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潮來得比秦伯算的早了一刻。
不是浪先變大。
而是第五標外緣的水面先薄薄亮了一下。
燈塔光落在海上,平時會被細碎浪紋打散,可那一小片水像被人從下方抹平,光滑得不自然。
水路記錄崗第一次正式上崗。
程遠留在聯席棚里記總帳,溫嵐貼水聽下層水聲,梁渡的觀察員守在第五標外緣安全位,秦伯在北節點看風和星。
方澈沒有開守門一號。
他仍用碼頭小浮排。
浮排前端掛著三塊薄木板,每塊木板上都刻了橫線。
那是江嶼臨時定下的潮尺板。
木板不測深。
只看表層水往哪邊推。
【潮尺板·臨時】
【材料:木板×3、魚線×1、粗布×1、木炭標線。】
【用途:標記表層水偏移方向與速度。】
【限制:只放安全側,不壓黑潮潮線;異常發黑立即回收封存。】
沒有系統提示。
但現在燈塔已經習慣了。
系統不給的東西,人也得自己先做出來。
江嶼站在燈塔下,看著海圖。
昨晚攔潮繩一號還在第五標外緣下游輕輕起伏。
可夜潮一起來,那條黑潮潮線沒有按原位走。
它往東偏了。
不多。
只有半個船身。
卻正好繞開攔潮繩一號最密的那一段。
程遠低聲道:"系統昨天說持續偏移,不是提醒,是規則。"
江嶼嗯了一聲。
"先記,不動繩。"
方澈在小浮排上回頭。
"偏了,再不動,浮片就能繞過去。"
"等二次確認。"
江嶼盯著海圖上那條細黑線。
"它偏給我們看的。"
方澈沒有再說話。
潮尺板第一塊入水。
木板順水飄了三息,往南偏兩指。
第二塊入水,往東南偏三指。
第三塊入水時,溫嵐忽然敲了兩下石頭。
不是警戒。
是提醒。
"下面沒跟。"
她的聲音從水邊傳回來:"還是只有表層在走。"
秦伯也發來記錄。
【秦伯:貼水風往東,星位不變,浪根不變。】
三份記錄合在一起,才算確認。
江嶼把木炭點在海圖上。
【水路記錄001:黑潮潮線夜潮偏移,向東半個船身;表層水偏移,底層未動。】
他沒有立刻讓人移動攔潮繩。
因為白鯊會小船不見了。
西南舊暗礁背後空著。
這比小船停在那裡更不對勁。
沒有人在明面上挑釁,說明真正的東西可能已經進水了。
果然,賀臨的消息很快跳出來。
【賀臨:看見三點暗。不是船。像木屑。】
【賀臨:一東一南一西南,散著走。】
同一時間,第五標外緣的回光標旗暗了兩下。
不是被遮住。
而是像有人在遠處打了兩個假信號。
蘇荇拿起照影片,透過透明傘膜看向海面。
"不止一片。"
她說:"是散開的暗點。"
江嶼的水域感知鋪出去。
三點。
很小。
小到普通人即便看見,也只會以為是浪尖折光。
它們沒有一起往第五標沖。
而是分別沿著三條表層水皮慢慢靠近,像三隻手從不同方向試探同一扇門。
齊北已經端起弩。
"射哪一個?"
"都不射。"
江嶼說:"木屑不值得箭。"
"那就讓它們靠?"
"讓繩靠。"
他把第二道弧線畫出來。
"攔潮繩一號不動,補臨時側繩。"
方澈明白了。
主繩不追著黑線跑。
一旦主繩跟著黑線跑,今天往東,明天往南,遲早會被帶到黑線邊上。
但側繩可以短。
可以便宜。
可以斷。
他從浮排後面抽出兩段備用粗布繩,綁上小浮板。
【側攔繩·臨時】
【材料:繩子×2、木板×2、粗布×1。】
【用途:補攔潮繩一號側向缺口,只攔輕型暗點,不作為固定設施。】
第一段側繩被放在東南。
第二段側繩放在南側。
西南那一點,江嶼沒讓動。
梁渡觀察員問:"第三點不攔?"
