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
劉桂蘭杵在堂屋門口，瞧著二房三口子春風得意地跨進門檻：
「喲，回來了？報名報得挺久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家閨女考上大學了呢。」
方建國得瑟回話：「那可不！我閨女讀三年級！直接跳級！校長親自辦的！」
劉桂蘭嘴皮子哆嗦，差點咬到舌尖：「三年級？！你放什麼屁！七歲的小丫頭片子直接上三年級？你當學校是你家開的？吹牛不打草稿！」
方建國從懷裡掏出兩張卷子，抖得嘩嘩響，高高舉起：「自己看！滿分試卷，校長親手批的！白紙黑字紅勾勾！」
劉桂蘭揉揉眼睛，不可置信看了好久。
老方家從上到下，提起讀書腦袋就疼，哪裡冒出來這麼個漏網之魚？
方老太看清楚分數：「乖乖……滿分？兩個都滿分？」
方若蘭背著小手站在門口：「奶奶，之前你不是這麼說的呀。你說丫頭片子讀書白費功夫，不如在家做家務，還說讀再多書也是給婆家做嫁衣……」
方老太老臉一紅，乾笑兩聲：「嗐！那不是……那不是奶奶沒見識嘛！誰知道咱家若蘭是文曲星下凡呢！」
她越看方若蘭越順眼，湊上去捏了捏孫女的小臉蛋，「瞧瞧這眉眼，這機靈勁兒，就是像咱老方家的人！要不咋能跳級呢？換別人家孩子，能認全自己名兒都不錯了！」
方若蘭小嘴抹蜜：「奶說得對！我也覺得我像奶奶！我爹說奶奶年輕時候是十里八鄉最利索的媳婦，算帳比生產隊的會計還快，我肯定是隨了奶奶的聰明勁兒，不然也不能七歲就跳級！」
方老太哄得嘴角壓都壓不住，整個人飄得找不著北，咧著嘴樂呵呵地拍大腿：
「哎喲我的乖孫！瞎說什麼大實話，全家就你最有眼光！」
她邁進裡屋，掀開炕席摸出個藍布手帕包，抽出十塊錢，塞進方若蘭手裡，
「給！奶給你的獎勵！拿著隨便造！不用給奶省錢！想買糖買糖，想買本子買本子！」
方若蘭接過錢，雙手捏著票子角，對著方老太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謝謝奶奶！奶奶你真好！等我將來考上大學掙大錢了，給奶買好多好多肉，吃一斤，扔一斤！讓全村人都知道我方家奶奶是全村最享福的老太太！」
方老太笑得皺紋里能夾死蒼蠅：「哎喲這孩子！買一斤扔一斤？那多敗家！留著奶慢慢吃！」
方老大沒想到臭丫頭幾句話，娘就給錢了。
這不公平！
「娘！十塊錢！你瘋啦？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拿著十塊錢幹啥？我去年想給大寶買雙新膠鞋你都說沒錢……」
方老太收了笑，斜眼瞪過去：「大寶的鞋不是還能穿嗎？我給我親孫女獎勵怎麼了？有本事讓你家大寶也考個雙百回來！考回來我也給他十塊！」
大寶躲到親爹身後，生怕奶奶抓自己去學習。
若蘭妹妹怎麼剛上學就和自己一樣讀三年級。
聰明人那麼多，多我一個怎麼了？
蒼天不公。
方老大噎得面紅耳赤。
娘，愛會消失嗎？
方老太翻個白眼，寵溺看著孫女。
愛不會消失，只會轉移。
劉桂蘭掐著腰陰陽怪氣：「喲，娘現在倒是大方了。當初說女娃讀書浪費錢的可是您自己，現在倒好，十塊錢隨手往外掏，敢情我們大房兩個男孫還比不上二房一個丫頭片子？」
方老太炸了：「你少在這挑撥離間！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若蘭有出息，我高興！我樂意給！咋的？我自己的錢我還不能做主了？」
方老頭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放下缸子，從褲兜里摸出十塊錢，沖方若蘭招招手：「過來。」
方若蘭乖巧地走過去，仰著腦袋喊了聲爺爺。
方老頭把錢遞到她手裡，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頭頂：「好孩子，有出息，你考了滿分，爺爺也獎勵你。」
方若蘭接過錢，嘴甜得像剛從蜜罐子裡撈出來的：
「謝謝爺爺！爺爺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讀書！
將來考大學掙大錢，給爺爺奶奶買個大院子，養一院子雞鴨鵝，每天給奶燉雞湯，給爺泡枸杞！
爺你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奶就在旁邊數錢，那日子，神仙來了都不換！」
方老頭繃著的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翹，端起搪瓷缸子假裝喝茶掩飾。
「咳咳，那啥……若蘭啊，爺爺還想要收音機……「
「買，都買，這點小要求必須滿足，最少買三個，咱們聽不聽無所謂，擺在哪兒氣派，到時候誰不說爺爺有眼光。「
方建國站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好傢夥！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見自家爹媽這麼大方！
十塊錢往外掏跟掏兩毛錢似的！
他閨女這小嘴，簡直開了光啊！
老兩口被哄得暈頭轉向，找不著北，怕不是再過一會兒棺材本都要掏出來給孫女當零花！
方建國搓著手湊過去，賤兮兮地伸手：「閨女，這錢爹幫你收著？你小孩子家家的，揣這麼多錢不安全……」
方若蘭麻利地把兩張十塊錢疊好塞進自己貼身小兜里，沖方建國翻了個小白眼：
「爹，你去年欠王叔家八塊錢買酒錢還了嗎？我幫你收著？我怕錢進你兜里隔夜就化成酒了。」
趙曉燕在旁邊噗嗤笑出聲，將方建國拉到身後：「閨女說得對，你的錢要是能存住，母豬都能上樹。」
「若蘭，錢自己收好，買文具買書，別亂花。」
方建國委屈巴巴地縮到角落畫圈圈。
劉桂蘭看著婆婆公公全被小丫頭拿捏得死死的，心裡那口惡氣頂到嗓子眼，偏偏發作不出來。
方若蘭感應到她的目光，回頭沖她咧嘴微笑，兩顆小虎牙亮晶晶的：「大伯母，你眼睛不舒服嗎？怎麼老盯著我兜看？要不我借你兩毛錢去村口衛生所買瓶眼藥水？」
劉桂蘭：「……」
死丫頭的嘴抹了老鼠藥嗎？
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