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驟然安靜。
林衛川臉上的笑凝固了,隨即慢慢收了起來。
他直起腰,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林福寶,眼底那股懶洋洋的勁兒散了大半。
林母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你、你敢——」
「我敢不敢,娘你試試就知道了。」
林福寶往後退了兩步,站在門檻邊,背抵著門框,「你們打我,我就往外跑。跑到村口,跑到鎮上,跑到所有人都知道我爹和小叔乾的那點破事。」
林衛國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福寶,你過來。」
林福寶沒動。
林衛國往前走了兩步,林福寶立刻轉身要推門。
林衛國大步跨上去,抓住她的後衣領把人拎了回來,力道大得她腳尖差點離地。
「你跑?」林衛國把她往屋中間推搡,「你往哪兒跑?你跑得出這個村,跑得出這個鎮?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身上沒錢,手裡沒糧,你跑到天黑就得乖乖回來。」
林福寶被搡得撞在桌沿,腰眼磕得生疼。
她弓著身子緩了兩秒,抬起頭盯著林衛國:「那你打死我。」
林衛國抬手。
林福寶沒躲。
巴掌懸在半空,林衛川從後面按住了林衛國的手腕:「哥,別。」
林衛國轉頭看他。林衛川搖了搖頭,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林衛國眉頭擰了擰,緩緩把手放下來。
林衛川繞到林福寶面前蹲下,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福寶,你是個聰明孩子,比村里所有小孩都聰明。但聰明要用對地方,不能拿來對付自家人。」
林福寶捂著腰沒說話。
林衛川伸手想摸她頭,她往後縮了縮,林衛川的手落了空,他也不尷尬,順勢拍了拍膝蓋站起來:「這樣,你去熱粥,熱完了去把院子掃了。今天的事就算翻篇,沒人再打你。」
林福寶站著沒動。
林衛國沉聲:「還杵著?」
林福寶終於動了,她彎腰把剛才撞翻的板凳扶起來,然後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涼粥,轉身進了廚房。
灶膛里的火還沒滅,她把粥倒進鍋里,蹲在灶前慢慢撥著火。
林母站在廚房門口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她沒再作妖才轉身走開。
廚房裡只剩林福寶一個人。
火苗舔著鍋底,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
她盯著跳躍的火光,手指握緊了撥火棍,指節泛白。
疼。
哪兒都疼。
後腦勺疼,胳膊疼,耳朵疼,臉疼,腰疼。
但沒有一個地方比心裡更疼。
她想不明白。
以前她出門能撿野雞,走路能撿鴨蛋,爹娘捧著她,全村誇她福氣好。
那時候她摔跤,她娘能心疼半天,她爹能把摔疼她的那塊石頭搬走。
現在呢?
她挨了這麼多打,她娘看都沒多看她幾眼,爹站在旁邊冷眼旁觀,小叔蹲在她面前笑裡藏刀。
林福寶拿勺子攪了攪粥,熱氣撲在臉上,熏得眼眶發酸。
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憋回去。
憑什麼?
憑什麼方若蘭越來越好,爹娘把她當寶貝,全校老師寵著她,考了狀元全村的鞭炮都為她放?
方若蘭有的福氣,原本都是她的。
粥開了。
林福寶把鍋端下來,舀進碗裡,又切了兩瓣蒜放在碟子裡,端回堂屋。
林衛國和林衛川已經並排坐在桌邊了,林衛川的手搭在林衛國的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
林母坐在對面,臉拉得老長,看見林福寶進來也沒抬頭。
林福寶把粥和蒜擺上桌,往後退了兩步:「粥熱好了。」
林衛國「嗯」了一聲,端起碗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咸了。」
「我嘗著剛好。」林福寶說。
林衛國抬眼看了她,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喝粥。
林衛川拿起蒜咬了一口,嚼得嘎吱響,目光卻始終停在林福寶臉上。
「福寶,」他忽然開口,「你剛才在廚房,想什麼了?」
林福寶沒接話。
林衛川笑了笑,伸手拿起第二瓣蒜,遞到林衛國嘴邊。
林衛國張嘴吃了,咬得咔嚓一聲,面不改色。
林衛川收回手,慢悠悠地舔了舔指尖上沾的蒜汁。
「別想著報複方若蘭了,」他說,「你鬥不過她。」
林福寶垂著眼:「我沒想。」
「你臉上寫著呢。」林衛川往椅背上靠著,歪著頭看她,「你臉上的印子還沒消,眼睛裡的火已經燒了三尺高了。你當你小叔瞎?」
林福寶抿緊嘴唇。
林衛川伸了個懶腰,胳膊抬起來的時候往林衛國肩上搭,整個人又靠了過去:「你本事不夠,心眼再多也白搭。人家方若蘭是文曲星下凡,你是啥?你是掃把星轉世。認命吧。」
林福寶猛地抬頭,眼底翻湧的怒意幾乎要溢出來:「我不是掃把星!」
「你就是,你從生下來就是個耗材,給你爹娘耗福氣,給全村耗熱鬧,現在給你小叔我耗樂子。你不認也沒用,事實擺著呢。」
「衛川!」林衛國皺眉。
「哥,你讓她聽聽真話,」林衛川沒閉嘴,「她早晚得明白這道理。咱家這日子,越過越爛,越爛越窮,越窮越打,她挨打是她活該,誰讓她點子背,生在這個家裡?」
林福寶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那你呢?你天天貼著我爹,你就不怕全村人戳你脊梁骨?」
林衛川嗤笑一聲:「戳唄。我沒臉沒皮,戳兩下又不疼。倒是你,臉皮薄,一戳就破,一破就哭,哭了還沒人哄。你說你圖啥?」
林福寶衝上去,揚手就要往林衛川臉上扇。
林衛川不躲也不擋,甚至把臉往前湊了湊:「打,往這兒打。你打了我,你爹就得打你。你娘也得打你。你一個人挨三個人的打,划算不?」
林福寶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顫抖。
林衛國站起來,拽住林福寶的胳膊把她拉開:「夠了!回你屋去!」
林福寶被他拽得踉蹌,掙了兩下沒掙脫,林衛國的力氣比她大得多,拎著她胳膊像拎只雞崽子一樣把她丟出了堂屋門檻。
她摔在院子裡,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磨破了皮,血絲滲出來,浸在灰撲撲的褲子上。
堂屋的門在她面前關上了,門閂從裡面插上。
院子裡只剩她一個人。
晚風吹過來,涼得刺骨。
林福寶撐著地面爬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滲血的破皮,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那間偏房。
偏房的窗戶紙破了個洞,她坐在炕沿上,透過那個洞看著堂屋裡透出的昏黃燈光。
燈影晃動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靠得很近很近,近得分不清誰是誰。
她盯著那道影子,盯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發澀,才慢慢收回目光。
膝蓋上的傷還在疼,她捲起褲腿看了一眼,破皮的地方沾了泥,混著血跡結了層薄痂。
她伸手碰了碰,疼得倒吸一口氣,放下褲腿沒再管。
炕上涼得像冰窖,她蜷縮著躺下來,把被子裹緊。
被子薄得透風,她把身體縮成小小一團,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林福寶閉上眼。
眼淚悄無聲息地滲進枕巾,很快又被冷風晾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