"第三點給它看。"
江嶼說:"看它要去哪。"
這句話讓棚里安靜了一下。
不是所有東西都要第一時間擋住。
有些東西,只有放一段,才知道它真正想鑽哪裡。
東南暗點先碰上側繩。
小浮板輕輕一沉。
黑色沒有擴散。
方澈把它拖進回收桶,粗布一卷,封住。
南側第二點貼著側繩擦過去,沒有被完全攔住,卻在粗布上留下了一道極淡的灰痕。
蘇荇看了一眼。
"它在試哪種繩更容易掛暗點。"
程遠立刻記下。
【側攔繩一號:成功攔截暗點。】
【側攔繩二號:未完全攔截,粗布留灰痕。】
第三個暗點繼續往西南漂。
它沒有沖第五標。
也沒有碰攔潮繩。
它繞到攔潮繩一號外側,貼著易斷點遊了一小段。
然後停住。
江嶼的眼神冷下來。
"不是假暗標。"
方澈也看懂了。
"它找斷點。"
第三個暗點忽然往下一沉。
攔潮繩一號外側易斷點被輕輕拉了一下。
不重。
甚至不像攻擊。
更像有人用指甲試繩子的鬆緊。
溫嵐敲出一短一長。
"有東西掛住了。"
方澈沒有等第二下。
他直接割斷外側備用繩。
啪的一聲輕響。
外側小段繩帶著那個暗點脫離主繩,被回收繩拖向木桶。
木桶入水的一瞬間,那點暗色才露出一點彎鉤形狀。
信息感知彈出。
【探斷鉤·殘】
【材質:薄骨鉤、魚鱗膠、遮光黑砂微量、白鯊會舊繩絲。】
【狀態:已失效。】
【說明:用於貼附低接觸攔截設施的易斷點,測試繩結方向、受力位置與割斷反應。】
【風險:若多點投放,可誘使防守方頻繁割斷攔截繩,製造短時缺口。】
江嶼把內容念出來。
棚里許多人臉色都不好看。
這不是為了破標。
是為了學燈塔怎麼守標。
白鯊會和黑潮工具鏈不只在試水。
它們在讀燈塔的反應。
羅廣的聲音又從議事欄里冒出來。
【羅廣:你們自己割斷自己的繩,也要記白鯊會?】
這一次,老趙先罵了回去。
【老趙:有人往你門檻上塞刀片,你抬腳躲開,難道怪你腳抬得太快?】
江嶼沒有罵。
他只發記錄。
【航標外緣攔截記錄002】
【事件:夜潮複測期間,黑潮潮線向東偏移半個船身。】
【異常物:假暗點浮屑×2、探斷鉤·殘×1。】
【處理:側攔繩臨時補位,攔截一片,擦留一片,割斷外側備用繩回收探斷鉤。】
【定性:白鯊會高風險勢力疑似借黑潮潮線進行多點試探,目標包括門區外緣水路與燈塔攔截設施反應。】
【規則補充:黑潮潮線偏移後,不得單點追線移動主攔截繩;須經水路記錄崗、聽水崗、外盟觀察員三方確認,再調整側攔繩。】
發完之後,他又補了一個短句。
【攔截設施可割斷,不可被牽引靠近黑線。】
這句話比前面的記錄更重要。
因為它給後面所有人留了一條底線。
繩子斷了可以再綁。
人和船被牽到黑線邊,就不一定回得來。
系統提示隨即響起。
【檢測到戰艦級地標節點完成黑潮潮線偏移複測。】
【核心禁區風險檔新增第三卷第7項:黑潮潮線偏移與探斷鉤試探。】
【區域聯席名冊臨時設施記錄更新:攔潮繩一號需側攔繩配合。】
【提示:黑潮潮線可通過多點暗標干擾防守方判斷。】
【提示:頻繁割斷攔截設施將造成門區外緣短時缺口。】
短時缺口。
江嶼看著這四個字,手指在海圖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就是白鯊會要的。
不是一次把第五標掀掉。
而是讓燈塔為了每個暗點都割一次繩。
割到某一刻,外緣出現一段空門。
真正的東西再從空門裡過。
方澈低聲道:"要加繩。"
"不止加繩。"
江嶼說:"要排班。"
程遠抬頭。
"水路記錄崗不夠?"
