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梅撐著坐起來，接過碗。
昨天晚上手也沒少出力，現在還是酸軟的，粥差點灑出來。
梁老大趕緊伸手扶住碗，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手又大又粗，指腹上全是劈柴磨出來的硬繭，貼著她手背的皮膚，酥酥麻麻的。
他飛快地鬆開，像是被燙著了。
「你別動，我餵你。」
趙春梅瞪他：「我又不是殘廢。」
梁老大沒吭聲，在床沿坐下。
床板被他壓得吱呀一聲，往他那邊斜了斜。
他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碗，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搓著，搓得指節發白。
「昨晚……你咋了？」
趙春梅差點把粥嗆進鼻子裡：「什麼咋了？」
「就……」梁老大撓了撓後腦勺，耳朵尖紅了。
「你以前不這樣。」
「我哪樣了？」趙春梅嘴硬，低頭喝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可她喝進嘴裡嘗不出味兒，只覺著後頸一陣一陣地發緊。
梁老大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挺好的。」
趙春梅脖子根紅透了。
她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把粥攪出一圈一圈的紋。
梁老大坐在旁邊，為了以後的福利，下定決心開口爭取：「以後……還這樣不？」
趙春梅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拿眼瞪他。
這些事情是能說出來的，彼此心裡有數不就可以了？
多羞人啊！
平時見到這眼神，梁老大早縮脖子了，可這回他沒縮，就直愣愣地看著她，今日媳婦兒的眼神帶著鉤子，迷得他不要不要的。
「孩他爹……」趙春梅把碗遞給他。
「哎。」
「你閉嘴。」
梁老大乖乖閉嘴，端著碗坐在床邊。
碗裡的粥還剩小半碗，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她，端著碗的手往前遞了遞，意思是你再喝兩口。
趙春梅偏過頭，不看他。
他就那麼端著，胳膊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趙春梅：「……」
木頭啊！
趙春梅到底沒忍住，轉回頭，就著他的手把剩下的粥喝了。
嘴唇碰到碗沿的時候，她看見梁老大的喉結滾動。
喝完粥，趙春梅往被子裡縮了縮。
腿還是軟的，腰以下像被人抽了骨頭，酸得沒著沒落。
她推了推他：「你去上班吧。」
「今兒禮拜天。」
「那你去劈柴。」
「柴劈完了。」
「那你……」趙春梅想了想，被子裡露出的半截胳膊上還帶著昨晚的印子，她自己都沒眼多看，「你去把院子掃了。」
梁老大站起來。
他人高馬大，往床邊一站，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
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又沉又慢，從她散開的頭髮，看到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輪廓，最後落回她臉上。
「春梅。」
「嗯。」
「你今兒別下床了，歇著。」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差點撞上門框。
門框上掛著的干辣椒串被他帶得晃了晃，嘩啦嘩啦響。
趙春梅躺在床上，聽見院子裡掃帚刮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又重又穩。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蓋住了自己紅透的臉。被
窩裡還留著梁老大身上的味道，汗味混著柴火氣，粗糲糲地往鼻子裡鑽。
她在被子底下悶悶地罵了一句：「木頭疙瘩。」
罵完自己先笑了。
快中午的時候，院門外傳來兩個小崽子嘰嘰喳喳的聲音。
梁念方和梁思方跑進來，後面跟著方若蘭。
方若蘭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面裝著昨天趙春梅送餅的那個籃子，洗得乾乾淨淨，擱了半包紅糖，糖紙在日頭底下泛著暗紅的光。
趙春梅聽見動靜，硬撐著從床上下來。
腳一沾地，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她扶著牆慢慢挪到院子裡，就看見方若蘭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日頭從方若蘭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臉映得亮堂堂的，那雙眼睛彎著，什麼都瞞不過。
「大嫂，今兒氣色真好。」
趙春梅瞪她一眼。
可惜臉上紅暈沒退，眼尾還帶著點沒睡醒的倦，瞪人的氣勢打了對摺。
方若蘭把籃子遞過去，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熱氣掃過她耳廓：「昨晚咋樣？」
趙春梅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方若蘭「嘶」了一聲，笑著退開，揉了揉胳膊，眼睛彎得更厲害了。
兩個小崽子已經跑去找梁小軍玩了，院子裡傳來三個孩子追雞攆狗的動靜。
方若蘭靠在院子裡的槐樹上，看著趙春梅扶著腰慢慢坐到石凳上，嘴角翹得壓不住。
「大嫂，」方若蘭慢悠悠地說，「我今兒來學納鞋底的。」
「今兒不教。」趙春梅沒好氣。
「那我來還籃子。」
「籃子放下，人走。」
方若蘭沒動，反而湊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石凳被日頭曬得溫熱，隔著褲子透上來。
她胳膊肘碰了碰趙春梅，一下，又一下。
「說說嘛。」
趙春梅沉默了一會兒，眼睛盯著地上的螞蟻。
螞蟻正拖著一粒餅渣往洞裡搬，拖得吃力。
她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方若蘭，你那招……損是損了點，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管用。」
方若蘭笑出聲來。
趙春梅伸手在她大腿上擰了一把，擰得方若蘭倒抽一口氣：「再笑滾出去。」
方若蘭不笑了，可眼睛彎著，嘴角壓不住。她看著趙春梅那副又惱又臊的樣子，覺得這大嫂比平時順眼多了。
趙春梅的臉圓圓的，氣色上來的時候兩頰泛紅，像個剛出鍋的饅頭，冒著熱氣，看著就想伸手捏一把。
梁老大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碗水。他看見方若蘭來了，憨憨地打招呼：「弟妹來了。」
方若蘭笑眯眯地回：「大哥今兒精神真好。」
梁老大摸了摸臉，粗糲的掌心蹭過下巴，那上面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像是被什麼撓的。他嘿嘿笑了兩聲：「有嗎？」
「有。紅光滿面的。」
梁老大又嘿嘿笑了兩聲，把水擱在趙春梅手邊。
碗底碰到石桌，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他沒馬上走，在趙春梅身後站了兩秒，手指頭抬了抬，像是想搭她肩膀，到底沒搭下去，轉身又去院子裡收拾東西。
趙春梅低頭看著那碗水。
碗是粗瓷碗，水是井水，清亮亮的，映出她的臉。
她手指頭在碗沿上蹭了蹭，蹭了一圈又一圈，嘴角微微翹了翹。
方若蘭看在眼裡，沒再說什麼。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行了，我走了。籃子放下了，紅糖是文軒讓給的。大嫂，你歇著吧。」
趙春梅站起來送她。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打了個彎，她趕緊扶住石桌沿，裝作只是抻了個懶腰。
走到院門口，她忽然拉住方若蘭的袖子。
方若蘭回頭，趙春梅別彆扭扭地從兜里掏出個小紙包塞給她。
紙包用舊報紙裹著，四四方方，還帶著體溫。
「上次你說文軒鞋底磨穿了，我多納了一雙，你拿回去給他試試。」
方若蘭捏著紙包。
裡面的鞋底納得密密實實，她抬頭看趙春梅。趙春梅別開臉，裝作在看院子裡的雞。
雞正刨著土，咯咯叫，什麼也沒刨出來。
「大嫂，」方若蘭說，「你嘴硬心軟。」
「少廢話。」趙春梅把院門關上，隔著門板喊，「快走！」
方若蘭站在門外，聽見院子裡梁老大在問：「弟妹走了？你咋關門了？」
趙春梅：「你管得著嗎？掃你的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