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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黃毛混混改過自新(21)

2026-09-23 00:20:30 作者: 雲少俠的劍

  章蘅一家已經整整兩年沒有回老家過年了。

  前年是因為年底生意正好,章蘅和劉燕燕背了房貸,能掙大錢的時候怎麼可能歇下來;去年則是孩子剛出生不久,回老家長途跋涉的,風險太大。於是,前兩年的回家過年便只在電話線和視頻畫面里打了轉。

  「今年沒什麼情況的話,說什麼都要回去一趟了。」章蘅回到自己臥室,一躺下,看著還在梳頭髮的劉燕燕說道,「爺爺奶奶想安安想得厲害,老人家是家裡有點肉都恨不得寄過來。」

  這兩年裡,老家寄來的包裹就沒斷過,自家養的土雞、曬的臘鴨、熏的香腸,還有老太太一針一線縫的小老虎帽……東西不值太多錢,卻沉甸甸地壓著千里之外的牽掛。

  連周毛妹都嘀咕過好幾回:「當年我生兩個孩子的時候,他爺爺奶奶可沒這麼上心過,頂多一天來碗紅糖雞蛋。」

  「那個時候坐月子不是十二個南瓜,每天一碗紅糖雞蛋,十里八鄉都沒有我奶奶這麼好的婆婆了。」章蘅又是日常一氣。

  他心裡門兒清,當年是什麼光景?他們那地方窮得叮噹響,飯都吃不飽,能惦記著一天一碗雞蛋湯已是難得的情分。

  如今他每月寄回去的錢,足夠老兩口天天雞鴨魚肉都不重樣。

  帶著才一歲多、正是好奇又好動年紀的均安,出行成了首要難題。坐飛機,起降對小孩耳膜不友好,手續也繁瑣;自己開車,二十多個小時的路,大人孩子都受罪。

  商量來商量去,只能選擇高鐵。為此,章蘅毫不猶豫地買了商務座。放在以前,他或許會覺得這錢花得有點「燒包」,窮佬裝闊。

  但如今,只要能讓懷裡這小祖宗舒服點,能讓他們幾個大人少受點罪,那多花出去的錢,他眼都不眨一下。

  臘月二十,還沒到春節回鄉高峰,但是高鐵站也已經是人潮洶湧。

  「早知道就早點回去……算了,還是掙錢要緊!」周毛妹看到人多還習慣性地埋怨一句,但是一想到那幾天章蘅和劉燕燕兩個小作坊的出貨量,她自己都先心疼了,這要是再待幾天,不是掙得更多了!!

  章蘅抱著兒子,胳膊上挽著劉燕燕,聽到他媽這麼說,和劉燕燕相視一笑。錢是掙不完的,他們已經沒有生活壓力了,也是適當放鬆自己了,不能一年到頭都緊繃著。

  商務座候車室相對安靜,周毛妹接過裹得像個小粽子似的均安,看他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一切,沒有受驚的樣子,也是鬆了口氣。「要我說,就是應該讓你爸帶著老人過來,你爺爺奶奶身體硬朗著呢……」反正什麼都比不上自己孫子重要。

  章蘅現在已經對周毛妹的話習慣性過濾了,就回家這件事,她一閒下來就要說一兩句,真要跟她掰扯是掰扯不清楚的。

  「孩子要不要換尿布,這裡有母嬰室,方便,上了動車就不方便了。」

  忙得人仰馬翻,一家人總算上了車落座。車廂里寬敞舒適,均安一開始對新鮮環境很是好奇,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咿咿呀呀地指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

  但沒多久,旅途的睏倦襲來,他在章蘅懷裡沉沉睡去。「我來抱吧。」劉燕燕想接過來,章蘅搖搖頭,「沒事,我來,你也趕緊休息一下,今天四五點就起來了。」

  章蘅看著自己懷裡睡著的兒子,真沒想到剛出生的時候那么小的一隻,如今抱在懷裡也是有點分量了。他當阿飄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都已經快忘了人間的情感了,沒想到這一世倒是讓他體驗到了。

  七個小時後,高鐵到站。章中華已經開著車等在停車場,見到他們一行人,他臉上沒什麼太誇張的表情,只是快步走了過來,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章蘅懷裡那團紅色的小包裹上。

  「到了?路上還順當不?安安有沒有哭啊?」章中華的視線一直粘在熟睡的孫子身上,「遭罪嘞,還這么小呢。」

  「曉得我們遭罪了還不趕緊回去,這大冷天的站這裡吹風啊!」周毛妹將自己身上背著的包裹甩到章中華身上,「趕緊回去,路上還要兩三個小時呢!」別看已經到市區了,但是真要回家還有山路十八彎呢,這也是周毛妹心疼孫子的原因。

  「就前面,幾步路。我早就到了,就為了守個好位置。」章中華拎著包走在前面帶路,一邊走還一邊往後看,「我孫子就是乖啊,不哭不鬧的。」

  

