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舊暗礁外的黑線沒有消失。
它安靜地伏在海面上，細得像一根被拉直的墨絲。
燈塔光照不到那麼遠。
但戰艦級海圖上，那一小段異常水流卻像被人用黑炭輕輕畫了一筆，卡在西南支流往南門外圈拐彎的位置。
江嶼看了它半刻鐘。
沒有讓船過去。
也沒有讓人把木板、魚肉或者空瓶丟進水裡試。
未知東西最喜歡別人替它完成第一次觸碰。
白鯊會的小船就停在線外，像一塊釘在海面上的白色木片。
它不靠近燈塔，不進門區，也不碰那條黑線。
可它停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句話。
有本事，你來。
聯席棚里，方澈看著海圖，手指在西南舊暗礁和第五標之間比了一下。
"如果夜潮照這個方向走，輕的東西會先靠第五標，再被回流帶到第四和第六標之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守門一號可以繞到下游攔。"
江嶼搖頭。
"船不去。"
方澈沒有爭，只問："那東西怎麼攔？"
"用繩。"
棚里安靜了一瞬。
程遠抬頭："繩子也可能被潮線影響。"
"所以不用好繩，也不用主繩。"
江嶼把木炭點在海圖上，避開黑線本身，在下游偏內側畫了三段短線。
"第一段，觀察繩。掛浮片，不攔東西，只看水怎麼走。"
"第二段，攔截繩。放在第五標外緣下游，不碰黑線，只攔被水送過來的輕漂浮物。"
"第三段，回收繩。攔截繩一旦變黑、發緊、或者出現不該有的暗點，直接割斷，讓它帶著浮物進回收桶，不讓人伸手碰。"
蘇荇看著三段線，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繩子要能斷。"
"嗯。"
"不能像錨繩那樣越扯越緊。"
"所以用舊魚線和粗布結，不用鐵環。"
江嶼把材料單寫出來。
【攔潮繩一號·臨時】
【材料：木板×6、繩子×4、魚線×2、粗布×2、石頭×4。】
【用途：設在黑潮潮線下游安全側，攔截隨潮漂入門區外緣的輕型異常物。】
【限制：不得壓黑線，不得作為固定錨點；異常發黑、發沉、反向拉扯時立即割斷。】
這不是系統圖紙。
沒有光芒，也沒有提示。
只是幾塊木板、幾根繩子和一群人不肯把第一艘船賠進去的謹慎。
紀小川拿著粗布，把布條撕成一指寬，又在每段布條末端打了小結。
他動作很慢。
第79章之後，白鯊會小活扣、三壓結、黑布浮筒這些東西，讓他看繩結時比以前更謹慎。
"哥，這個結要不要也登記？"
"登記。"
江嶼說："我們自己用的結，也要留樣。以後出了事，先能證明不是別人塞進來的。"
程遠在旁邊寫下。
【攔潮繩一號結樣：粗布雙摺活扣，主繩三寸留尾，魚線纏兩圈，不做三壓結。】
小安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白鯊會船上不會這麼綁。"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安有點緊張，手指抓住褲邊，但還是繼續說："他們怕麻煩。白鯊會船上東西都要快，桶繩、拖繩、小浮標，都是一拉就緊。你們這個一扯會滑，船上管事的會罵。"
江嶼點頭。
"寫進去。"
程遠把小安的話記到附註里。
【小安附註：此結不符合白鯊會船上常用快結習慣。】
外面的天色開始變暗。
血月還沒正式降臨，月邊那道紅線卻比前幾天更清晰，像有人用刀在夜色上劃開一條細口。
第五標的回光標旗在遠處一亮一暗。
梁渡的觀察員已經到了西南外緣安全點。
顧晚那邊也回了消息。
【顧晚：西南舊暗礁後面確實有舊補給點。白鯊會以前三號船在那裡停過，礁背有一條淺槽，小船能藏半個船身。】
【顧晚：你們看到的那艘，不像臨時迷路。它知道那裡能停。】
賀臨的消息緊跟著跳出。
【賀臨：白鯊會小船動了。】
【賀臨：它沒壓黑線，沿著線外側往東南劃半圈。船尾黑布展開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江嶼看向海圖。
西南舊暗礁外，那艘小船的標記緩慢移動。
