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潮還沒退淨,楊海生先在院裡削了三道木刻。
第一道量殼長,第二道比殼厚,第三道得靠手上掂出的分量。
同樣過長度線的蟶子,握著發飄、閉殼遲緩的,不進採收筐。
楊海富盯著那塊木尺,有些犯難。
「長短能一眼看,沉不沉總不能每隻上秤吧?」
「不用上秤。你先拿這兩隻試」
楊海生把昨晚留下的一肥一瘦遞給他。
楊海富左右手換了兩遍,終於咂出差別。
「這隻像殼裡灌了肉,那隻跟藏了半口水似的」
「再碰殼邊」
肥的受驚便合,薄的慢上一拍。
單看其中一樣都不穩,幾樣合起來,才不容易把嫩貨當成熟貨。
楊海生沒有隻教一遍。他從淺盆里混入兩隻小而沉的、三隻長而薄的,讓楊海富背過身再挑。
頭一回,楊海富把一隻長殼水貨放進了成熟檔。第二回又因一隻短了半分,錯把肉頭最實的挑了出去。
第三回,他先看殼邊是否完整,再輕掂分量,最後碰一下閉殼反應,七隻里挑對了六隻。
「剩下這隻呢?」
「拿不準」
「拿不準就進觀察筐。挑貨最怕不懂還硬裝懂」
許月娥在旁邊聽著,順手把觀察筐移到最外側。成熟、待養、受傷三隻筐,從擺放位置到濕布顏色都不一樣,忙起來也不容易抓錯。
許月娥把三隻淺筐洗淨。
「今天仍只取近溝樣帶。夠線的放第一筐,殼長夠、肉頭沒到的放第二筐,擦殼和反應慢的另放」
三人到了東岙尾,沒有順著孔多的地方橫挖,只沿近溝固定樣帶往外開兩條窄口。
第一隻蟶子過了長度線,握著卻輕。楊海富這回沒有往好貨筐里丟,捏了捏殼邊便放進第二筐。
第二隻殼短了半分,肉頭反而更實。
他猶豫起來。
「這個算不算?」
「今天先不算。第一批寧可線畫窄些,賣完再看買家怎麼驗」
採到日頭升高,近溝成熟檔只有十二斤六兩。殼長夠、肉偏薄的另有四斤多,餘下小個體全部埋回,中段和偏軟段一鏟沒動。
附近兩個撿螺的婦人看了半晌,其中一個忍不住問:「海生,你挑出去那筐也都是活的,真不賣?」
「活著不等於夠檔。拿去鎮上散賣也許能換幾毛,可頭批混出去,往後誰還信我報的上檔?」
「野灘挖的哪有分這麼細?」
「所以野灘貨碰上便宜時,三四毛也有人嫌。養殖不是把野貨圈進自家地里,得讓買家知道下一批還是這個樣」
婦人看了看兩隻筐,沒再笑他窮講究。她們趕海靠天碰貨,今日大、明日小很正常;楊海生想做的,卻是讓一片泥每隔一陣都能交出差不多的東西。
楊海富看著沒裝滿的筐,還是有些肉疼。
「四斤多就這麼放著?」
「留在泥里再長一陣,肉足了照樣是錢」
「萬一下個潮叫別人挖走呢?」
「怕人偷就把嫩貨先挖光,跟怕賊惦記,自己先把屋燒了有什麼兩樣?」
楊海富被噎得翻了個白眼。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阿爹」
楊正潮沒來,聽不見這句。許月娥卻抿了抿嘴,把第二筐里的薄貨重新帶回樣帶,一隻只埋進濕泥。
十二斤六兩成熟蟶在家吐淨泥後,夫妻從昨晚單留的樣蟶里挑出三肥三瘦,分裝兩隻小盆帶去鎮上。六隻只作驗貨樣,不算進十二斤六兩貨重。
鄭記還沒到飯點,後廚已經響起剁骨頭的聲音。鄭師傅看見楊海生端來的兩隻小盆,沒有先問多少貨,伸手便碰殼邊。
第一盆三隻合殼又快又緊。
第二盆三隻也都夠長,其中一隻卻慢了半拍。
鄭師傅把兩盆分別燙開。第一盆的肉縮後仍厚,第二盆有兩隻明顯薄了一圈,碗底多出一汪水。
他又從案板下取出昨日收的一隻野蟶。那隻殼面更大,燙開後肉卻只貼著一邊。
「前幾天有人拿這種貨來,一斤五毛我都沒敢多收。能吃歸能吃,一桌里大的空、小的肥,客人會當我偷換了貨」
「若全按中檔分開賣呢?」楊海富問。
「可以賣,但得明說是中檔,價也按中檔。最怕拿一筐上檔價,底下壓半筐水貨」
楊海生聽得明白。東岙尾的薄貨不是廢貨,只是現在不能拿來填鄭記這張上檔單。等肉頭長足,它們仍是下一批現錢。
「這一盆能進灶,那一盆只能當普通散貨」
楊海富問:「殼差不多大,價還能差這麼多?」
「客人吃的是肉,又不是拿殼回去蓋房」
鄭師傅用筷子夾起那隻肉厚的。
「這種吐泥乾淨、肉也夠,一斤九毛我照收。水貨看著占盤,火一過便縮,最多按中檔算。我若混著上桌,客人只會說鄭記越做越糊弄」
後門邊正好站著兩個送菜的村民。一個昨晚還說楊海生挑來挑去是窮講究,這會盯著兩隻燙開的蟶子,半天沒接話。
鄭師傅又問:「能出多少上檔?」
「現有十二斤六兩,還要回去再過一遍。東岙尾頭批,只報真正夠線的」
「我後天有兩桌客,原想要十五斤。十二斤也行,少做一盤便是。別拿薄的給我填數」
「另一家熟客還等著十斤」
「那是你的事。我只認送到灶上的貨」
楊海生點頭,沒當場答應數量。
回村路上,楊海富一路都在算。
「鄭記十二斤,另一個熟客十斤,加起來二十二斤。近溝今天才出了十二斤六兩,再挖一段或許能湊夠」
「挖一段也得夠線」
「要是只差兩三斤呢?」
「差就是差。蟶子不會因為熟客著急,今晚多長二兩肉」
到家後,許月娥把十二斤六兩重新驗了一遍。其中一斤二兩閉殼偏慢、肉頭不足,轉進觀察盆;另有二兩擦殼貨留作自食,真正能報上檔的只剩十一斤二兩。
她將濕布蓋回筐面。
「鄭記最多報十一斤。另一個熟客先說沒有,臨時散單也取消」
楊海富急了。
「少報十來斤,人家下回還找咱們嗎?」
許月娥抬起眼。
「今天拿嫩貨補夠,客人吃一口便知道。到時候別說少十斤,往後一兩都不會再找咱們」
院裡安靜下來。
楊海生看著那隻沒裝滿的上檔筐,心裡反倒踏實。
第二片灘第一回賣貨,少掙不怕,最怕拿沒長成的東西去裝本事。
許月娥已經把布角紮緊。
「明早我親自跟兩邊說。少報十斤,也不能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