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浮筒被封進木盒後,聯席棚前的人沒有散。
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一小塊暗影。
燈塔光照在木盒邊緣,明明沒有被布擋住,卻像被海水下的一隻手輕輕按了一下,缺了一角。
這比一隻紅眼燈水母更讓人不舒服。
海獸會咬,會撞,會遮標。
可黑砂不會動。
它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卻讓光變得不像光。
程遠把盒子放到聯席棚中間,旁邊擺著三樣東西。
黑布浮筒。
白鯊會自證繩樣。
昨夜拖過紅眼燈水母的粗布。
江嶼沒有讓人立刻打開隔潮石箱一號。
黑潮錨標殘件還封在塔基幹燥處,索引中斷。
在沒有弄清黑砂反應前,把黑砂拿去碰黑潮錨標,和把火把伸進油桶沒有區別。
蘇荇蹲在木盒前,看了很久。
"它不是髒。"
她說。
"如果只是黑色細砂,光會被擋住,但邊緣應該散。這個邊緣很齊,像一塊小布蓋上去。"
程遠點頭。
"遮光不是吸光。它像在製造一個穩定暗點。"
這句話讓棚里更安靜。
穩定暗點。
第73章時,唐恩的觀察船看見的黑燈信號,也是穩定暗滅,不是火滅了,而是光被短暫蓋住。
江嶼把凝光膠和透明傘膜取了出來。
紅眼燈水母掉落的凝光膠像一團半透明的魚膠,攤在木片上時,會慢慢把周圍光線攏在一起。透明傘膜薄得像濕紙,貼在膠上,會讓燈塔光多留一息。
這兩樣東西原本只是樣本。
現在正好能用來試黑砂。
蘇荇抬頭:"做個小框。"
"材料?"
"木板兩塊,魚線一截,粗布半塊。凝光膠一點,透明傘膜一片。"
老石把木板削成巴掌大的方框。
紀小川拿魚線把透明傘膜繃在框中間,手指很穩。蘇荇把凝光膠薄薄抹在傘膜外側,只用了一小半。
方澈看著那個小東西,皺眉。
"像船廠驗漆用的片。"
蘇荇嗯了一聲。
"先叫照影片。"
江嶼用信息感知掃過去。
【照影片·臨時】
【品質:自製試驗件】
【材料:木板×2、魚線×1、粗布×1、凝光膠×1、透明傘膜×1】
【用途:增強微弱光差,輔助觀察遮光、反光、殘留暗點。】
【限制:非系統圖紙;易損;不可長期暴曬。】
江嶼把這條信息記下來,沒有急著高興。
這不是武器。
只是讓看不見的東西,稍微露一點邊。
蘇荇用木籤從黑布浮筒邊緣刮下一點黑砂,放在粗布上。
照影片壓上去的一瞬間,燈塔光透過透明傘膜,落在黑砂周圍。
原本只有米粒大的暗點,忽然變成了一圈很淺的黑環。
黑環不擴散。
它像被畫在光里。
江嶼的眼前跳出提示。
【遮光黑砂·微量】
【來源:未知黑潮類材料殘留。】
【狀態:穩定暗點;弱潮汐響應。】
【特性:可短時遮斷光照變化,製造黑燈式暗滅信號;對門區光標、回光材料、潮汐門影邊緣波動有微弱干擾。】
【風險:多點投放後,可能形成錯誤暗標,引導趨光或遮光類紅眼海獸聚集。】
【處理建議:乾燥封存;避免接觸潮水、錨標、星紋銅片及門影樣本。】
棚里沒人說話。
連齊北都沒有碰弩。
這一次,危險不是從水裡撲出來的。
危險被寫在一行行提示里。
錯誤暗標。
如果黑布浮筒不只一隻呢?
如果第五標、第四標、第六標外緣同時出現這種小暗點呢?
