅色從邊緣退下去,變成半透明的灰白。
【擊殺紅眼燈水母×3。】
【獲得:凝光膠×2、透明傘膜×1。】
守門一號沒有追外側那艘黑船。
事實上,黑船一直停在第六標外更遠處,連燈塔光都只照出一點模糊輪廓。
它沒有越線。
可黑布浮筒越了。
細繩末端那片木葉被撈上來後,小安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白鯊會掛水桶用的小活扣。"
江嶼問:"能證明是誰掛的?"
小安搖頭。
"不能。"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這個活扣不是隨手打的。船上只有常干雜活的人打得這麼快。"
江嶼點頭。
"夠了。"
不是夠定罪。
是夠入檔。
方澈把黑布浮筒裝進木盒,齊北把細繩繞好,顧晚觀察員在粗布板上刻下時間、水向、第五標位置和黑船方向。
守門一號返航時,船底補強層被水母粘液腐蝕出兩道淡痕。
信息感知給出的耐久變成了七十二。
【守門一號】
【耐久:72/100】
【狀態:船底補強;輕度粘液腐蝕。】
【臨時特性:翼緣刮擦減輕。】
江嶼把所有記錄掛進自證欄。
【門區自證欄·001執行補記】
【白鯊會自證未通過。】
【當夜第五標外緣出現黑布浮筒,隨潮越線,引來紅眼燈水母覆蓋回光標旗。】
【浮筒結構:黑布遮光、細繩、小活扣、薄木葉。】
【疑點:小活扣符合白鯊會船上雜務習慣;黑布殘留遮光黑砂。】
【處理:撈取物證,擊殺紅眼燈水母×3,未追擊外側黑船。】
【風險等級:白鯊會門區破標風險由"疑似"升為"高風險"。】
白鯊會這次沒有立刻回。
羅廣也沒有。
倒是老趙在世界頻道發了一句。
【老趙:我看明白了。燈塔不是說白鯊會一定幹了什麼,燈塔是在說,誰總在門邊留下這些東西,誰就得解釋這些東西為什麼總像他。】
唐恩隨後發來私聊。
【唐恩:黑砂留好。】
【唐恩:那不是白淵能自己磨出來的東西。】
【唐恩:黑潮議會在教他怎麼讓規則自己撞上浪。】
江嶼看著那隻被封進小盒的黑布浮筒。
盒子邊緣,燈塔光照過去,仍舊缺了一小塊。
像海面上多了一顆不會亮的眼睛。
程遠問:"這次寫什麼?"
江嶼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寫執行記錄。"
程遠提筆。
江嶼一字一句念。
【第三卷第4項:自證未通過,臨時限制首次執行。】
【白鯊會沒有越線。】
【但它讓東西替它越了線。】
【規則的下一步,不是追人。】
【是連水流替誰帶來的東西,也要記住。】
夜風從南面吹過來。
六個浮標還在。
第五標的回光標旗被粗布擦過,紅紋暗了一點,卻沒有滅。
江嶼抬頭看向更遠的黑海。
白淵沒有低頭。
黑潮也沒有現身。
但從這一夜開始,門區的每一片漂浮物,都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