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蘭走過去，踮起腳尖，用袖子擦了擦他額角的灰：「爹你真好。不過下次別買這麼大的了，咱家堂屋那么小，放這麼大一台，人站門口都擋光了。」
方耀祖撓著後腦勺傻笑：「擋光怕啥？看的是電視又不是光！我跟你說，下次去廣市，爹給你買彩電！十七寸的！亮堂堂的！」
方若蘭翻了個白眼：「爹，你先把這台的信號調出來再說吧。咱村這信號，你抱台彩電回來也只能看雪花。」
方耀祖蹲下身研究電視機背後的天線，搗鼓了半天沒整明白，頭頂上兩根天線被他掰成了各種奇怪的造型，屏幕上的雪花紋絲不動。
他急了：「這破天線咋回事？是不是路上顛壞了？」
方若蘭嘆了口氣，從屋裡搬出個小板凳踩上去，伸出小胖手把他掰歪的天線重新扶正，又擰了擰調頻旋鈕：「爹，你是不是沒插天線接口？」
方耀祖低頭一看，天線插頭在地上扔著呢。
他默默撿起來插上，屏幕上的雪花忽然一抖，蹦出了模糊的人影。
方若蘭又調了幾下，畫面逐漸清晰，裡面正播著《黑貓警長》。
方耀祖蹲在電視機前，看著屏幕上那隻騎摩托的黑貓，眼睛比方若蘭還亮：「嘿！真出人了！」
方若蘭從板凳上跳下來，把遙控器遞給他：「爹，你會換台不？」
方耀祖接過遙控器，對著電視機一通亂按，畫面嘩嘩嘩地翻，最後停在養雞節目上。
他看得津津有味：「這雞養得真好！你看這羽毛，油光水滑的！」
方若蘭：「…………爹，那是電視機里的，你摸不著。」
方耀祖依依不捨地又看了兩眼養雞節目，終於捨得把遙控器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電視給你放堂屋了，你愛看啥看啥。爹去洗把臉，這一路灰吃得嗓子都啞了。」
他剛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蘭蘭，爹跟你說個事兒。」
方若蘭正蹲在電視前研究怎麼調音量：「啥事？」
方耀祖撓了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爹這次出去，掙了不少。除了這電視，還剩下……嗯，夠咱家吃半年紅燒肉的。」
方若蘭啪嗒一下把音量鍵擰大，回頭沖她爹笑：「爹，那你之後還去廣市不？」
方耀祖猶豫了一下：「……去？」
「去唄。」方若蘭轉過身子，小手拍了拍身邊的板凳，示意他坐下，「我又有新點子了。爹，你這次回來，有沒有發現村裡有啥變化？」
方耀祖坐下來，認真地想了想：「……二狗子他爹的糞挑子換了個新的？」
「……不是。」
「王奶奶家的狗生了五隻崽？」
「也不是。」
方若蘭嘆了口氣：「爹，你下次出去，能不能順便替我看看廣市的集貿市場有沒有那種……」
她比劃了一下：「就是那種，一拉就能收起來的小推車，底下帶輪子的。」
方耀祖莫名其妙：「你要那玩意兒幹啥？」
「擺攤用啊！咱家上次趕集，你們搬那桌子板凳累不累？要是有個摺疊小推車，打開就是攤位，收起來就能推走，多方便！咱家的生意要做大，裝備得跟上！」
方耀祖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道理……那下次爹給你看看。」
「還有，」方若蘭掰著手指頭，「爹你認識的人多了，下次能不能幫我問問，有沒有那種願意合夥幹活的？」她眨眨眼，「咱一個人跑，累死也跑不遠。但要是帶一幫人跑呢？」
方耀祖撓頭：「……那咱不成了拉幫結派了？」
「爹，那不叫拉幫結派！」方若蘭鄭重地糾正，「那叫『組建團隊』！」
方耀祖盯著自家閨女的臉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她的羊角辮揉成了兩團毛球，在小丫頭的抗議聲中哈哈大笑：「行！團隊就團隊！我閨女說啥就是啥！明天爹就給你找人去！」
方若蘭頂著炸毛的腦袋，翻了個白眼翻得眼珠子差點回不來，但嘴角彎彎的，怎麼也壓不下去。
…………………………
「起火了——！周家出事了——！」
方若蘭扒完碗裡的飯，筷子還叼在嘴裡，聽見動靜耳朵先豎了起來。
她跳下板凳，小短腿噠噠噠往門口跑，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往周家方向張望。
「蘭蘭！回來！飯還沒吃完呢！」方老太在身後喊。
「奶！周家好像打起來了！」
「打就打了，咱家別摻和。」方老太嘴上這麼說，手裡擦碗的動作卻慢下來，脖子不由自主朝外探了探。
方若蘭已經竄出去了。
隔壁劉嬸子抱著胳膊站在最前排，嗑著瓜子，表情專注得跟看大戲似的。
李家媳婦拎著板凳擠在人群里，腳下的鞋都被人踩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咋回事咋回事？」
「周家二房那閨女，拿菜刀砍人了！」
「啥？！那丫頭才多大？菜刀都拿不穩吧？」
「拿不穩也砍了！周老三胳膊上開了道口子，血嘩嘩的！」
方若蘭矮墩墩的身子在大人腿縫裡鑽來鑽去，憑藉體型優勢一路擠到了最前面。
周家院子裡的場面，比她想像中還精彩。
堂屋的門大敞著，裡面的八仙桌整個掀翻了，菜碗碎了滿地，紅燒肉的湯汁潑在泥地上，三五隻雞正埋頭啄得歡。
桌腿旁邊歪著菜刀，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周老三捂著左胳膊蹲在牆角，指縫裡滲出血來，臉色煞白，嘴裡「哎喲哎喲」地叫著。
周柔月被兩根麻繩反剪著胳膊，結結實實捆在院子裡的棗樹上。
她整個人像只被激怒的小獸，渾身繃緊了往前掙，繩子勒進肉里也渾然不覺，兩隻眼睛血紅血紅的，死死盯著堂屋裡的人。
周老太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還握著雞腿，油汪汪的手指頭微微發抖，顯然是飯吃沒吃完被攪了局。
她身後，周老大和他媳婦還圍在桌邊，面前的酒盅沒來得及收，筷子撂在碗沿上。
「你個小畜生！拿著菜刀砍自己親三叔？！」周老太把雞腿摔在地上，指著棗樹方向破口大罵，「你良心讓狗吃了？！我們家白養你這麼些年！」
周柔月披頭散髮，嘴角帶血，不知是磕的咬的。
聽見這話，她忽然笑了，笑聲在暮色里聽著格外瘮人。
「白養我？奶，你摸著良心說，今天把我捆起來之前，你們在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