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銀行門口那條老街還浸在青灰色的晨霧裡，章老頭和老太太已經挨著捲簾門坐下了。台階冰涼，老太太從旁邊老人車裡掏出兩個棉墊子，遞了一個給老伴。
「待會兒取了錢，我去染下頭髮。你自己找茶館坐坐。」章老太太說著，手指捻了捻自己花白的鬢角，「大頭年前就催我，說讓我染髮來著。」
「你自己想染就染，扯孩子做什麼！」章老頭話一出口就後悔，這倔脾氣跟了他六十年，總剎不住車。他趕緊擰開保溫杯遞過去：「喝口熱水……要染就染好的，我刷視頻看見那些便宜的傷頭皮，還致癌。好不容易趕上好年頭，得多活幾年享享福。」
「哼！」章老太懶得跟這老頭計較，一輩子都這樣磕磕絆絆過來了。不過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她這一輩子，還真是這幾年享孫子福了。
村里這個歲數的老人，也是到年紀了，有養老金了，不過一個月兩三百也就是基本保障了生活，不像他們兩個加起來有三千多了，日子也是過得越來越滋潤了，放在十年前，染頭髮是她壓根沒想過的。
別說她了，就說老頭子以前倒是羨慕過茶館裡喝茶打麻將的，但是想過自己會這麼自在地加入其中嗎？！現在呢，那派頭！！
捲簾門「嘩啦」響起的瞬間，等在外面取養老金的老人們像潮水般湧進大廳。銀行里的人都已經習慣了這一兩天這樣的盛況了。
章老頭他們兩個人一人捏著各自的卡，看著叫號機什麼時候叫到他們的號。他們每月按時來取錢，已經有幾年的時間了，不是不相信電子支付，而是覺得這樣更像是一個儀式，自己「被記得」、「被供養」，給了他們足夠的安全感。
「漲了五十九啊！」一出來，章老太就開心說道。別以為五十九就不是什麼大錢了，可以說他們兩個一個月的油鹽醬醋也就這個數了。
「是嘞！」章老頭也是喜的見牙不見眼，看到銀行邊上有小吃攤。
玻璃罩子裡，蛋烘糕的鐵模子滋啦作響，甜香混著油香飄過來。「走，給你買兩個。」
蛋烘糕外脆內軟，咬一口，花生糖餡兒燙燙地流出來。老太太小心地吃著，小聲說：「浪費這錢幹啥……」話雖這麼說，眼角卻彎成了月牙。
「又不是吃不起。」章老頭一邊吃著一邊說道，「待會再買點老麵包回去，家裡的都快吃完了。」
等到兩個老人回家的時候都已經快中午了，章老太坐在老年車后座，有點不自在地摸摸自己的頭髮:「你說，我染這個顏色會不會太妖了……哎呦，師傅說現在流行這個顏色，我也就信了……」
章老頭從後視鏡看了看自己老伴那一頭深酒紅色的頭髮，無聲地笑了笑，還別說，這一染，還真年輕了幾歲:「妖什麼？我看著好，快過年了，也喜慶喜慶。」
兩人這輛車進村了，碰上同齡老人在村口嘮嗑，章老頭還停下，打招呼。
「去集市啊回來啊？買啥了？」
……
「還是你們倆會享福！」
……
「誒呦，這是染頭髮了，年輕！」
「小蔚過年要帶女朋友回來，我這也是留個好印象。」章老太到底不好意思，扯了小孫子的事當藉口了。
……
「走了，先回去了。豬還沒餵呢。」章老頭總算是暗戳戳炫耀了一下，心滿意足地擰了擰車把，留下羨慕的眾人。
回到家，章老頭第一件事就是將自己的愛車停好，小心的擦車，擦去那些泥點子。這車還是章蘅買給他的，那個時候一直說浪費錢什麼的，但是他去哪裡都要開車去，有點磕碰都心疼得不得了。
一旁放在矮凳子上的智能機，聲音開得老大，國際形勢皆在其中。
……
「章蔚這次說要帶女朋友回來，也不知道這次是不是真的定下來了？回老家會不會太遠了，不要到時候小姑娘一看地方直接黃了？」周毛妹又是開心又是擔心，絮絮叨叨說著。
「你擔心這些幹什麼？過日子還是要他們兩個一起過的，最重要的還是看人品，小二其他不說，為人做事還是比較靠譜的。」章中華不以為意。
