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耀祖拿著新鮮出爐的駕照,站在駕校門口,對著太陽照了又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騎著二八大槓沖回家,車還沒停穩就扯著嗓子喊:"蘭蘭!你爹出師了!你爹現在是持證上崗的正經司機了!"
方若蘭正在院子裡給豆角澆水,回頭看見她爹那張嘚瑟得快要上天的臉,把水瓢往桶里扔,小短腿噠噠噠跑過去,仰著臉問:"爹,那咱啥時候去廣市?"
方耀祖彎腰把她撈起來,舉過頭頂轉了兩圈,豪情萬丈:"明天就去!你二姑父說有個老鄉要拉貨去廣市,缺個幫手,正好讓爹跟著跑一趟,認認路!"
方若蘭被他舉在半空,裙擺嘩啦啦飄著,咯咯直笑:"爹你慢點轉!我頭暈!"
方耀祖把她放下來,蹲下身,雙手搭在她肩膀上,表情忽然嚴肅:"蘭蘭,爹這輩子沒幹過啥正經事,但你放心,這趟出門,爹肯定給你掙回個大件兒回來。"
方若蘭眨眨眼:"啥大件兒?"
方耀祖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GG紙,上面印著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右下角寫著"廣市友誼商場,憑票供應"。
"你爹打聽了,"
方耀祖壓低聲音,眼神亮得嚇人,
"廣市那邊買東西不要票了,有錢就行。咱家那台破收音機吱吱啦啦響了八年,早就該換了。等爹掙了錢,給你抱個大電視回來,你就能看動畫片了。"
方若蘭愣了兩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台電視機,原文裡最後是周柔月掙了第一桶金後買給周家的,全村人擠在周家院子裡看《西遊記》,方若蘭原身只能扒在牆頭偷偷看,被周柔月發現後潑了盆洗腳水。
方耀祖輕輕彈了她腦門:"發什麼呆?高興傻了?"
方若蘭猛地回過神來,把抱住他的脖子,把發紅的眼眶藏在他肩膀上,悶悶地說:"爹,你真好。"
方耀祖被她抱得渾身骨頭都酥了,拍著她的後背,得意洋洋:"那當然,你爹什麼時候差過事兒?"
方若蘭在他肩膀上狠狠蹭了蹭眼睛,抬起頭時又是一臉燦爛:
"爹,你去了廣市,進貨的時候記住幾個原則:第一,別進質量太差的,容易砸招牌;第二,砍價的時候別心軟,往死里砍;第三——"
她伸出三根手指頭:"你那張臉,該用就用。老闆娘砍不下價的時候,你就沖人家笑一笑,多說幾句好聽的。"
方耀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閨女,你這是讓爹靠臉吃飯?"
"不,"方若蘭嚴肅搖頭,"你是靠臉省錢,靠嘴掙錢,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三天後,方耀祖背著蛇皮袋,揣著家裡東拼西湊的八百塊本錢,跟著二姐夫踏上了去廣市的卡車。
臨走前方若蘭往他口袋裡塞了把奶糖,又往他鞋墊底下塞了二十塊私房錢,附贈小紙條一張:
"爹,這是閨女給你的底氣。糖路上吃,錢應急用。別省錢,吃飽了才有力氣砍價。"
方耀祖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字條,二十好幾的大老爺們,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蹲在車斗里偷偷抹了兩把眼淚。
方若蘭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那輛大卡車轟隆隆開遠,羊角辮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方老太太在旁邊嘆氣:"你說你爹能行嗎?別半路把車開溝里去。"
方若蘭仰著頭,語氣篤定:"奶你放心,我爹別的不行,開車肯定行。他這輩子除了躺著就是坐著,現在終於把坐著變成了一門手藝,你說他能不行嗎?"
方老太太琢磨了半天,覺得孫女這話好像是在夸兒子,又好像哪裡不太對勁兒。
半個月後,方耀祖回來了。
方若蘭正蹲在院子裡給那隻老母雞餵食,忽然聽見村口傳來轟鳴聲,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狗叫和雞飛狗跳的動靜。
她扔下玉米粒,噠噠噠跑出門,就看見解放大卡歪歪扭扭地停在方家門口,駕駛室里探出她爹那張灰撲撲卻笑得滿臉褶子的臉。
"蘭蘭!閨女!你爹回來啦!"
方耀祖跳下車,蛇皮袋往地上放著,彎腰就把方若蘭撈起來轉了三圈,轉完自己先喘上了:"哎喲不行了不行了,半個月沒抱你,手勁兒都退了。"
方若蘭被他身上的柴油味兒熏得直皺鼻子,但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他:"爹,黑了。"
"那可不,一路曬的。"
"瘦了。"
"路上啃了五天干饅頭,能不瘦嗎。"
"掙著錢了?"
方耀祖的表情從疲憊切換成得意,把蛇皮袋的拉鏈"唰"地扯開,裡面花花綠綠的衣服堆得冒尖。
他揪出件大紅色的花襯衫,往自己身上比:
"閨女你看看!廣市現在最時興的款式!一件進價兩塊五,咱賣十塊!你爹我砍價砍得那老闆娘直抹眼淚,最後便宜到兩塊二一件,還搭了三雙襪子!"
方若蘭接過那件襯衫摸了摸,布料普通,但花色夠艷,擱這年代的農村集市上絕對是回頭率百分百的存在。
她又翻了翻蛇皮袋,除了襯衫還有牛仔褲、喇叭褲、幾條塑料腰帶,還有兩盒據說"抹了就能白"的雪花膏。
"爹,你砍價的時候人家老闆娘真哭了?"方若蘭歪著頭問。
方耀祖撓了撓後腦勺,表情微妙:
"呃……也不算哭吧,就是眼眶紅了紅。主要吧,那老闆娘三十來歲,你爹我多叫了幾聲姐,多誇了幾句她皮膚好,她心一軟,就便宜了。"
方若蘭默默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