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新年,村里談論最多的新鮮事,便是章家老宅隔壁拔地而起的那棟三層小樓了。
那是章蘅蓋的新房。如果說村里人當初知道章蘅在南方買房的時候還沒有多大的感觸,畢竟聽周毛妹自己都說那就是個鴿子籠,但是現在看著年輕一代,章蘅是第一個在老家批下宅基地起樓的,那種感覺,根本沒辦法說明。
整個秋天,兩位老人幾乎住在了工地上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醒來去看看,一天天的,磚瓦一點點壘起他們的心安。
「老哥,享福了啊!」有羨慕的同輩朝著他打招呼。
「享福了,享福了,大頭也不容易,在外打拼就沒有歇的時候。」章爺爺這個時候腰背都挺得異常得直。
老家的房子沒有怎麼裝修,就是刷了個白牆,買了點家具。今年返鄉,章蘅一家便在新居過年了。
新房亮堂、暖和,洗手間乾淨方便。章蘅為了爺爺奶奶方便,還特地在一樓裝修了老人房間,以實際行動讓爺爺奶奶在這裡長住了。
老宅那住了幾十年的木結構房子,到底陰潮了,冬天寒氣能從木頭縫裡鑽進來。
兩老人起初不肯,說習慣老屋了,但被章蘅生拉硬拽去新房睡幾天後,那推辭的話便再說不出口,只是眼裡常含著淚光,喃喃著「享福了,享孫子福了」。
這讓章中華心裡挺不是滋味的,怪自己沒能力,又有點小怨氣,覺得自己這個老子怕是享不了子孫福了。
新房落地,章蘅心裡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不過今年過年,他還揣著一件更要緊的事。
中央剛下了文,居民養老金補繳試點,他們市在其中。其中有一條,已年滿60周歲、從未參保的老人,也能在繳費檔次里任選一檔,一次性補繳15年,然後按月領養老金。
這意味著,他爺爺和奶奶,也能被納入這養老的安全網裡了。天知道,兩個老人其實就六十出頭一點,但是對於他們以後的日子,卻從來沒有期盼過,心裡想的就是不要生什麼病,給子孫後代拖後腿就好了。老了老了睡床上一覺睡過去對他們來說就是享福不受罪了。
但是章蘅知道,自己有能力讓他們晚年過得更滋潤,更有尊嚴,那為什麼不去辦呢?
他沒多猶豫,決定補繳。不僅要給爺爺奶奶辦,也給剛過四十五周歲門檻的章中華和周毛妹辦。
別看這兩人都在市里買房了,但是對於他們自個以後是一點都不會打算的,用他們的話來說,每個月繳的錢夠補一部分房貸了,先顧好現在,以後他們老了再說吧。
雖然說章蘅和父母之間不親厚,但血脈斷不了,尤其是想到周毛妹這些年放下家裡一切來幫他們帶孩子,那份辛苦他記著。
一算帳,四個人,按最高檔次補繳十五年,一下子就是四十多萬真金白銀。
章蘅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嘴,一聽要這麼多錢,一下子,四個當事人頓時炸開了。
「可別繳嘞,我和你奶還能活幾個年頭,這麼多錢繳進去不是打水漂了嗎?!大頭啊,你有這份心就好了,你看看村里老人,誰有我們兩個舒心啊,住著新房子,穿著新衣服,一年到頭你買的東西就沒停過。再花這麼多冤枉錢,任誰說都要說我們兩個骨頭輕!」
「就是,我們又花不了什麼錢。你都有孩子了,給孩子存著……」章奶奶說到後面都泣不成聲了,她家大頭怎麼這麼懂事呢!
「你爺爺奶奶還有我這個兒子呢?要交也是我交的!我們兩個都還年輕,什麼養老用不著,你有幾個錢就好好存著,花這裡幹什麼?!」章中華也是頭搖得像撥浪鼓,說什麼也不同意,還沒聽說農民領退休金的?!
