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村部院裡比過年分魚還熱鬧。
孫貴、石頭慶、吳長福父子都來了,後面還跟著幾個昨晚沒擠進楊家院門的人。有人夾著草紙,有人扛來一截舊綆,甚至還有人把準備入股的錢揣進了兜里。
趙有田見人到得差不多,拿鉛筆敲了敲桌面。
「先把話聽明白。今天不是分海,更不是楊海生帶你們合股發財」
院裡的說話聲小了些。
趙有田展開昨天那張灣圖,先點了點靠內的一畝小框,又用鉛筆尾掃過外灣那道虛線。
「楊家這一畝,只是把材料登記上了。春夏得測船路,颱風過後要查錨位,秋里還得重新張榜過會。外面六十畝是給村里摸底的公共候選帶,眼下誰敢插杆占海,我就讓人連杆帶繩一起拔了」
孫貴忍不住問:「那咱們跟海生一起辦,不是省事嗎?」
「辦手續能一起問,養殖不能攪成一鍋粥」
楊海生接過話。
「捕魚趕上魚汛,幾條船能合著下網,回來按船、按人分。哪條網破了,當天就看得見。海帶往海里一掛就是幾個月,誰少巡一潮,誰的扣鬆了,誰家的苗爛了,帳能扯到明年去」
石頭慶撓了撓頭。
「那你帶頭,咱們聽你的還不成?」
「聽我的也不能把虧損塞給我」
楊海生指著他帶來的舊綆。
「你這根綆在院裡瞧著結實,真下海吃上一個月鹹水,裡面爛沒爛誰知道?到時候斷了繩,難道算我頭上?」
石頭慶低頭捻了捻綆子,沒吭聲。
楊海生又把八根試驗短繩的情況攤開說。內側吃過泥,外側掉過苗,中段最穩,也照樣長過雜藻、爛過葉尖。四十斤首采聽著不錯,可前面折掉的苗、磨壞的扣和幾個月工夫,一樣不能當沒發生。
昨晚還嚷著湊股的人,臉上的熱乎勁漸漸退下去幾分。
胡春生卻把一張皺巴巴的草圖鋪在石凳上。
「我看中西礁背風處。冬里少有人走船,水也比岸邊深。拿那裡試半畝行不行?」
楊正潮只瞟了一眼便搖頭。
「冬里少船,不等於夏里沒船。五月以後,那是三戶人家放烏賊籠的回頭口。你把海帶繩橫過去,人家收籠時往哪轉?」
胡春生愣住了。
他只看過眼下的海,沒想過同一片水到了另一個季節,會換一撥人吃飯。
楊海生用炭頭在草圖上畫了兩個圈。
「別只找一個地方。每家先找兩處候選點,至少從大潮、小潮和常走船路看一遍。現在看著平靜,春汛和颱風季未必還是這個模樣」
吳長福問:「那咱們是不是得等到秋里,才能知道能不能養?」
「手續要等,準備不用乾等。舊綆剪開看繩芯,能用的竹料先曬,誰家真沒空巡海也趁早算明白。等秋裏海面一落紙才發現什麼都沒有,那才叫臨上轎現扎耳朵眼」
幾個人聽完,紛紛把自家帶來的舊繩拿到院中。表面發黑不算最糟,最怕外皮尚整,繩芯已經被潮氣漚軟。石頭慶那截舊綆剪開後,裡面一捻便掉碎屑。
他盯了半晌,罵了一句。
「這破玩意掛衣裳都嫌它短命,我昨晚還想拿去掛苗」
院裡鬨笑起來。笑完以後,卻再沒人把「有繩」說得那麼輕巧。
吳長福倒聽得認真。
「海生,那你肯不肯教?咱不入你的股,自家找海,自家出錢。苗出了事,也不賴你」
「能教我做過的,不能教我沒做過的」
楊海生回答得乾脆。
「適溫什麼時候下,三段繩為什麼不能一起照搬,繩扣怎麼留防磨,我都可以在村里講。可你們挑的海面跟我的不一樣,我不會拍胸口說一定能成」
孫貴有點不死心。
「苗能不能托你一起買?買多總歸便宜些」
「以後真到買苗,可以一起僱船運,也可以當場一塊驗。誰家的筐寫誰的名,誰買誰收,死苗各算各的。養殖還是各家養各家的」
這話把最後一條縫也堵死了。
楊海生又把公開講解的邊界說清。
每月逢大潮後的第一個平潮,想試的人可以帶自家繩樣到村部。他會把八根試驗繩出現過的泥膜、雜藻、磨扣和三段差異講一遍。誰若拿了法子回去擅自換海、加密或減少錨具,出了事不能再說是他教錯。
趙有田當場把這條寫在黑板上,下面只留各家候選海面和申請人姓名,不設總帳,也不設所謂的領頭份額。
養成了,是各家的貨。
養壞了,也是各家的虧。
趙有田在旁邊點頭。
「想試的人,回去先找一塊不擋船路的海,再算自家有多少繩、多少人能巡。別今日聽見楊家出了海帶,明日就把棺材本全扔進海里。潮水可不認你膽子大」
院裡有人笑了兩聲,更多人卻低頭盤算起來。
事情落到自家出錢、自家擔虧,嘴上的豪氣便沒那麼足了。
孫貴最後還是把兜里的錢掏出來晃了晃。
「本來還想先交五塊入股錢,看來省下了」
「先省著買新繩。舊綆真斷在海里,五塊錢連苗影子都撈不回來」
楊海生這話一落,院裡又笑起來。
氣氛倒沒有昨晚那麼僵了。
趙有田讓想試的人各自在灣圖邊上標出看中的地方,但只准畫在草紙上,不能往正式圖里落。等春夏測船路時,再由村里一併去看。
幾個原先只想著跟楊海生沾光的人,這才發現第一步得把自家門前那片海認明白,交錢還在後頭。
日頭爬過院牆時,人陸續散了。
楊海生正幫趙有田卷灣圖,許月娥從院門外快步走進來。她褲腳沾著濕泥,手裡捏著兩片剛從灘上取下來的白蚝殼。
「東岙尾近溝那幾個樣點冒新孔了」
楊海生動作一頓。
「多粗?」
「竹籤尖放進去,邊泥還會往下塌。最外一排有十來個,孔口比前幾天粗了一圈」
那是蟶子往上走、重新換孔的樣子。
東岙尾下苗比第一片灘晚,又挨過冷雨和北風。楊海生原本估摸著還要再等幾天,沒想到近溝段先給了動靜。
趙有田聽見,也探過頭來。
「能收了?」
「能不能收,得挖出來才知道」
楊海生將灣圖卷好,交回桌上。
一畝海帶還在紙上等船路和風浪點頭,東岙尾的貨卻已經在泥下敲門。
他接過許月娥手裡的蚝殼,殼邊還沾著濕潤的新泥。
「回家拿窄鏟。今天不多挖,只開第一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