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趴在嬰兒床邊沿,下巴抵著木欄杆,盯著襁褓里那張熟睡的小臉已經快半小時了。
小東西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這麼久了,快三個小時了吧?現在這麼能睡了嗎?怎麼連個身都不翻,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他心裡那點被育兒書澆灌出的科學知識,此刻全被本能里最原始的恐慌吞沒了。終於忍不住伸出食指,顫巍巍地探向小不點的鼻翼。
「有氣啊!」
指尖剛觸到溫熱的鼻息,手背就「啪」地挨了一記,不重。
「亂說什麼呢?!」周毛妹壓著嗓子吼,手裡的奶瓶往桌上一墩,「孩子這個時候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天經地義的事!你小時候睡起來跟個小豬似的,推都推不醒,我說什麼了?」
她瞪了章蘅一眼,眼角的皺紋因為嚴肅而顯得更深了些。可一轉頭,面對孫子時那張臉就像被春風吹化的冰面,瞬間柔和下來,哪怕嬰兒床里的「小豬」壓根不知道奶奶正在表演變臉。
周毛妹彎下腰,動作慢得像電影慢鏡頭。她先是用手背試了試嬰兒頸後的溫度,這才小心地掖了掖被角。
那眼神落在嬰兒紅撲撲的臉蛋上時,立刻化成了春天溪水般的軟和,仿佛看的不是個小人兒,而是件稀世珍寶。
小嬰兒忽然動了動睫毛,有醒來的跡象。章蘅心中一喜,下意識伸出手要去抱,卻被周毛妹用肩膀輕輕一擠,擋在了一旁:「你回來還沒洗澡,外套也沒換過,從外面帶了多少灰塵細菌自己心裡沒數?別抱孩子。」說著,就自己把這個大孫子抱起來了。
正所謂小兒子,大孫子,爺爺奶奶的命根子。其他人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周毛妹還真是這樣,有了孫子之後,心愛的小兒子都要退一射之地了,更不用說章蘅了。
劉燕燕從臥室走出來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她坐月子坐了兩個多月,其實早就滿月了,是章蘅非要她多休養些時日。
孩子有婆婆和月嫂王姐悉心照料,本身又是個乖巧不鬧騰的性子,這段時間對劉燕燕來說,倒像是難得的假期。
相較於懷孕後期浮腫疲憊的樣子,此刻的她面色紅潤,眼眸清亮,連走路的姿態都恢復了往日的輕盈。
她剛洗完頭,吹乾的髮絲蓬鬆柔順,隨著步伐在肩頭輕輕飄動,露出光潔的脖頸。看到客廳里婆婆和丈夫圍著孩子那溫馨的場面,不覺莞爾。
她想過章蘅會是個負責任的爸爸,卻沒想到他做的遠比她預想的多得多。除了那些基礎的抱孩子、餵奶、換尿布,他甚至能清楚記得兒子上一次大便的顏色和性狀,手機里設了十幾個餵奶、補維生素D的鬧鐘,半夜孩子被抱過來,他總能先她一步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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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沙發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里有淡淡的奶香和陽光曬過織物的味道。她的丈夫和婆婆圍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床。陽台外,月嫂王姐正晾曬著一排連體衣,衣角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這個家,被某種嶄新、柔軟而有序的節奏重新塑造了。而她,也是。
「別添亂了,你這手法還沒我熟練呢。」周毛妹輕聲說,極其自然地從章蘅手裡拿過溫好的奶瓶,手腕一轉試了試溫度。
她輕易占據了餵養的主導權,章蘅簡直像個新兵蛋子,只能搓著手,在一旁干看著。
