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王咀園路頭，陳默捏住剎車，穩當地停下車。
后座的海螺利落地側身跳下車，馬尾辮在月色下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
「陳默，謝啦。」她聲音清脆。
「客氣什麼。」陳默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白牙，「海螺，這幾天辛苦了，再堅持兩天，給你放個長假。」
有錢賺，不辛苦！」
聊了幾句，陳默目送海螺離開。
他特意打開手電筒，為她照亮前路。
他打著手電筒，送了海螺一段路，直到那個倩影完全融進月色，他才收回目光。
陳默長腿一跨，重新蹬上自行車。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的聲響，朝著船廠方向駛去。
另一邊，海螺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
堂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她家院子很簡陋，三間低矮的堂屋，一間臨時搭建的鍋屋。
除了牆角那口老水缸，院裡空蕩蕩的。
海螺輕輕地推開老舊的木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堂屋。
一進屋，她就見奶奶彎著腰，站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正往山牆的裂縫裡塞稻草。
奶！」海螺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牢牢扶住奶奶的腿，「你怎麼爬上來了？摔著了可怎麼辦？」
「這縫漏風，夜裡涼。」海奶奶又塞進兩撮稻草，才在孫女的攙扶下慢慢下來。
看著奶奶滿頭的銀髮，海螺心裡發酸，卻故意板起臉：「不能等我回來弄嗎？總是不聽話。」
海奶奶放下竹竿，嘆了口氣：「你天天早出晚歸的，要不是奶奶不中用......」
「奶奶，你又亂講！」海螺輕輕抱住她，把臉貼在她消瘦的肩上，「以後別說這種話，有你陪著，我做什麼都開心。」
海奶奶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摸了摸海螺的頭，「好好好，奶奶陪著你，我還等著看我家乖孫女穿著漂亮嫁衣出嫁呢。」
海螺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才不嫁人呢。」
「傻丫頭，哪有不嫁人的？找個好人家，也有人照顧你。」
「我現在就能照顧自己。」海螺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元紙幣，遞到奶奶面前，「你看，我今天又掙錢了。」
奶奶年紀雖大，眼神好，借著燈光一眼就認出了五十元的紙幣。
海奶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一把拉過海螺，嚴肅地問：「海螺，你跟奶奶說實話，這錢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海螺調皮地一笑：「我掙來的呀。」
「做什麼能掙這麼多錢，這段時間你隔三差五就往家拿好幾百，比在廠里上班掙得都多。」
海奶奶握緊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海螺啊，咱家雖然窮，但也不能為了掙錢把德行丟了！」
「奶奶，你想哪兒去了。」海螺晃了晃手裡的錢，「今天這五十，是老闆補給我們的飯錢。」
海奶奶混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驚訝：「啥！還有補飯錢的？一出手就是五十，太大方了吧。」
「是吧，我新船東可大方了，雖然和我差不多大，但人家腦子靈光，找魚的技術好，辦事兒靠譜！」
「和你一般大？」海奶奶若有所思，隨即笑道：「那改天請人家來家裡吃個飯，好好謝謝人家照顧你。」
海螺哪會不懂奶奶的心思，嬌嗔道：「奶奶，你就別操心這個了......」
「你這丫頭……」
祖孫倆又說了會兒貼心話，海螺才洗漱睡下。
與此同時，陳默已經趕到了船廠。
廠里燈火通明，「叮叮噹噹」的機器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停好車，陳默輕車熟路地找到王雷的辦公室。
門半掩著，他看見王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陳默輕輕叩門：「噠！噠噠。」
王雷一個激靈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臉：「進來。」
陳默推門而入，關切地問：「王總，怎麼累成這樣？」
「唉，別提了。」
王雷嘆了口氣，「這批零件做出來一半都不合格，還得返工，愁死我了。」
「好事多磨嘛。」陳默溫聲安慰。
「對了，這大半夜的，你怎麼過來了？快坐快坐。」
「不坐了。」陳默從口袋裡掏出六千五百塊錢，遞過去，「這是租船的錢，你點點。」
王雷看著厚厚的一沓錢，有點納悶兒地問：「我說小陳總，大半夜的跑一趟，不會就為了送錢吧？」
「嗯，這錢按理說昨天就該給你了，已經晚了一天，怪不好意思的。」
「這有什麼的。」王雷一邊點錢一邊感慨：「不瞞你說，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還是頭一回遇到你這麼守信的年輕人。」
王雷數了一遍錢，眉頭皺了起來。
兩遍錢數都一樣，王雷說：「小陳總，這錢不對啊，說好的六千四，怎麼多出一百？」
陳默說：「多出的一百給你買煙抽，別嫌少，這次多虧了你。」
「那不行。」王雷抽出一百塊錢，遞給他，「一分錢沒讓就已經挺不好意思的了，哪能多收錢。」
「一點小心意，一點小心意。」
兩人像打架似的，推來讓去。
磨了半天嘴皮子，王雷才把錢收下，連連道謝。
時間不早了，陳默也不耽擱，打個招呼就騎車回家。
王雷一路把他送到廠門口。
回去的路上，陳默感覺輕鬆了許多。
船廠的帳結清，現在誰的錢都不欠。
盤算著這些天的支出，采生蚝已經投入了三萬多。
加上後續的工錢，今天賣生蚝的四萬多剛好夠本。
從明天開始，每一分收入都是純利潤了。
想到這裡，陳默蹬車的動作更加有力，晚風拂面，帶來一絲清爽。
快到村里時，他的右眼皮突然跳了起來。
雖然不信「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的說法，但心裡還是隱隱不安。
難不成倉庫那邊有情況？
陳默在心裡暗自揣摩。
猶豫片刻，陳默調轉車頭，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倉庫方向騎去。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今天出貨量大，還是去查看一下才安心，心懷不軌的人也不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