它像一隻繞著火邊走的手。
不伸進火里。
只把風往火上扇。
秦伯在北節點發來一句話。
【秦伯：風向變了半指。不是大風，是貼水的小風。】
貼水的小風。
江嶼的目光落到黑線下游。
水域感知鋪開後，他能感覺到那條支流在變。
不是整片海在轉向。
而是一層很薄的表水，像被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撥了一下。
如果有人在這時候放下浮片，浮片不會直走。
它會順著那層表水，慢慢偏向第五標。
"它在誘流。"
程遠握筆的手停住。
"白鯊會小船？"
"小船在配合。"
江嶼說："真正動水的不是它。"
唐恩的私聊幾乎同時彈出來。
【唐恩：看見了？】
【唐恩：潮線不是繩子。它更像路。】
【唐恩：有人不需要把東西扔到你門口，只要讓水自己把東西送過去。】
江嶼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他沒問唐恩怎麼知道。
唐恩知道的東西太多，問不完。
現在最重要的是別讓那條路第一次走通。
方澈已經把攔潮繩一號裝好：薄木板做浮片，粗布裹石頭做下墜，主繩中段用魚線纏出兩個易斷點。
江嶼把它交給方澈，卻沒有交出守門一號的舵。
"用碼頭小浮排。"
方澈皺眉："小浮排承不住三個人。"
"所以只去兩個人。你和梁渡觀察員。溫嵐不上船，在岸上聽水。齊北不射船，只壓紅眼海獸。"
齊北抬了抬弩。
"白鯊會靠近呢？"
"記船位。"
"他們剪繩呢？"
"剪繩入檔。"
"他們放東西呢？"
"先攔東西。"
齊北沉默了一下。
"還是不射人。"
"還是不射人。"
江嶼看著他："除非他們先傷人。"
齊北點頭。
"行。"
碼頭小浮排被推下水時，圍觀的人比夜巡還多。
方澈站在前面，梁渡的觀察員蹲在後方，手裡只拿記錄板，沒有武器。
小浮排不往黑線方向去。
它沿著第五標外緣內側走，距離黑線最少還隔著兩道水流。
溫嵐把石頭貼在水邊。
一下。
兩下。
三下。
她沒有發警戒暗號，只是在聽回聲。
江嶼站在燈塔下，水域感知鋪開到極限。
黑線仍在遠處。
白鯊會小船停在黑線外側，看見小浮排出動後，沒有後退，也沒有靠近。
它只是把船尾的黑布又抖了一下。
那一瞬間，海圖上黑線下游的表水輕輕偏了一點。
方澈沒有抬頭。
他按江嶼事先畫好的點，把第一段觀察繩放下。
薄木浮片入水，順著水面緩慢移動。
起初它往東。
三息後，木片開始偏南。
第五標的方向。
程遠在棚里飛快記錄。
【觀察繩一號：入水後三息偏南，偏移角度約兩指。】
溫嵐低聲道："水上面一層在走，下面沒動。"
這句話讓棚里不少人臉色變了。
江嶼盯著那塊木片。
信息感知沒有彈出危險提示。
因為木片本身沒有異常。
危險不在物上。
在路上。
方澈開始放第二段攔截繩。
木板浮片一左一右展開，石頭墜在下面，粗布結緩慢吃水。
攔截繩被擺成一個淺淺的弧。
它沒有攔住海。
只像在門口橫了一根很低的門檻。
白鯊會小船終於動了一下。
船頭沒有靠近。
船尾卻飄下一點白色。
很小。
像半片魚鱗，又像削薄的木屑。
賀臨的消息立刻傳來。
【賀臨：它放東西了。很輕，看不清。】
江嶼沒有下令追。
"所有人看水。"
那點白色沒有直接飄向第五標。
它先貼著黑線外側走了一小段，隨後像被某個看不見的缺口吞了一下，忽然滑進支流。
速度不快。
卻穩得不正常。
它繞過第一段觀察繩，貼著水皮往第五標下游去。
方澈的手按在割繩刀上。
"等。"
江嶼聲音很穩。
白色薄片靠近攔截繩。
一尺。
半尺。
碰上了。
攔截繩只是輕輕一沉。
粗布結上出現了一點黑。
像有人拿針尖點了一滴墨。
江嶼眼神一沉。
"回收桶。"
方澈立刻拉回收繩。
梁渡觀察員把木桶推到水面，桶口內側鋪著粗布，外側綁著一圈浮木。
薄片被攔截繩帶入桶里。
同一時間，方澈割斷主繩外側易斷點。
攔截繩沒有繼續受力。
黑點停在粗布結上，沒有往主繩蔓延。
程遠在棚里長出一口氣。
但江嶼沒有松。
信息感知終於彈出。
【引潮浮片·殘】
【材質：薄木、魚鱗膠、遮光黑砂微量。】
【狀態：已失效。】
【說明：用於短時貼附表層誘導潮線，借水皮偏移將輕漂浮物送入指定方向。自身不具備強制轉向能力，需依託潮線或同源暗點。】