  「往前走吧你,回家了有你稀罕的!」周毛妹使勁推章中華的後背。

  一連開了兩個小時,道路兩旁不再是連綿的高山,而是聚集的居民樓。路過集市,人頭攢動,春聯、燈籠掛滿了攤位,路邊晾曬著成排的臘肉、香腸,在冬日淡淡的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偶爾「砰」地一聲炸響,是孩童在玩摔炮,空氣里隱隱飄散著硫磺的味道。章蘅捂著小孩的耳朵,沒想到這小子倒是一點都不怕,就想著從懷抱里掙脫,脖子伸的長長的,一心想要從車窗外看熱鬧。

  兜兜轉轉,天色將晚時,車子終於駛進了那個熟悉的山坳坳。老家的屋頂映入眼帘,房檐下掛著兩火紅的辣椒和金色的玉米。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門楣上已經貼上了嶄新的「福」字。

  車還沒到呢,一車人就看到門口站著的兩位老人,翹首以盼,看著熟悉的車進入眼帘,老人趕緊伸出胳膊招呼。

  「在家裡就好了,天這麼冷,出來接什麼……」章蘅關心道,然後發現無人在意他的話,兩代人早就擁著均安進屋了,絲毫眼神都沒有給他。

  章蘅看著前面四人,轉頭看看陪在自己身邊的劉燕燕,不可置信地問道:「我就這樣失寵了?!」他還是不是爺爺奶奶最寵愛的孫子了?!

  劉燕燕笑著拍了下他的背:「沒事,還有我陪你呢。」

  接下來的時候,章蘅是徹底抱不到小孩了,別說四個長輩了,就是章蔚玩樂回來都會想著抱抱侄子,他一直以來是家裡最小的,沒想到現在還有個輩分比他小的,這感覺真的新奇。

  「考試成績怎麼樣?有沒有進步?我給你買了不少練習冊,別忘了做啊!」

  章蔚的臉頓時萎靡了……侄子是乖的,就是侄子他爹真不討喜。

  老家這邊過年,最大的集體活動就是湊在一起打牌。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村裡的同齡人,聽說章蘅回來了,又知道他如今在外面「發了財」,紛紛熱情邀約。

  「大頭,走嘛!就等你了!耍點小的,娛樂娛樂!」發小叼著煙,拍著他肩膀。

  「就是,章老闆現在是城裡人了,都在南方買房了,正好給我們講講生意經!」另一人起鬨。




  怎麼說,章蘅就是不去,就是哭窮沒錢。他又不是愣頭青,還不知道這邊早早設局,一群人一年到頭無所事事,就是為了過年的時候把在外打工掙錢的人引入局,狠狠宰一刀,把一年到頭掙的錢都給輸光了,輸慘的人,用等到元宵,大年初二都要南下打工了。

  不用兩天的時間,村里人都知道章蘅在外面混的不如意了,就他那樣的人,回家了連牌桌都不上了,可不見是口袋裡一點錢都不剩下了嗎?!

  也有在家笑話的……「你懂個屁!」老人把手中的旱菸杆在門檻上磕得邦邦響,渾濁的眼睛瞪著自家那個還在嬉皮笑臉的兒子,「別管人家章蘅是不是背了債,你就睜開眼看看——他是不是在城裡真金白銀買了房?是不是把媳婦娶進門了?現在連大胖小子都抱上了!你呢?你倒是挺威風啊?一年到頭在外面撲騰,回來除了兩件髒衣裳,還帶回來什麼了?房子在哪兒?媳婦在哪兒?你連個影子都沒有,還好意思蹲在這兒笑話人家?!」

  他越說越氣,手指頭差點戳到兒子鼻尖上:「我告訴你,這幾天,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搭把手,干點活!要是再跟著那幫人出去耍錢、當『瘟豬』,我……我非把你腿敲斷不可!你看看人家,一家人整整齊齊,紅紅火火!你再看看你!要啥沒啥,光棍一條,你哪來的臉笑別人?!」

  老人喘著粗氣,胸膛起伏。那罵聲里,裹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氣,也藏著一絲羨慕。對於村里老一輩來說,章蘅這樣的才是頂頂好的兒子。

  章蘅房裡,窗外的天光薄薄地照進來,劉燕燕一邊疊著兒子的小衣服,一邊拿眼睨著丈夫,話裡帶著熟悉的調侃:「外頭可都傳遍啦,說你窮得叮噹響,都快揭不開鍋了。你這當事人,聽著就不惱啊?」

  章蘅正仰在舊沙發上,把兒子章均安舉得高高的,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聽到劉燕燕的話,他手臂穩穩的,連晃都沒晃一下,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真窮的才急眼呢。我兜里有幾個子兒,你劉掌柜的還不門兒清?」

  他把兒子輕輕摟回懷裡,用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去蹭那嫩臉蛋,「咱家的錢,都是給你和這小東西攢的。聽人家捧幾句就往外撒,那不成冤大頭了?是不是啊,小子?」他低頭,對上兒子烏溜溜的黑眼珠,語氣瞬間變得誇張又寵溺,「爸爸的錢給你花,好不好?給我們均安打一個金鎖,掛在脖子上!」