"不夠。"
江嶼在水路記錄崗旁邊寫下兩個字。
【覆核】
"黑線偏移、暗點出現、繩體異常,不能由一個崗直接決定割還是移。"
"水路記錄崗報方向,聽水崗報上下層,觀察員報船位和物證。三條里至少兩條對上,才能動側攔繩。"
"主繩不動,除非第五標直接受威脅。"
孟槐在北側頻道發來一句。
【孟槐:這就是夜哨里的復誦令。一個人看見,不算全隊看見。】
江嶼回。
【對。門區也一樣。】
他把新規則掛進議事欄。
【水路覆核令·臨時版】
【一,黑潮潮線偏移不追線移動主繩。】
【二,側攔繩調整需水路記錄崗、聽水崗、外盟觀察員三方至少兩方確認。】
【三,發現探斷鉤類物證,優先割斷備用段,不拉主繩,不靠近黑線。】
【四,連續三次假暗點後,默認存在真正投放物預備,不得因前兩次無害降低警戒。】
【五,燈塔主盟、正式分盟、觀察盟同樣適用,不得私自用暗點測試攔潮繩。】
老趙很快回。
【老趙:這條也轉。外海現在最怕的不是沒規矩,是有人拿你規矩練刀。】
許硯發來一句。
【許硯:水路記錄崗需要人,我這邊可出兩人學。】
韓舟更實際。
【韓舟:補繩子。明早送。】
梁渡沒有多說,只讓觀察員在記錄板最後補了一行。
【第18海域梁渡分盟見證:燈塔未追船,未壓線,未向黑線投物。】
這行見證發出來後,議事欄里的雜音小了很多。
不是所有人都信燈塔。
但他們信自己看見的過程。
江嶼轉頭看向方澈。
"主繩受損多少?"
"外側備用段沒了,主繩沒傷。側攔繩一號要換粗布,二號留灰痕,最好封存。"
"封存。"
"材料不多了。"
"明天用工分換。"
江嶼說:"攔潮繩現在比箭省命。"
方澈笑了一下,很短。
"這話齊北不愛聽。"
齊北在旁邊冷聲道:"我愛聽。箭射木屑才丟人。"
棚里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緊繃的氣氛鬆開半寸。
但也只有半寸。
因為西南舊暗礁外,那條黑潮潮線還在。
它偏移後沒有退回原位。
反而像在海圖上留下了一道新的淺影。
江嶼用木炭把新位置描出來。
舊線。
新線。
兩道線之間,剛好夾住攔潮繩一號原本的安全空隙。
這不是偶然。
黑潮潮線在學。
白鯊會也在學。
燈塔如果不學得更快,下一次被繞開的就不是繩。
而是規則。
他在風險檔下寫下新一項。
【第三卷第7項:黑潮潮線偏移與探斷鉤試探。】
【結論:潮線會偏移,暗點會分散,敵人會讀取燈塔反應。】
【應對:水路覆核令執行,主繩不追線,側繩可斷可棄,物證回收封存。】
寫完,江嶼把木炭放下。
第五標外緣的回光標旗重新亮起來。
這一次,它沒有被遮住。
也沒有被假暗點騙走。
可江嶼知道,今晚守住的不是第五標。
是燈塔第一次沒有被黑潮潮線牽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