「跟你說不清楚，現在哪裡像我們那個時候。現在要有車有房，父母最好能幫忙，老了也不要成累贅……」說到這，周毛妹由衷出言:「當初還真得是老大給我們解決後顧之憂了。」現在兩個人還在幹活，再加上每個月有養老金可以領，這在相親市場上可以說是巨大的加分項了，不然章蔚想要談女朋友還真得不容易。
「對了，你把錢給老大沒？」周毛妹推推章中華，問道。
「我要給，他說不要，直接轉他卡上，又給我退回來了。就說這當是我們兩個的養老錢，自己留在手裡好了。」章中華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其他人家要是碰上這樣孝順的兒子，晚上睡覺都要笑醒了。
但是他們兩個終究是愧疚，對於章蘅，沒有給予該有的關心，接受他的贍養就覺得有點不配了，相比較章蔚來說，現在還動不動要啃老呢？！
「唉……」周毛妹也嘆了口氣，「存著，安安結婚的時候給他吧，爺爺奶奶給孫子的，他們總不能拒絕了。」
千里之外的南方，章蘅正忙著給兒子打包書呢。這小子已經讀高二了，一放寒假，書桌里的都要收拾了。
「爸，我媽呢？沒來接我啊？」
「你媽廠里臨時有事，你回家她差不多也能到家了。」唉，兒子大了之後，他這個老爹要往後排了。
兩個人搬了三趟，總算將章均安的書都搬回來了，好傢夥，他後備箱都快堆滿了。
「兒子，你讀書也是辛苦了。放假的時候好好放鬆放鬆，千萬不要太有壓力了。」章蘅拍拍兒子的肩膀，給他減壓。
現在小孩子的壓力也太大了，章蘅有時候看到學生承受不了壓力跳樓的新聞，都很容易聯想到自己兒子，嚇出冷汗來，因此時不時給自己兒子發各種減壓解說視頻，看得章均安也是無奈，他感覺自己老爸承受的壓力比他都要大了。
「嗯，沒什麼壓力。」作為學霸的章均安來說學習就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他爸視學習如猛獸？！大概這就是學霸和學渣之間的鴻溝吧。
一打開副駕駛座，章均安看到后座幾乎占滿位置的花束，不由得笑出聲:「爸，你……怎麼……又是紅玫瑰啊？！太老土了啊！」
「你懂什麼？紅玫瑰才是代表愛情的！！說紅玫瑰不好看的，是因為你們買的紅玫瑰不正宗！！」他買這束紅玫瑰都近萬了呢！
得！章均安也是被自己老爸的歪理打敗了，不過這麼多年一直鍾情紅玫瑰也是說明老爸長情了。
「是什麼節日嗎？我記得老媽的生日，你們結婚紀念日都不是今天啊？總不能是給我的，慶祝我高二放寒假了吧？！」章均安開玩笑問道。
「想得到挺美？」章蘅發動車，看了兒子一眼，說道，「非要等日子才能送？早上路過花店，陽光照在玻璃上，那些玫瑰開得正好。就想讓你媽也看看。」
章均安豎起大拇指，十分敬佩:「爸爸，您是這個！！我要向你學習！！」說著想要靠後捧起這玫瑰花看看，別說，一看就能看出這花不便宜。
入手卻猛地一沉，他猝不及防，整個人被帶得向後仰。
「小心！」章蘅趕忙扶了一把。
「爸，這花……怎麼這麼重？」章均安雙臂用力，才勉強把花束抱起來。厚重的花瓣下，包裝紙沙沙作響，觸感異常堅實。
「哦，它裡面有兩塊金磚，所以重了。」章蘅說得漫不經心。但是章均安眼珠子都瞪大了，他爸的土豪還是超出了他想像了，再轉頭看那紅玫瑰，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土氣了，此時此刻，再也沒有比這束紅玫瑰更好看的花了。
「放心，爸爸沒有那麼偏心。」趁著紅燈的功夫，章蘅從西裝內口袋裡掏出兩塊拇指大小的金磚，扔給章均安，「你媽媽是大人，就用大金磚，你還是小孩子，就小金磚。」
章均安看著自己手掌心中的兩塊金條，哭笑不得，不過還是搞怪地朝著自己老爸鞠了一躬:「謝皇上賞賜！」
