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大慌忙擺手：「我、我昨晚沒聽見……我昨晚喝多了，啥也不知道……」
胡苗苗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你大哥昨晚喝多了，早早就睡了，啥都沒聽見！」
「你們……」周老三氣得傷口上的血又往外滲，「你們這是往我身上推？！」
周老頭站在門檻後面，顫巍巍開口：「是你娘……是你娘的主意……我是後來才知道的，沒來得及攔……」
周老太萬萬沒想到，跟自己睡了大半輩子的枕邊人把鍋甩得比牆還直：「老頭子你胡說八道！昨晚上是誰跟我一起算的陳家的稱？！你說那丫頭瘦了點，得按三塊五算才不虧本！」
「你少潑髒水！我那是順著你的話頭說！你非要賣，我攔得住嗎？！」
「你攔不住？！你當年攔二狗子他爹下地幹活的時候腿腳可利索了！」
「那是兩碼事！」
「怎麼就是兩碼事了？！」
老兩口在警察面前吵了起來，把方若蘭看得目瞪口呆，連哈欠都忘了打。
方耀祖悄悄湊到閨女耳邊：「你看，這叫什麼？這叫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飛得還挺快，翅膀扇得跟電風扇似的。」
方若蘭點頭總結：「爹，我看明白了，周家的家風是有福我不享，有鍋一起扛，扛不動就甩，甩不脫就賴，賴不掉就哭。」
方耀祖被這句總結震住了，咂摸了好一會兒：「閨女，你這嘴……比你爹還毒。」
「承讓承讓。」
張警官看不下去了，拔高嗓門：「行了！都閉嘴！賣人口這事，誰參與的誰負責。我再問一遍，誰出的主意？」
周老太抓住張警官的袖口，老淚縱橫：「張警官！是我！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他們都沒參與！你抓我吧！別抓他們！」
周家眾人：她怎麼突然轉性了？
方若蘭小聲分析：「爹，周奶奶這是以退為進呢。她覺得自己年紀大，警察不會拿她怎麼樣，先把鍋全背了，回頭家裡人都欠她的人情，以後好拿捏。」
方耀祖：「……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我聰明，無師自通。」
張警官看著周老太老淚縱橫的眼睛：「老人家，背鍋不是這麼背的。你一個人背不動，剛才大家都說了，你丈夫參與了，你大兒子小兒子也聽見了。這事要查清楚，誰說的什麼話，做了什麼決定，都得一五一十說清楚。」
周老太的哭音效卡在嗓子眼裡。
周老頭見形勢不妙：「張警官，我說實話……是老太婆先提的，但我確實沒攔，大兒子小兒子也都知道，我們……我們都有份。」
周老大的肩膀垮下來：「爹，你——」
「別『爹』了，你剛才往你三弟身上甩鍋的時候可沒叫『爹』叫得這麼親。」周老頭瞪了他一眼。
周老大啞口無言，把腦袋往肩膀里縮了縮。
周老三捂著胳膊，疼得齜牙咧嘴：「警察同志！我二哥和二嫂是好的！他們從頭到尾都反對！月月拿刀砍我，是因為我先跟娘說了賣她的事，我……我認。」
張警官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行，比剛才痛快多了。那這樣，涉案的四個大人，跟我回所里做筆錄。周老三你先把傷口處理了，回頭到所里來。小姑娘——」
他看向周柔月，「你跟你爹娘先回家，後續如果需要你配合，會有人來找你。」
周柔月揉了揉手腕，低聲應了句：「嗯。」
吉普車嗚哇嗚哇地開走了。
周家院子門口圍觀的村民慢慢散了，零星幾個還在議論。
「嘖，周家這回算是栽了。」
「配陰婚，虧他們想得出來，也不怕遭報應。」
「那丫頭也是個狠的，拿菜刀砍人，長大了還了得？」
方若蘭目送吉普車消失在暮色里：「爹，你說周柔月以後怎麼辦？」
方耀祖隨口答道：「還能怎麼辦？她爹娘還在，過日子唄。」
方若蘭搖搖頭：「不一樣的。以前她在家雖然不受待見，但好歹有人管。現在她爹硬氣了一回，是為了護她，可周家那四個大人從派出所回來，心裡肯定記恨她。她以後在家的日子，怕是比現在更難過。」
方耀祖的腳步慢下來，偏頭看了看自家閨女：「你心疼她？」
「我不心疼她。」方若蘭把小臉往爹的肩窩裡埋了埋，「我就是覺得，當壞人也是要技術的。周家人壞得太沒水平了，賣孫女都能賣砸了，換成我，肯定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方耀祖的腳步停頓，嘴角抽了抽：「……蘭蘭，你這個思路，爹有點害怕。」
「怕啥，我又不賣你。」
「你當然不賣我。」方耀祖揉揉她的小腦袋，「你最多就是把我賣了還讓我幫你數錢。」
方若蘭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笑起來：「那倒是！我爹這麼值錢，怎麼著也得賣個好價錢。」
………………………………
方耀祖的運輸生意開張了。
他花了十塊錢，請二姑父在鎮上的修車鋪門口掛了塊木牌："耀祖貨運"。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拉啥都行，價格好說，人帥不加價。"
木牌掛出去的當天上午，方耀祖就接到了第一單生意。
村東頭的王奶奶要拉柴火去鎮上賣，問方耀祖多少錢。
方耀祖看了看那堆柴火，又看了看王奶奶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大手一揮："王奶奶，您是我長輩，這趟免費！就當給您拜早年了！"
王奶奶感動得老淚縱橫，拉著方耀祖的手拍了又拍："耀祖啊，你真是出息了！以前你整天躺在竹椅上哼哼唧唧的，王奶奶還以為你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你也能幹正事了！"
方耀祖得意："那可不，我這是大器晚成！您等著，我給您把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保准一根都不會在路上掉！"
他吭哧吭哧把柴火搬上車斗，碼好，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王奶奶坐在副駕駛上："小時候我就看出來你是個好苗子"。
方耀祖邊開車邊咧嘴笑，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三天後，方耀祖的"耀祖貨運"已經接了七單生意，從拉柴火到大白菜到化肥，啥都拉。
他的解放大卡車在村里來回穿梭。
方若蘭蹲在院子裡啃黃瓜，看著她爹第八次從家門口經過，忍不住嘆了口氣。
"奶，"她扭頭沖灶房裡喊，"你說我爹這麼跑下去，會不會把車軲轆跑飛了？"
方老太探出半個身子："跑飛了再裝上去唄！你爹現在可有幹勁了，今天早上五點半就起來了，自己穿的衣裳，自己疊的被窩，連牙都刷了。"
方若蘭把黃瓜啃得咔嚓響："那確實進步了，以前讓他刷牙跟上刑似的。"
正說著，方耀祖的大卡車在門口剎住。
他跳下來，臉上掛著興奮到快要爆炸的表情：
"蘭蘭！你爹我接了個大單！天大的單！"
方若蘭把黃瓜塞進嘴裡，含糊地問："多大？"
"縣城百貨公司！他們有一批滯銷的搪瓷盆，想拉到下面鄉鎮去賣！整整三千個！一趟拉不完，得跑八趟！八趟啊蘭蘭！跑完這八趟，咱家下半年都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