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來到了2026年3月,開學第一天,清晨六點四十分。
章蘅推開兒子房門時,看見九歲的章均安已經自己穿好了校服。孩子正站在書桌前,清點書包里的寒假作業。
「怎麼了這是?」章蘅走進房間,順手提起那隻沉重的書包,知子莫若父,他就看到個背影,都看得出來自己家兒子情緒不高,「昨天不是還興奮得睡不著,真開學了,反而不開心了?」
他說話時習慣性地想牽兒子的手,卻見章均安靈活地將手插進口袋,只把肩膀側過來。章蘅會意,改用手臂攬住孩子的肩。
明明孩子才9歲,但是已經快到他肩膀了,牽他的手,已經不情願了,說自己是個男子漢了。也就是哥們好的搭肩方式是章均安喜歡的,覺得這是將他當大人看待了。這幼稚的想法,還說不是小朋友了。
「沒有不開心。」章均安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清脆,語氣卻已有了自己的節奏,「我就是……在想事情。」
章蘅笑了,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攬著兒子往客廳走:「走,吃早飯吧,吃完了,爸送你上學去。」自從孩子上學之後,無論是去學校還是去補課,大部分時間都是章蘅接送的。
甚至後來上小學了,看其他父母接送的都是好車,章蘅怕孩子自卑,也特地換了一輛好車接送。他自己也是小時候經歷過各種自卑過來的,有這個條件自然不想讓孩子還經歷這些了。
廚房傳來煎蛋的滋滋聲,劉燕燕探出頭:「就差個煎蛋了,你們先坐下來吃吧。」
早餐桌上,章均安安靜吃著早飯,沒有之前的活潑勁。章蘅坐在他對面,仔細觀察兒子的表情,眉毛微微蹙著,卻努力裝出一副輕鬆模樣。這副表情章蘅太熟悉了,每次孩子有心事又不想說時,就是這樣。
「寒假作業是不是有忘掉沒寫的?」章蘅試探著問。
「沒呢,昨天檢查了三遍。」說到作業,章均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數學的拓展題我都用了兩種解法,不知道老師會不會看。」
這才是章蘅熟悉的兒子,對學習有天然熱情。從一年級開始,章均安就保持著一種近乎執著的認真,作業本永遠工整,考試成績穩定在前三。有時候章蘅都想章家祖墳不是冒青煙是著火了吧,不然都出不了這麼乖的後代的。
「肯定會的。」章蘅說,「你們張老師不是最喜歡有想法的學生嗎?」
章均安點點頭,繼續小口咬著煎蛋。蛋黃流出來,他連忙用麵包接住,這個動作還帶著孩子氣,與剛才那副「小大人」的模樣形成微妙的反差。章蘅看著,心裡軟成一片。
吃完早飯該出發了。
走出單元門,晨風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章均安坐在車後排,伸手摸了摸車把:「爸,這車……你以後還開嗎?」
「開啊,怎麼?有看中其他車嗎?什麼車?我看看,可以給你媽買一輛,額……如果她駕照考出來了?」章蘅開玩笑道。
「不是。」章均安搖頭,「就是覺得小電驢也挺好的!」
「傻小子,下雨天就知道了……」章蘅就當是孩子話。
「均安。」等紅燈時,章蘅側過頭,「你剛才說在想事情,想什麼呢?」
后座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悶悶的聲音:「沒什麼,就是……新學期開始了,我在想這學期要達成什麼目標。」
這話聽起來很官方,不像九歲孩子會說出來的。章蘅笑了:「你才三年級,不用這麼嚴肅。」
「我已經九歲了。」章均安認真地說,「再過九年就成年了。」
章蘅差點被這個計算噎住。小腦瓜子想什麼呢,就想著早點長大嗎?!