夜巡隊看見的就不再是六個清楚的浮標,而是一片被人故意戳出來的黑洞。
方澈低聲道:"船會看錯。"
秦伯站在棚外,拄著木槳,聲音很沉。
"人看星星認路,最怕的不是看不見。"
"最怕的是看見假的。"
這句話落下,江嶼心裡那根線忽然繃緊。
黑潮議會不一定急著開門。
它也許先要讓守門的人看錯門。
程遠把"遮光黑砂·微量"六個字寫進記錄。
【黑砂記錄001】
【樣本來源:白鯊會自證繩樣、第五標黑布浮筒。】
【性質:未知黑潮類材料殘留。】
【風險:製造穩定暗點,干擾門區光標識別,可能誘導遮光類紅眼海獸聚集。】
【處理:乾燥封存,不接觸潮水、黑潮錨標、星紋銅片和門影樣本。】
寫到這裡,程遠停筆。
"掛在哪個欄?"
江嶼看向門區自證欄,又看向核心禁區風險檔。
兩個欄都能掛。
但掛錯了,白鯊會又能反咬。
如果只掛自證欄,它像白鯊會單獨事件。
如果直接掛核心禁區風險檔,它又像燈塔已經斷定黑潮議會下場。
江嶼沉默片刻。
"新開一條臨時附錄。"
"名字?"
"門區物證封存附錄。"
程遠抬頭看他。
江嶼說:"它不判人,只管東西。"
程遠明白了。
人可以吵,東西先封。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附錄:門區物證封存。】
【範圍:誘導物、遮光物、錨標殘件、異常繩樣、疑似外海工具殘留。】
【規則:登記來源、第一接觸者、觀察員、封存位置、開啟條件。】
【限制:未完成三方記錄前,不得私自拆解、交易、投水或帶近門影。】
系統提示沒有立刻響起。
這說明它還不是系統承認的分類。
只是燈塔自己先立的規矩。
可江嶼已經習慣了。
很多規則一開始都只是人寫在木板上的字。
只要每個人都照著做,字就會慢慢變成路。
下午,白鯊會終於回話。
【白鯊會:高風險?燈塔這是準備封我們的船?】
【白鯊會:第3海域的人看清楚,今天他能給白鯊會掛高風險,明天就能給你們掛。】
這話比前兩天更狠。
因為它不替自己辯解黑砂。
它只抓住"高風險"三個字。
羅廣也跟了出來。
【羅廣:我就問一句,高風險是不是以後不能走航標?是不是不能換水?是不是燈塔一句話就能讓人餓死?】
江嶼看著這幾行字,反而鬆了一點氣。
白淵沒有解釋黑砂。
那說明這條線壓對了。
他讓程遠把高風險限制清單掛出來。
【門區高風險限制清單·臨時版】
【一,高風險不等於驅逐,不等於斷水斷糧,不等於處決。】
【二,高風險勢力可繼續走公共航標外緣通道,但不得進入門區第四至第六標警戒外緣,不得投放漂浮物。】
【三,高風險勢力換水換糧走聯席兌換欄,公開排隊,不許靠近碼頭,不許無記錄接觸夜巡物資。】
【四,高風險解除條件:連續三次門區巡標無異常;提交可核驗船位與物證說明;至少兩名非主盟觀察員簽名。】
【五,燈塔主盟與正式分盟若出現同類疑點,同樣適用。】
最後一條掛上去後,議事欄里短暫安靜。
許硯第一個發言。
【許硯:有換水通道,就不是斷人生路。】
韓舟跟了一句。
【韓舟:不靠碼頭,我能接受。鹽魚照價換,記錄清楚。】
梁渡更直接。
【梁渡:高風險不是敵人,是不能摸門。這個說法我認。】
老趙在世界頻道轉發了半份。
他沒有轉門區細節,只轉了最關鍵一句。
【老趙:高風險不等於斷活路,等於別碰關鍵繩。這個比喊打喊殺強。】
白鯊會沉默了。
但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傍晚時,南礁口外傳來新消息。
不是議事欄。
是賀臨從南側逆流帶發來的觀察記錄。
【賀臨:白鯊會有一艘小船離隊,沒靠門區,往西南舊暗礁繞。】
【賀臨:船上沒點燈,船尾掛黑布。】
【賀臨:不是丁浩。掌舵的人很穩。】
江嶼看著那三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靠第四至第六標。
不投門區浮筒。
繞西南舊暗礁。
白淵開始換方向了。
他不能碰門區,就去碰門區外的水流。
方澈看向江嶼。
"追?"