章蘅平靜地等他們說完,接著說道:「這不是浪費。我還想著我爺爺奶奶長命百歲的,這每個月能夠領一千多,一年一萬多,年紀越大,領的越多,領個十年就回本了,那個時候,爺爺奶奶才幾歲,後面的就是純賺的了。我做生意的,一算就知道這筆買賣值得。爺,你要是真心疼我的錢,就好好活著,多活幾年就是給我掙錢了。反正,錢是我出的,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了!我都決定了,別勸我了。」
章老頭和老太太既高興自己孫子這麼有孝心,但是又覺得花在自己身上不值當,他們不知道怎麼勸了,就推著章中華去勸勸。
「來一根?」院子裡,章中華把章蘅叫出來,遞過去一根煙。
「不抽了,小孩聞不得煙味。」聽章蘅這麼說,章中華也把叼在嘴裡的香菸塞回去了。
「你今天說這事……我們都承你情,知道你孝順,但是錢太多了……」
「看著多,但是分到你們四人頭上也就一人十萬,十萬保證後半輩子吃喝不愁,我覺得值!」
「爸,你也別說農村養兒防老了,你是當人兒子的,我也是當人兒子的,養兒防不防老我還不知道嗎?!兒子靠得住,母豬都上樹了!」
「你這……都是歪理……」章中華被章蘅那話堵住了。
「怎麼歪理了。那我就舉個例子,我現在給你十萬,讓你每個月給我爺奶各一千,你覺得你能給多久?」
章中華看著章蘅看透世事的眼睛,突然說不出話來了,他能給多久?!能夠給完十萬都算是他孝順了。
「你要這麼說,的確如此了。我是做不到這樣的。」章中華忍不住自嘲一句。
「我也一樣。」章蘅坦然說道,「我也有我自己的小家,以後的重心都是在他們身上,就是有錢,也未必有那份心能月月想到,還不如現在出一筆,讓你們後半輩子都無憂了!」
「想不到我這年紀都享福了。」章中華吸吸鼻子,多大的人了,居然還哽咽了。
「我在市里工作的時候,看到城區那些茶館一天到晚坐著喝茶打麻將的人,那都是城裡退休的,一個月大把的退休金,不知道多羨慕,現在我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了。」
「那要等到你六十周歲了。別看你養著兩兒子,我離得遠靠不上了,章蔚不知道行不行,但是至少你們以後手裡有錢也能使喚使喚他……」
說到最後,都無話可說了,兩人在寒風中站了一會,章中華拍了拍章蘅的肩膀,想要說什麼,張張嘴,最後就一句,「早點回去睡吧。」
「沒辦法,老頭子被我孝心感動了,抱著我就是落淚……」
「可去你的,就會耍嘴皮子消遣我!」
「哪裡消遣了,現在絕對感動地跟我媽哭呢!」章蘅說了句玩笑話,又認真地對劉燕燕說道,「謝謝你,老婆。」
「跟我說謝謝幹什麼?這不都是應該的嗎?!」劉燕燕不以為意。
章蘅看著靠在床頭的劉燕燕,目光柔和:「給你爸媽也辦上吧。我明白,想起他們,你心裡還是有很多疙瘩,他們以前那樣對你,那些委屈和怨恨都是真的,我從不覺得你應該原諒。」
「但我也知道你的性子。你現在和我們在一起,幸福快樂,可偶爾想到他們老了會怎樣,你又會不自覺地把『不孝』的包袱往自己身上背,然後陷入自責和怨恨的循環里,自己折磨自己。」
章蘅牽過劉燕燕的手,撥弄著她的手指,「所以我在想,也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思路。我們把他們的養老安排妥當……不是出於愛,也不是為了和他們修復關係,就當是……支付一筆『情感解脫費』。」
「我們把這件事,純粹當成一個需要解決的後勤問題來處理。錢和基本生活保障我們給到位,完全符合社會對『養老』的最基本定義。這樣,在法律上、在社會的眼光里、甚至在你自己內心的道德法庭上,你都徹底過關了。你不再欠他們任何東西,無論是情感,還是責任。」
「從此以後,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把這一頁徹底翻過去。他們過他們的日子,我們過我們的幸福生活,兩不相干。你不需要再為『該不該管』這個問題,消耗一絲一毫現在的快樂。」
「燕燕,我不是為了他們,我就只是為了你,為了你開心快樂。」
劉燕燕眼眶微紅:「……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想……你說到我心裡去了,我真的不想再被他們影響我的生活了。每次想到他們,就像心裡有場拔河比賽,累得很。」
「如果把他們養老的事像完成一個項目一樣處理掉,我好像就真的自由了。我給了他們生養我的『報酬』,我也就徹底從『他們的女兒』這個讓我又痛又累的角色里畢業了。對,就這麼辦吧,我用金錢和責任,買我後半生的心安和清淨。」