九年,聽起來那麼長,但在為人父母的記憶里,前一個九年快得像一場夢。他記得第一次把那個軟乎乎的小生命抱在懷裡時的惶恐,記得第一次聽到「爸爸」兩個字時的狂喜,記得孩子邁出第一步時全家人的歡呼。
然後呢?然後就是幼兒園、小學,就是一天天拔高的個子,就是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就是現在這樣,坐在車上和他討論「成年」的話題。
「九年確實很快。」章蘅輕聲說,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兒子聽。
到校門口時,章蘅停好車,習慣性想揉揉兒子的頭髮,但想起章均安說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就改為拍了拍兒子的肩:「去吧,好好上課。」
章均安點點頭,轉身往校門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晨光正好照在他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的影子。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揮了揮手:「爸爸再見。」
章蘅看著那個背著大書包的背影匯入穿校服的人流,忽然有些恍惚。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鎖屏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六歲的章均安在媽媽懷裡對著鏡頭做鬼臉,門牙缺了一顆,笑得沒心沒肺。
時間啊!章蘅心裡默默感嘆。
到家時,劉燕燕已經收拾好餐桌,正在整理一沓文件。
章蘅坐到邊上,嘆了口氣,「均安路上怪怪的,好像有心事。」
劉燕燕從文件里抬起頭:「九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心事?作業沒寫完?」
「寫完了,還檢查了三遍。」章蘅擦著手走過來,「我就是覺得……他好像突然長大了,有事都不跟我說了。」說這話時,章蘅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失落。
劉燕燕瞥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她太了解丈夫了,這人仗著兒子跟他親,沒少在她面前「凡爾賽」。什麼「均安今天又跟我分享小秘密了」、「兒子說最喜歡爸爸」,諸如此類。現在孩子稍微獨立一點,他就開始感慨了。
「剛剛銀行王經理來電話了。」劉燕燕把一份報表推過來,「預約好了,九點半。現在過去,辦完手續還能趕在中午接均安吃飯。」
章蘅接過報表,這是劉燕燕整理的關於他們這幾年回購的黃金的信息。他的目光落在「當前金價」那一欄——數字比他們上次關注時又漲了一截。他輕輕吹了聲口哨:「這漲勢,真是看不懂。」
「所以見好就收吧。」劉燕燕起身開始換衣服,「賣一部分,換套房子實在。」
兩人出門。章蘅本來想開車,劉燕燕說就兩站路,走走也好。他們並肩走著,影子在身後拉長。
「還記得晟源那個小區嗎?」章蘅忽然說。
劉燕燕不假思索說道:「怎麼不記得。那幾年你不是天天盯著這個樓盤嗎,目送著房價從十萬飆升到十三萬的。」
那是房價最瘋狂的時候。就算他們拼命掙錢,已經小有身家了,但是想買那邊的房子都需要斟酌再斟酌。
「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可能都住不進這樣的房子了。」章蘅說。
「現在呢?」劉燕燕側過頭看他。
「現在覺得……命運真有意思。」章蘅笑了,「黃金翻倍,房價腰斬,我們居然也能撿個漏。」
同一時間,三年級二班的教室里,章均安正盯著黑板發呆。
開學第一天的上午通常不上正課,班主任兼數學老師張老師正在講新學期規劃。但章均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昨晚聽到的對話片段。
那時已經九點多了,他本來該睡覺了,但寒假作息還沒調整過來,怎麼也睡不著。他想去上廁所的,但是一打開門,就聽到客廳里的媽媽說了句「要多少啊?再便宜也低不了啊!」
「嗯,總共……」爸爸說了個數字,章均安沒聽清,但知道肯定不小。
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接著媽媽說:「實在不行,就把黃金賣一部分吧。」
黃金?章均安心裡沉甸甸的。他記得媽媽有很多黃金的,甚至他小時候還見過全身金光閃閃的媽媽,連一個抓夾都是黃金,還問他好不好看。
他人雖然小,但是已經懂得黃金是好東西了,伸手就要。不過媽媽說這些都是爸爸買給她的,誰都不給。現在要到賣寶貝的地步了嗎?