齊北也抬眼。
江嶼搖頭。
"不追。"
他在海圖上點出西南舊暗礁的位置。
"發航標外緣觀察令。"
程遠提筆。
江嶼說:"高風險勢力離開門區限制線,不代表風險消失。"
"舊暗礁不是門區,但水流通門區。"
"讓賀臨只報船位,不攔。梁渡派一名觀察員去西南外緣,不帶武器。顧晚看白鯊會航線圖,查那條舊暗礁後面有沒有補給點。"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唐恩那邊,問他黑潮有沒有不用船靠近門,也能改水流的工具。"
唐恩回得很快。
【唐恩:有。】
【唐恩:不是改水流,是騙水流。】
【唐恩:黑砂只是一種標記。黑潮真正麻煩的東西,叫潮線。】
【唐恩:你如果看見一條不該出現的黑線,別讓船壓過去。】
江嶼盯著最後一句。
黑線。
他立刻讓秦伯和賀臨同步觀察西南舊暗礁。
半炷香後,秦伯從塔下抬頭。
"南偏西,水面有一條細線。"
"不是浪。"
賀臨的記錄緊跟著進來。
【賀臨:看見了。黑線很窄,像墨滴被拉長。白鯊會小船停在線外,沒有壓過去。】
江嶼的水域感知鋪開。
西南方向的海面上,確實多了一道很細的異常。
它不在門區六標里。
也不靠潮汐門影。
可它的位置,正好卡在西南舊暗礁流向南門外圈的一條支流上。
如果晚上漲潮,那條支流會把任何輕小漂浮物送進第五標附近。
江嶼終於明白白淵為什麼不回黑砂。
他不是在守那隻黑布浮筒。
他是在等下一條水流。
江嶼沒有讓守門一號出船。
守門一號耐久只剩七十二,船底剛被粘液腐蝕,貿然壓黑線,等於把第一艘巡標船拿去試黑潮工具。
他發布了新的記錄。
【航標外緣觀察令】
【西南舊暗礁出現疑似黑潮潮線。】
【所有船隻不得壓線,不得投物試探,不得私自撈取黑線附近漂浮物。】
【處理原則:先觀測水向,後設攔截繩;不追船,不壓線。】
【白鯊會高風險限制持續。】
這一次,系統提示終於響了。
【檢測到戰艦級地標節點持續記錄門區異常物證、黑潮類殘留與航標外緣潮線。】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附錄:門區物證封存,已記錄。】
【核心禁區風險檔新增觀察項:黑潮潮線·疑似。】
【提示:黑潮潮線不屬於自然海流,接觸後可能改變漂浮物路徑。】
棚里所有人都看向江嶼。
江嶼卻看著海圖上的那條西南支流。
白鯊會在門邊輸了自證。
黑潮議會就把戰場往門外挪了半步。
這半步不遠。
卻足夠繞過一條剛寫好的規則。
江嶼拿起木炭,在風險檔下寫下新一行。
【第三卷第5項:遮光黑砂溯源,黑潮潮線出現。】
【門區不是只有門邊才危險。】
【能把東西送到門邊的水,也要開始被記錄。】
寫完,他把照影片放進木盒旁邊。
燈塔光穿過透明傘膜,在黑砂上壓出一圈很淡的黑環。
那黑環仍舊安靜。
像一條還沒有露出全貌的路。
江嶼知道,下一次夜巡要守的,可能不只是六個浮標。
還有通往六個浮標的每一條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