劉燕燕看到這一大束玫瑰花的時候，滿心滿眼只有驚喜，不年不節收到這樣的禮物，對每個女人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喜悅。
「好看，我很喜歡。」劉燕燕想接過花，不過章蘅直接將花放到了茶桌上，「這花有點重，我給你放。」
「我哪裡嬌弱到這個地步了，一束花都抱不動了。」劉燕燕嗔怪道，沒注意後面兒子一臉偷笑的表情。
等到拿出家裡各個地方的花瓶要插花的時候，把包裝紙剝掉才發現最下面居然還有兩塊金磚。驚喜之下還有驚喜。
這好心情讓劉燕燕到晚上要睡覺的時候都還咧著嘴角哼著歡快的歌。
「你真是……」劉燕燕看著側躺在床上支著手目不轉睛看著她的章蘅，「怎麼又買黃金了呢！」
章蘅倒是沒直接回答，而是說到幾天前家裡父母打來的電話。為的是章蔚的婚事，女方那邊提條件了，要有車有房，車簡單，但是房子麻煩了，他們折騰了大半輩子也就剛好將自己手頭的這套房子貸款還完，難道說後半輩子為老二的房子繼續折騰嗎？！
最後就想著將自己手頭這套給章蔚當婚房算了，打電話來問問章蘅和劉燕燕的意見。
他們有什麼意見？！難道還要為這套房子爭奪嗎？兩人現在的身家也看不上那套房子了，隨他們折騰吧。
但是章蘅又想的多一點，想起當時劉燕燕嫁過來的時候，可沒有這樣的排場，雖然說現在結婚形勢太嚴峻了，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章蘅心裡還是有點不平，都是當兒媳婦的，這也太區別對待了……好嘛，最後還是心疼自己老婆了……
劉燕燕聽到後面都忍不住笑了，她就趴在床邊，手指頭描繪著自己男人臉上的細紋，他已經不年輕了，但是在她眼裡卻越來越好看了，「傻瓜啊你……」
他們相互扶持也走過二十來年了，除了最開始吃點苦之外，以後的日子，章蘅就沒有讓她不開心過，以至於到現在，她都忘了最開始自己所面臨的困難，想到的都是章蘅對自己的好。
她從章蘅身上得到的幸福已經太多了，自然也不會在意其他人的對待，不論是婆家還是娘家，對她來說都是無足輕重的。
「我有你就夠了，父母老去，孩子長大了會離開我們，只有你會一直陪著我。」劉燕燕抱著章蘅，「我們就這樣慢慢變老。」
「嗯。我陪著你。」章蘅抱著劉燕燕承諾道。
「要先走一步了。」躺在病床上的章蘅拼著力說出這句話，將守在病床前的劉燕燕把頭髮撥到耳後，「哭什麼？九十了……沒……遺憾了。」生老病死，特別是生死，不會因為誰特殊，章蘅活到九十歲，已經到了大限了。
他這輩子，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本領，就是老老實實守著自己的小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也是給家人掙下了一份基業了。可以說，相比較而言，他做到了99.99％的男人做不到的事。
只不過對於劉燕燕，仍然覺得虧欠。他抹去這個小老太太臉上的眼淚:「哭什麼？沒病沒災，對我來說是喜事了。」
大概是迴光返照了，章蘅說話越說越順，「就是對不起你，我要先走一步了。」他看到劉燕燕邊上一點的兒子，唉，也是個老頭子了，「你現在反正也退休在家沒事做了，就好好陪陪你媽媽，別讓她不開心。這幾十年來我都不捨得她難過的，要是因為你讓她不開心了，我做鬼都不放過你，我說真的！！」
章均安不斷點頭，哭得不能自已。別看他也是將近七十歲了，但是一想到自己以後沒有爸爸了，頓時心裡空落落的。
章蘅環顧了一圈圍在病床邊的子孫，最後將眼神重新回到劉燕燕身上，繼續叮囑她:「快中午了，別忘了吃藥啊。」
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