劉燕燕的目光落在丈夫那無可奈何的神情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到劉燕燕出來了,章蘅訕訕地蹭到劉燕燕身邊,壓低聲音:「看咱媽現在這架勢,都成育兒專家了……王姐的本事都快被她學全了。」
他搖搖頭,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這要擱以前,我敢這麼指手畫腳,她早一嗓子『我養大兩個還不會帶娃?』。現在呢?專業的說怎麼做,她一點都不犟了。」
這也是章蘅非要請一個月嫂的原因,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減少家庭矛盾。有些時候,自己人怎麼說都不會放在心上,但是要是外人說,那就是金科玉律了。
劉燕燕輕輕碰了碰章蘅的手肘,低聲道:「媽是真心疼均安。你別老調侃她。」
章蘅給兒子取名「章均安」。產房裡,當護士把那團小生命第一次放進他臂彎時,他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什麼望子成龍、光宗耀祖的宏大念頭,在那一刻被嬰兒小貓似的哭聲沖刷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原始、最樸素的祈願,那就是平平安安就好。
「對了,」劉燕燕轉向他,正了正神色,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我身體真的恢復得差不多了,上周複查醫生也說恢復得很好。我想著……該準備復工了。網店那邊雖然有小陳盯著,但很多事終究不如我自己經手。」
章蘅還沒說什麼呢,那邊周毛妹聽到了,立刻轉過身來,眉頭蹙起:「幹活?這才多久!再多養段時間,大頭又不是養不起你們娘倆!」
說起兒子如今「大手大腳」的花錢方式,周毛妹已經從最初的痛心疾首進化到了麻木接受,這兒子花錢沒成算,但是掙錢也是真的能掙。
她也想不明白,家裡又不缺那份錢,劉燕燕何必急著出去奔波?在家帶帶孩子,清閒度日不好嗎?
「媽,我真的好了。」劉燕燕語氣溫和說道,她現在對周毛妹也沒有畏懼的心思了,「您看我現在精神多好。而且安安有你和王姐在,有什麼不放心的,我白天就出去工作幾小時,也不是做什麼體力活,就是做做手工,不礙事的。就當……透透氣,活動活動筋骨。」她試圖勸道。
周毛妹還想說什麼,被章蘅打斷了:「你覺得沒問題就去做唄,之前網店一天還有兩三千的流水,這段時間雖然說有員工在,但是到底比不上了,做起來不容易,損失了可惜了。」章蘅一副痛失大錢的樣子。
周毛妹簡直被兒子這副「鑽錢眼」的模樣氣笑了,沒好氣地低聲嘀咕了一句:「章扒皮……」
偏偏章蘅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頓時怪叫一聲,朝著周毛妹豎起大拇指,表情誇張:「哎喲媽!一天幾千塊的損失您都不放在眼裡了?您清高,您了不起!您兒子我俗,我就心疼錢!」
「我懶得跟你說!」周毛妹被他這麼一攪和,想要勸說的勁兒頓時泄了大半。
她還不了解自己兒子了,這副插科打諢的賴皮樣一擺出來,就是打定主意要支持媳婦了。她一轉身,權當不跟無賴一般見識。
完成日常一氣的章蘅,一看周毛妹這反應就知道她不會再強硬反對了。他偷偷朝劉燕燕眨眨眼,眉梢眼角都是「看!我說我出馬絕對行吧」的小得意。
劉燕燕看著他孩子氣的表情,心裡那點小小的忐忑悄然落地。她趁婆婆背對著,悄悄在身後給章蘅比了個大拇指。
重新到崗位之後,工作對於劉燕燕根本不是負擔,更像是一劑補藥。章蘅還擔心一天工作下來,劉燕燕會受不了這工作強度,沒想到,人更容光煥發了。
這天傍晚,章蘅開車去接她。坐進副駕駛,劉燕燕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就迫不及待地分享。
「今天在工作室特別有靈感!我看了很多莫奈、梵谷畫作的色彩解析,想著能不能把那種朦朧又鮮艷的油畫感用到髮飾上。試做了好幾個系列的抓夾和發箍,拍照上架測試了一下,半小時就搶空了!還有客戶留言問能不能定製系列款。」
她說著,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照片給章蘅看。章蘅一邊開車,一邊偏頭仔細看,他雖然看不出好賴,但是對於誇獎自然是不吝嗇的:「好看!這個顏色絕了。我媳婦就是厲害,藝術家!」