【風險：若進入門區光標外緣，可能形成短暫假暗點，引導紅眼趨光/遮光類海獸聚集。】
江嶼把感知內容複述出來。
棚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害怕那半片薄木。
而是因為它證明了白鯊會和黑潮工具鏈真正的打法。
他們不需要每次都把浮筒丟進第五標。
只要潮線在，外面一片薄木就能變成路標。
羅廣又在議事欄冒頭。
【羅廣：那不是被你們攔住了嗎？白鯊會船沒進門區，你們又想記什麼帳？】
這一次，江嶼沒有等別人罵回去。
他直接把記錄掛上去。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01】
【位置：西南舊暗礁至第五標支流下游安全側。】
【發現：白鯊會小船停黑潮潮線外側，船尾投放輕型浮片。】
【處理：未追船，未壓線，攔潮繩一號攔截浮片，回收桶封存。】
【物證：引潮浮片·殘。含薄木、魚鱗膠、遮光黑砂微量。】
【定性：不定罪，記錄為高風險勢力在黑潮潮線外緣投放疑似誘流物。】
【限制：白鯊會高風險狀態持續；新增不得靠近西南舊暗礁潮線外緣投放點。】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條。
【燈塔主盟同樣適用。任何簽約分盟、觀察盟、主盟船隻，不得私自向黑潮潮線投放試驗物。】
這句話一出，議事欄里短暫安靜。
然後老趙第一個回。
【老趙：這條我轉。別拿海當鍋，什麼都往裡丟。】
許硯跟著發。
【許硯：第19海域分盟認。水路也記帳。】
韓舟只發了四個字。
【鹽魚照供。】
梁渡觀察員在回程路上把記錄板舉高。
方澈把回收桶推上碼頭時，桶外的粗布還是乾的。
桶里那片薄木靜靜貼在布上。
黑點不大。
卻比一條紅眼潮鰩還刺眼。
蘇荇戴著粗布手套，用照影片隔著桶口看了一眼。
燈塔光落下。
薄木邊緣出現一圈極淡的黑影。
和第80章那點黑砂一樣。
只是這一次，黑影更細，更像一根小小的路標。
"它不是要遮住光。"
蘇荇說："它是在告訴水，往哪兒走。"
程遠把這句話寫進記錄。
江嶼看向西南。
白鯊會小船已經開始後退。
沒有慌。
也沒有搶回薄片。
像本來就知道它會被攔住。
這讓江嶼心裡更沉。
這一片薄木，是一次試驗。
試驗燈塔會不會追船。
會不會壓線。
會不會為了證明自己對，往黑潮潮線里丟更多東西。
而燈塔給出的答案，是一根可以割斷的繩。
系統提示在這時響起。
【檢測到戰艦級地標節點完成黑潮潮線外緣首次低接觸攔截。】
【核心禁區風險檔新增第三卷第6項：黑潮潮線外緣誘流物。】
【區域聯席名冊新增臨時設施記錄：攔潮繩一號。】
【提示：低接觸攔截可降低未知潮線直接接觸風險，但無法阻斷潮線本體。】
【提示：黑潮潮線存在持續偏移可能。】
持續偏移。
江嶼盯著最後一行。
這意味著今天攔住的位置，明天未必還對。
他拿起木炭，在海圖上畫下第二道弧。
不是圍住黑線。
而是圍住它可能送東西來的方向。
"從現在起，門區巡標多一崗。"
棚里的人看著他。
"水路記錄崗。"
江嶼把木炭壓在第五標外緣。
"船崗守船，聽水崗聽海獸，遠程崗壓紅眼，記錄崗記人和物。"
"水路記錄崗，只記水怎麼走。"
"每次夜潮前後，各記一次。黑線偏了，先改攔截繩，不追源頭。"
方澈看著還滴水的小浮排。
"守門一號呢？"
"繼續修。"
江嶼說："不到必須出船的時候，不拿它試線。"
齊北低聲道："那什麼時候算必須？"
江嶼看向海圖上六個浮標。
又看向西南那道細黑線。
"當它不是送東西過來，而是自己往門區走的時候。"
沒人再說話。
海面上，白鯊會小船退回舊暗礁背後。
黑潮潮線仍在。
攔潮繩一號在第五標外緣輕輕起伏，像一根很脆弱、隨時可以割斷的邊界。
它擋不住大船，也擋不住真正的黑潮。
但它攔下了第一片薄木。
也攔下了燈塔自己伸向未知的手。
江嶼在風險檔下寫下新一行。
【第三卷第6項：黑潮潮線外緣誘流物。】
【白鯊會未越門區，投放物未入標線，仍記錄。】
【守門，不只是不讓敵人進來。】
【有時候，也是攔住自己不要走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