後來他們還說了什麼「一千多萬」、「壓力大」、「得想辦法」,但章均安不敢再聽,輕輕關上門,縮回被窩裡。黑暗中,他睜大眼睛,第一次認真思考「錢」這個問題。
在這之前,錢對章均安來說是個抽象的概念。他知道家裡開工廠,知道爸媽工作忙,知道自己的玩具和衣服都不缺,也知道自己家裡挺有錢的。
畢竟過年回老家,他和村里其他小朋友一比較就完全看得出來。甚至他第一次聽說還有小朋友沒自己的零花錢的時候都震驚了,那個時候他的壓歲錢都有好幾萬了呢。
可是現在,他們家裡好像遇到了麻煩。也是,這些年生意不好做了呢,他都看到過自己家廠邊上的廠子換了好幾個了。只不過他從來都沒想到自己家的廠也有可能被換掉了。章均安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
「你嘆什麼氣啊?作業不是都做完了嗎?」同桌一邊拿著章均安的作業「奮筆疾書」,一邊抽出一點心神問道。
「寬寬,你之前說的那雙簽名球鞋我不買了……」章均安十分不舍地說出這一句。
寬寬瞪大了眼睛:「什麼?你不是攢夠錢了嗎?寒假在你爸廠里幹了一個月呢!」
章均安是籃球迷,最喜歡的球星今年出了聯名款球鞋,限量發售,要四千多。他求了爸爸好久,章蘅最後給出方案:不准動用壓歲錢,但是他可以去工廠幫忙,干滿一個月給五千工資,錢怎麼花自己決定。
那一個月,章均安每天下午去工廠,做些簡單的包裝、貼標籤、整理貨架的工作。工廠里機器轟鳴,空氣中有塑料和油墨的味道。工人們對他很好,但活是真的累。
有時候站一下午,晚上回家腿都是酸的。但想到那雙鞋,他還是堅持下來了。
拿到五千塊工資那天,章蘅帶他去吃了頓大餐。爸爸說:「這是你勞動所得,想怎麼花都行。」
章均安已經看好了購買渠道,連尺碼都確認了。可是現在……
「我家可能……遇到困難了。」章均安說得極其小聲,幾乎是在用氣音。
寬寬把耳朵湊近:「什麼困難?」
「經濟困難。」章均安說出這個詞時,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好幾歲,「我昨晚聽見爸媽說要賣黃金還債,可能欠了一千萬。」
寬寬的嘴張成了O型:「一千萬?!」
「噓……」章均安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小聲點。」
寬寬壓低聲音:「可是……你家工廠不是挺賺錢的嗎?我上次和你視頻,晚上八點多了你還在打包呢。」他當時還說:「你爸這是剝削童工啊。」事實上那是章均安自己要求的,畢竟晚上加班有雙倍工資呢。
「表面光鮮而已。」章均安學著大人的語氣說,「工廠運轉每天都要花錢,你看2020年之後,多少廠子都倒閉了。我爸媽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話是他從爸爸和朋友的聊天裡聽來的,現在用在這裡,竟然無比合適。章均安心裡一酸,突然理解了爸爸為什麼總是很晚回家,為什麼有時候接電話會皺緊眉頭。
「那……那你怎麼辦?」寬寬問。
章均安挺直脊背,像在做一個重大決定:「我的壓歲錢還有十萬多,加上這五千,應該能頂一陣。以後我零花錢也不要了。」
寬寬看著好友,眼圈竟然紅了:「均安,你要是轉學了怎麼辦?」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在章均安心上。轉學?他從來沒想過。他從幼兒園就在這裡讀,同學都是從小認識的,張老師從一年級帶他們到現在。如果真的因為經濟困難要轉學……
兩個九歲的男孩對視著,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恐懼。
最後是章均安先打破沉默:「那也沒辦法……這裡太貴了……寬寬,你要是還當我是朋友……等你的鞋到了,能借我穿兩天嗎?」
寬寬猛點頭:「當然!我們永遠是好朋友的,你穿著,穿壞了給我就行。」
「寬寬,有你這個好朋友真好!」
「嗚嗚……均安,你走了我怎麼辦啊,我的作業怎麼辦啊?!」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
