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梅從方若蘭家出來，腳步快得像後面有狗攆。
拐進自家巷子口，腳步又慢下來，扶著牆緩了緩氣。
臉上的燙意還沒退，耳朵根子燒得厲害。
方若蘭那丫頭，嘴上沒把門的，什麼都敢說。
可那些話偏偏往她心裡鑽，鑽進去就扎了根，拔都拔不出來。
她推開自家院門，梁老大正蹲在院子裡劈柴。
斧頭掄起來，咔一下，木頭裂成兩半，乾脆利落。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黃的舊背心，胳膊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後背的汗把布料洇濕了一大片，貼在脊樑上。
趙春梅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以前看慣了，沒覺得什麼，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眼神在他背上多停了一會兒。
梁老大聽見動靜回頭，臉上汗津津的，咧嘴一笑：「回來了？餅送了？」
「送了。」趙春梅別開眼，快步往屋裡走。
「哎，弟妹說啥了沒？」
「沒說啥。」趙春梅頭也不回，「你劈你的柴。」
梁老大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今天咋了」，又掄起斧頭。
趙春梅進了屋，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吐了口氣。
心口跳得亂七八糟的，方若蘭那些話在腦子裡翻來翻去，像鍋里的烙餅，翻一面，燙一面。
她走到柜子前，翻了翻。
柜子底層壓著個包袱，裡面是她嫁過來時娘家給做的一件碎花襯衫，料子薄，領口開得比方若蘭平時穿的那些還低。
她嫁過來第二年就嫌太花哨，再沒穿過。
趙春梅把襯衫拎出來，抖了抖，對著櫃門上的小鏡子比了比。
鏡子裡的女人臉圓圓的，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可這會兒眼神發飄，嘴唇抿了又抿。
她把襯衫塞回去，關上櫃門。
不行，大白天的，像什麼話。
可手在櫃門上按了半天，到底又拉開了。
她把襯衫取出來，搭在椅背上，又去灶上燒了鍋熱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水汽氤氳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皮膚不算白，但緊實。
生了小軍以後腰粗了些，方若蘭今天說她福氣都在手上攢著呢。
洗完出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梁老大劈完柴，正在院子裡碼木頭，碼得整整齊齊，跟城牆似的。
趙春梅站在灶房門口喊：「吃飯了。」
梁老大拍拍手上的木屑，進門一看，桌上擺著一碗麵條，臥了兩個荷包蛋，旁邊還擱了碟醃蘿蔔條。他愣了一下：「今兒啥日子？」
「你吃就是了。」趙春梅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擱，自己坐在對面，低頭挑麵條。
梁老大呼嚕呼嚕吃起來，吃了兩口，抬頭看她：「你咋不吃？」
「我吃過了。」
「你臉咋這麼紅？」梁老大嘴裡含著麵條，含含糊糊地問，「發燒了？」
「灶上熱的。」趙春梅頭也不抬。
梁老大「哦」了一聲，繼續埋頭吃麵。趙春梅坐在對面，看著他吸溜麵條的樣子，心裡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方若蘭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往外冒。
你主動一回，他嘗到甜頭，下次比你積極。
她咬了咬筷子尖，低頭把碗裡的麵湯喝乾淨，站起來收碗。
梁老大靠在椅背上剔牙，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趙春梅把碗放進灶房，出來時，天已經擦黑了。
她走進臥房，點上了煤油燈，火苗跳了跳，把屋裡照得昏黃。
梁老大跟進來，往床上一躺，兩條腿搭在床沿上，閉著眼哼哼：「今兒劈了五捆柴，累死了。」
趙春梅站在床邊，看著他。
梁老大睜開眼：「你站那兒幹啥？不睡？」
「睡。」趙春梅把煤油燈捻小了些，屋裡暗下來。
她脫了外衣，搭在床尾的凳子上。
裡面穿的是那件碎花襯衫，料子薄得透光，領口低低地敞著。
她自己都不敢低頭看，直接掀開被子鑽進去，背對著梁老大躺著。
屋裡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梁老大翻了個身，臉朝她這邊，沒兩秒就打起了輕鼾。
趙春梅心裡那口氣堵在嗓子眼。
她想起方若蘭說的，你往他那邊靠靠，手搭他腰上。
她在被子裡慢慢挪了挪，後背貼上他的胸口。梁老大的鼾聲頓了一下，又接上了。
趙春梅咬了咬牙，手從被子裡伸過去，搭在他腰上。
掌心貼著他的側腰，皮膚又熱又硬，像塊被太陽曬透的石頭。
梁老大的鼾聲停了。
「春梅？」他的聲音還帶著迷糊。
趙春梅沒吭聲，手指在他腰上輕輕捏了下。
梁老大渾身僵硬，半撐起身子，低頭看她。煤油燈剩了豆大一點光，照見趙春梅半邊側臉，耳朵紅得透亮，碎花襯衫的領口在暗處泛著一點白。
「你……」梁老大的嗓子啞了。
趙春梅閉著眼，手沒縮回來，指尖在他腰上又蹭了一下。
梁老大沉默了兩秒，忽然伸手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他的手掌又大又粗，貼在她後背上，燙得她後頸發麻。
「春梅，」他聲音壓得很低，「你今天不對勁。」
「哪不對勁？」趙春梅的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梁老大沒回答，低頭在她頭頂蹭了蹭，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
趙春梅感覺到他胸口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沉，敲在她耳朵上像打鼓。
他的手從她後背慢慢往上，摸到那件碎花襯衫的料子，指尖頓了頓。
「這衣裳……」他嗓子啞得厲害，「沒見你穿過。」
「你不喜歡？」
梁老大沒說話，手在她後背上收緊了些，把她往上託了托。
趙春梅的臉從胸口滑到他頸窩裡，嘴唇擦過他脖子上粗粗的筋。
梁老大悶哼了一聲，翻身把她罩住。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最後一下，滅了。
第二天早上，趙春梅是被日頭曬醒的。
陽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照在被子上。
她動了一下，渾身酸得像被石碾子碾過，腿根軟得抬不起來。
被窩裡只剩她一個人，旁邊的位置還留著餘溫。
她躺在那裡，盯著房梁，腦子裡把昨晚的事過了一遍，臉又燒起來。
梁老大那個人，平時悶得像塊木頭，昨晚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跟餓了八百年似的。
門「吱呀」一聲推開。
梁老大端著碗進來，熱氣騰騰的。
他換了件乾淨背心，頭髮還濕著，顯然已經洗過了。
看見她醒了，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難得地有點不自在。
「醒了？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