「哪有啊,一般般啦!」劉燕燕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收起手機,望向窗外流動的街景。
霓虹初上,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溫柔起來。靜了一會兒,她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
「大頭,我這一天下來,除了中午回去餵奶那一個多小時,其他時間……好像都沒怎麼想起均安。忙起來的時候,甚至會忘記自己已經是個媽媽了。」
她轉過頭,看著章蘅的側臉,「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啊?」
「怎麼會?」章蘅幾乎是想也沒想就反駁了,語氣斬釘截鐵。他趁著紅燈,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劉燕燕同志,我覺得你是一個非常、非常負責任的媽媽。」
「怎麼說呢……」他目視前方,重新啟動車子,聲音在狹小的車廂里顯得沉穩而清晰,「你看我們老家,有多少留守的媽媽?她們倒是整天圍著孩子鍋台轉,沒有自己的收入,每一分錢都得伸手向男人要。那種日子,過得好不好全看男人有沒有良心,時間久了,自己眼裡都沒光了,連帶著孩子的童年都像是蒙著一層灰。」
「但是你不一樣。」他的語氣柔和下來,帶著讚賞,「你能憑自己的本事,給孩子實實在在的東西。小到他喝一罐好奶粉、穿一件好衣服,大到他以後想要的玩具、想上的好學校、想去看的世界。等他長大了,不用為了房車愁眉苦臉。你能給他的,是一個更寬闊、更有選擇權的人生起點。這樣的托舉,這樣的力量,難道不是更紮實的愛嗎?」
「再說,」他換上了輕鬆些的口吻,「現在那小屁孩懂什麼呀?吃了睡,睡了吃,家裡有奶奶和王姐陪著玩,夠他樂呵了。等他開始記事了,懂事了,咱們儘量把時間空出來,帶他去公園踢球,去博物館瞎逛,去海邊堆沙子,高質量的陪伴比全天候的耗著強多了。」育兒經也不是白看的,現在章蘅說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沒有錢的愛,就像貧瘠土地里長出的洋芋,能吃,頂飽,但吃起來就是乾巴巴的,沒滋味。咱們既要讓孩子的精神世界豐沛,也得讓他的物質生活不匱乏。這兩樣,你都在努力給,誰敢說你不是好媽媽?」章蘅如是總結道。
劉燕燕靜靜地聽著,眼眶有些發熱。那些盤旋在心頭的細微愧疚和不確定,被他這番樸實卻有力的話一點點熨平了。
「好了,別瞎琢磨了。」章蘅忽然朝車后座努努嘴,「看看後面那個袋子,慶祝你重新開工的禮物。」
劉燕燕疑惑地轉過身,從后座拿過一個挺大的深藍色禮品袋。品牌名明晃晃地,她想看不見都難。打開一層又一層包裝,最裡面是一款經典款的戴妃包。
劉燕燕對奢侈品並無執念,但此刻看到這個精緻的包包,想到是章蘅買的,心裡還是湧起一陣混合著驚喜和甜蜜的暖流。
「怎麼想到買這個了?好貴的!」她摸著光滑的皮質,抬頭看他。
「之前供貨的那個老闆娘不就背了一個,那時候不是還跟你說讓你也買一個的。」章蘅看到了,記下了,直接給劉燕燕買了。
劉燕燕卻記得,那都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她沒想到他當時看似在跟人談價錢,竟然把這樣的細節也聽進了心裡。
「我都不知道你還認識這牌子……」她小心地翼翼取出那隻沉甸甸的包。
「笑話!」章蘅梗著脖子,故意做出不服氣的樣子,「我再怎麼樣也是正經念過幾年書的,二十六個字母還是認全的!這不就是『雕』牌嗎?嘿,真沒想到,以前只知道他們做肥皂洗衣粉挺出名,現在居然還開生產線做上包包了?跨界發展啊!」
劉燕燕聽他這一本正經的胡謅,一時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方才那點感傷情緒徹底被衝散了。「什麼雕牌啊!這是迪 奧,Dior!是法國牌子,英文的!」