而銀行里的兩人看著金條換成冷冰冰的數字,也是複雜地對視一眼:「落子無悔,走吧,老婆,趁還有時間,把房子也給落實了。」
從2016年開始,章蘅就想著換一套大房子,一直到2026年,十年了,總算要實現了。這次一口氣買了二百二十平的,一千五百多萬就這樣給出去了。簽意向書時,劉燕燕的手都有點顫抖了。
走出售樓處,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兩個人還真是一點功夫都不耽擱,一個上午把兩件大事給解決了。
「給均安一個驚喜?」章蘅問。
「嗯,」劉燕燕點頭道,「可以帶他來看看房子,讓他選自己的房間,想要什麼裝修。」
章蘅笑了。他能想像兒子的表情,眼睛瞪得圓圓的,驚喜地在各個房間亂竄,挑選自己喜歡的房間。
去學校的路上,路過一家體育用品店時,章蘅瞥見櫥窗里的籃球鞋展示,「均安是不是還想要那雙鞋?」他問。
「嗯,寒假做工不就是為了那個嗎?」劉燕燕說,「怎麼,心軟了想直接給他買?」
章蘅搖頭:「那倒不是。說好了讓他自己掙,就得算數。我只是想……等他真買了,咱們可以再給他報銷一半,算學習進步的獎勵。」
劉燕燕笑了:「你這彎拐得夠大的。」
「教育孩子嘛,得講究策略。」章蘅得意地說。
只不過他們沒想到晚上的時候,自家小孩居然說著不要球鞋了,還把自己的卡遞過來,說要共渡難關。
章蘅和劉燕燕莫名對視了一眼:我們家有什麼難關了嗎?我怎麼不知道?!
等到三個人一對帳,才知道章均安誤會了,頓時讓章蘅哭笑不得。「傻孩子。」章蘅的聲音帶著笑意,「咱們家好著呢。賣黃金是為了買房,給你換更好的學校。爸爸的工廠也沒問題,雖然有時候壓力大,但都在正常運轉。」
章均安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
「真的。」章蘅用力點頭,「不信咱們現在就算帳。來,爸爸教你看財務報表。」
章蘅真的給兒子看了工廠的簡易財務報表。他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什麼是收入,什麼是成本,什麼是利潤。章均安聽得很認真,小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
最後他說:「所以……咱們家沒有欠一千萬?」
「欠了銀行貸款,但那是有資產的抵押貸款,很正常。」章蘅說,「就像你向同學借橡皮,你會還的,對吧?」
章均安終於笑了。那是今天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我的鞋……」他小聲說。
「買!」章蘅大手一揮,「不過得用你自己的工資。這是原則問題。」
「嗯!」章均安用力點頭,「我明天就買!」
章均安恢復了往日的活潑,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趣事。
看兒子已經恢復了心情,章蘅宣布了另一個好消息:「周末咱們去看新房子。你自己選房間。」
「新房子?」章均安眼睛一亮。
「對!」章蘅眨眨眼,「你不是想要有自己的書房嗎,到時候安排。」
那天晚上,章均安睡得很香。夢裡,他穿著新球鞋,在自己的書房裡看書。陽光很好,地板很亮,爸爸媽媽在客廳里笑著說話。
而主臥里,章蘅和劉燕燕還沒睡。
「這小鬼頭還真是長大了。」劉燕燕感慨道。
「像你。」章蘅笑了,「認真,懂事。」
「也像你,什麼事都自己扛。」劉燕燕說。
他們關了燈,在黑暗中躺著。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
「以後有什麼事,也要跟孩子說一聲了。」劉燕燕說,「不然他自己憋在心裡。」
「嗯。」章蘅應著,「咱們也得多陪陪他。時間過得快,一眨眼就長大了。」
章蘅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劉燕燕剛結婚時租的那間小房子。那時他們什麼都沒有,但有彼此,有對未來的憧憬。現在他們有了孩子,有了事業,即將有更好的房子。他翻了個身,握住劉燕燕的手。兩人的戒指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