  說來也奇,或許是從小聽多了章蘅說金子,章均安這小不點,別的話學得慢,唯獨對這個格外敏感。一聽到他爹說金鎖,那小胳膊立刻歡實地撲騰起來,兩隻小巴掌拍得啪啪響,穿著軟底襪的腳在章蘅大腿上使勁地蹬,渾身上下都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嘴裡還「呀呀」地叫著,像只雀躍的小鳥。

  看著兒子這財迷模樣,章蘅心裡又暖又好笑,他騰出一隻手,揉了揉眉心,話里多了點不易察覺的感慨:「不怕窮,不怕富,就怕不窮不富。咱們現在這光景,真要把家底晾出去,說我有個幾十上百萬,那些紅眼病的,怕不是要撲上來敲骨吸髓。想想還是算了,悶聲發小財吧。哎,說到底,還是掙得不夠多,底氣不足啊。」章蘅說到後面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劉燕燕搖搖頭,不說村裡的,就是縣城裡的,也沒有幾個像章蘅這樣有本事了。這一年春節劉燕燕沒回娘家,娘家也沒人來請。一家三口在老家待到元宵節後,便又收拾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列車。村裡的壯勞力也是陸陸續續地出去了,原本熱鬧的村莊又變得安靜下來,又只剩下老一輩守著等著下一個新年。

  日子就在這南來北往中倏忽而過。轉眼間,懷裡那個聽到「金子」就手舞足蹈的小肉團,已經到了要背起小書包,走進幼兒園的年紀,也是該放開手了。

  最捨不得的自然是奶奶周毛妹。可家裡還有個正讀中學、處在關鍵期的小兒子,老家離不開人。章中華更是讓周毛妹放心不下——最開始老婆不在身邊的時候,他是快活了,帶著小兒子頓頓下館子;可越到後面,家裡就沒了樣子,搞得後面像是流浪漢一樣,爺倆的晚飯常常就是一碗清湯掛麵,撒點鹽花就算一餐。思前想後,周毛妹再心疼大孫子,也只得狠狠心,該回去了。

  「送上車了?」劉燕燕正輕輕拍著床上剛剛睡去的兒子,聽見門響,壓低聲音問。方才章蘅送周毛妹去了車站。

  「嗯。」章蘅換了鞋,走到床邊看了看兒子熟睡中還帶著淚痕的小臉,「眼淚淌得嘩嘩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當娘的捨不得我這個兒子呢。」他嘆了口氣,「本想給她買機票,快些。死活不肯,說腳不沾地心慌。只好買了高鐵票。這小祖宗鬧得厲害嗎?」

  「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好不容易才哄睡。」劉燕燕輕輕掖了掖被角,臉上露出疲態,又帶著笑意搖頭,「我就哄了這麼一陣,都覺得整個人廢了。爸媽總提什麼生二胎,我聽著都怕。一個就夠了,真沒那個心力再折騰一回。」

  「不生,堅決不生。」章蘅在這事上毫無猶豫,坐過來攬住劉燕燕的肩,話說得斬釘截鐵,「你我都是從小看著兄弟姐妹爭搶東西長大的,那種明明是一家人、心裡卻總要掂量計較的滋味,還沒嘗夠嗎?再生一個,我們兩個誰敢拍胸脯保證自己絕對不偏不倚?咱們啊,就把所有的好,都給均安一個。有餘力,不如好好經營咱倆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

  這倒不是空話。這些年,夫妻倆起早貪黑,生意確實蒸蒸日上,尤其是搭上了電商的快車,網店的單子絡繹不絕。章蘅為此已經兩次擴充廠房,一次比一次寬敞,機器也添了一茬又一茬。當然,真金白銀的投入,也一次比一次更沉地壓在他的帳本上。

  這天夜裡,章蘅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樓盤信息,又輕輕「嘖」了一聲。「看看,房價這漲勢,簡直瘋了。」

  他一直想著換套大點的房子,現在住的這套,隨著孩子長大、東西增多,越發顯得逼仄。可生意的擴張就像一頭吞金獸,處處都要用錢。若是此刻抽走近千萬去買房,資金鍊立刻就會繃緊。

  總是勸自己再等等,等手頭更寬裕些。這一等,就眼睜睜看著心儀的中心區房價,像坐了火箭,一舉突破十三萬一平米的大關。算算帳,買個一百平,就要一千三百萬——這幾乎要掏空他這些年的全部積累。真要拿出這麼多,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啊。

  「算了,不強求。」劉燕燕端了杯溫水過來,放在他手邊,聲音平和,「我們現在有屋遮頭,有床安睡,日子已經很好。真要為一套房子,把辛辛苦苦攢下的身家全部砸進去,弄得自己提心弔膽,那才叫不值得。再說,老家那邊也要準備幾十萬起房子,我們生意也要留點資金……」說來說去,客觀因素也不允許他們孤注一擲。

  章蘅看著電腦屏幕上自己心儀的小區,只能無奈地退出了,買不起啊買不起。但是饒是他也沒想到後面命運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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