「英文我怎麼知道?字母分開我認識,拼一起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啊。反正拼起來像『雕』,我就認它叫雕牌了,好記!」章蘅繼續逗她,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不跟你說了,歪理一大堆。」劉燕燕嬌嗔地瞪他一眼,低下頭繼續研究新包。她拉開拉鏈,發現裡面還有一個絲絨禮盒,拿在手上異常沉重,難怪覺得這包格外沉。
「還有?」她驚訝地看向章蘅。
章蘅趁著等紅燈,偏過頭來看她,笑著不說話,只示意她打開。
劉燕燕打開絲絨禮盒,裡面是一個造型最為普通不過的,只不過材質是黃金的!她早該想到的,大頭這人浪漫不過一分鐘的…
「這……這什麼呀?」她驚呆了,拿起那個黃金抓夾,入手果然沉甸甸的,做工十分精緻,花紋是纏枝蓮的樣式,既古典又時髦。
「哈哈哈!」章蘅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得意洋洋,「怎麼樣?驚喜吧!這可是我特地找金店的老師傅定做的,圖紙都改了好幾稿!別看是黃金的,老師傅保證了,真的能當抓夾用,卡子力度調得剛剛好!」
劉燕燕掂了掂分量,這至少得有七八兩重了,這要是真夾在頭髮上,怕是沒多久頭皮就得發麻,頭髮也得被拽掉。
她簡直哭笑不得,心裡卻像打翻了蜜罐,甜得發膩。之前因為對孩子產生的鬱悶,徹底被章蘅這接二連三、又土又豪又貼心的驚喜給沖得無影無蹤。
「你真是……」劉燕燕握著冰冷卻讓她心頭滾燙的金抓夾,看著旁邊這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男人,聲音有些哽咽,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忽然湊過去,在他帶著胡茬的側臉上用力親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啵」聲,「幹嘛對我這麼好啊!」
章蘅被她突然的舉動驚喜到了,隨即笑容更深,眼角的紋路都溢著滿足。他目視前方,手卻伸過來,緊緊握了握她的手,然後很快放開,繼續安穩開車。
「當然要對你這麼好了。」他的聲音平穩而真誠,「從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你就跟著我,沒嫌棄過我窮,沒抱怨過苦。和我一起攢錢,把這個家一點一點撐起來。現在又給我生了兒子……我要是不對你好,我還是個人嗎?」
路燈的光影一道道掠過他的臉,明明滅滅。劉燕燕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專注開車的側臉,仿佛要將他此刻的輪廓刻進心裡。
「我以前不就跟你保證過嗎?」他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回憶的笑意,「等我能掙錢了,一定帶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銀的,絕不讓別人家媳婦有的,你沒有。」
劉燕燕想起來了。那是幾年前的一個夏夜,他們擠在租來的單間裡,他抱著她說的話。
章蘅十八九歲說這話的時候,她就這麼看著,無所謂他說的是真是假,有情飲水飽,少女的心思簡單又熾烈。
如今,幾年過去了,她再聽他說起同樣的話,才發現,當初那個眼睛發亮的少年,其實一直沒變。
他或許還是不懂什麼英文奢侈品,還是會用「雕牌」來逗她笑,但他用最笨拙又最實在的方式,一點一點,把他當年許下的、看起來像夢話的承諾,全都變成了她握在手中的、沉甸甸的現實。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夜聲。劉燕燕將那隻金色的抓夾緊緊握在手心,感受著金屬漸漸染上她的體溫。
然後,她輕輕地把頭靠在了車窗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嘴角揚起一個無比安心、無比幸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