誰知這份心意,到了劉家卻變了味。劉老頭夫妻一聽有這筆錢,眼珠一轉,打著哈哈說:「哎呀,補繳這事我們自己去弄就行了,哪用你們跑腿,錢給我們就行了。」
劉燕燕心裡咯噔一下,哪裡會不明白父母的算盤,他們是想把錢拿到手,未必真去繳。
她心寒如冰,臉上卻繃住了,語氣斬釘截鐵:「你們以為我錢多燒得慌啊!這錢是專門拿來補養老保險的,要麼明天跟我去社保局櫃檯直接辦,要麼這事就算了。沒有第三條路。不要拉倒!」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劉燕燕現在對他們兩個不假辭色,老兩口見狀,也只好悻悻同意。
「真是!也是我豬油蒙心,還想著他們!!」劉燕燕回來氣就不順。
「好了,好了,他們兩個什麼性質的,我們又不是不知道。昨天不是說過的,又不是為了他們,就是為你而已。等明天辦完了就行了,以後一年到頭都未必見到一面。」
可就算是章蘅都沒想到,更大的鬧劇在後面。劉家父母竟自以為聰明地認為,這錢繳進去也能退出來。到時候他們神不知鬼不覺把這二十來萬退了,給兒子在縣城買房子付個首付。
等章蘅和劉燕燕帶著兩家人辦完手續,第二天,他們就去了社保窗口耍賴撒潑,要求退款,這還從來沒聽說過交進去了還能退出來的,自然被嚴詞拒絕。
丟了面子又沒拿到錢的兩人,竟然直接到章家來找劉燕燕想辦法。當時院子裡不少人都在幫忙弄殺豬菜呢,聽老劉兩口子這麼一說,各個都驚呆了!
正在後院按豬腳的章蘅聞聲出來,臉色沉得像水,他二話不說,擋在劉燕燕面前就把兩人推出去了。他個子高,沉下臉時自有一股壓人的氣勢。劉家父母欺軟怕硬,對這個女婿是越來越沒膽氣了,只能橫著脖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劉燕燕氣得渾身發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朝著父母離開的背影,用盡力氣喊了一句:「該盡的孝道我盡了!我這條命也算是還給你們了。從今往後,你們是富是窮,是病是痛,都別再找我!我們兩不相欠!」
這件事經院子裡的一個中年婦女一陣傳話,一陣風似的刮遍了全村。人們先是震驚於章蘅竟肯花如此巨款為六個老人「買退休」,繼而便是無邊無際的羨慕與酸澀。
茶餘飯後,總有人咂嘴:「嘖嘖,加起來一共六十多萬吶,在農村能買多少米多少油?養老?有兒有女還怕沒人管飯?」 可那語氣里的酸味,隔座山都能聞到。
他們心裡門兒清,每月定時到帳的國家養老金,和手心向上看兒女臉色的生活費,那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當然,也有人聞著味來找章蘅打牌「娛樂娛樂」,能出這錢,還能沒有家底嗎?
章蘅猶如戲精上身,苦笑著攤手:「真沒了,家底都掏給養老保險了,現在口袋比臉還乾淨。」 話說完還反過來勸他們現在咬咬牙把保險補繳了,以後父母有保障了,自己也能輕鬆點,把眾人給煩走了。
年關一過,就是2020年。從老家一出來,就好像進入了一個末日世界。起初人們只以為是一場流行性感冒,誰也未曾預料,這種病毒居然改變了所有人的生活軌跡。
這兩三年,章蘅和劉燕燕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還好,當時沒下定決心買房。」章蘅也唏噓不已,現在需要資金周轉,要是買房了,那真的幾年的心血功虧一簣了。
這幾年,章均安小朋友的學生生涯,在斷斷續續的網課中度過。章蘅也意外地獲得了一段與兒子緊密捆綁的時光。本來應該在學校無憂無慮的孩子,現在好了,只能拘在家裡,把章蘅給心疼的了。
而且自己孩子在學習上還非常專注,他坐在邊上反倒成了那個打擾他注意力的混亂源頭了。
「休息,休息吧,你看網課都一個小時了,眼睛也要受不了的……」
不到半個小時,章蘅又說話了,「草莓要不要,媽媽剛剛帶回來了,丹東的……」
「爸爸,我等作業做完了再陪你吃。」
「動畫片要開始了,先看會動畫?以後十幾年都要學習的,不急於這一時……」
「章蘅!你出來,別在兒子旁邊打擾他!!」劉燕燕都受不了了,打開門,把章蘅揪出去了。
房間裡的章均安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他爸爸太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