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只覺意識如潮水般驟然退去,又在轉瞬間重新凝聚。眼睛一閉一睜,熟悉的昏沉光景與忘川水汽的微涼已包裹周身——他回到了地府。
心口還殘餘著沉甸甸的鈍痛,他怔怔站著,一時有些恍惚,仿佛一半的自己還被留在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里。
「回神了。」一隻蒼老卻穩健的手將一隻粗陶碗遞到他眼前,碗中湯水平靜無波,映著地府永不變幻的晦暗天光。孟婆的聲音在旁響起,「有新的規定了,返鄉的『員工』,都得先來我這兒領一碗。一個又一個世界積攢下來的悲歡離合,若不清洗乾淨,你這顆心遲早得變成負累不堪的碎片袋,還怎麼好好幹活?」
章蘅默然,接過陶碗。他抬眼望去,不遠處忘川畔,蜿蜒的長隊沉默延伸,無數朦朧的魂影正依次飲下湯水,而後神情變得空白安詳,步履平穩地踏上輪迴的橋。
「現在……已經放開限制了嗎?」章蘅問道。
孟婆聞言,撇了撇嘴:「哪能那麼容易。名額緊巴巴的。—」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章蘅,又落向那井然有序的隊伍,「不過你們這些穿梭各個世界做任務的人,帶回來的『變數』與『生機』,確實能多安排幾個去投胎,對後面排著隊的來說,總算有個盼頭。就這點盼頭,最近地府里扯皮打架、怨氣衝天的破事兒,都少了一大截。」
「是麼……那也好。」章蘅低聲應道,他不再猶豫,端起碗,仰頭將湯液一飲而盡。
湯水入口的滋味難以言喻,自喉間滑下,迅速流向四肢百骸,滲入魂魄的每一縷紋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緊緊附著在靈識之上的、鮮活的記憶畫面,如同被輕柔卻不可抗拒的水流沖刷著的斑斕水彩,色彩開始暈染、淡化,最終溶解、消散。心頭那沉甸甸的壓覆感隨之一點一點減輕,翻騰的情緒波瀾逐漸平息,化為一片寧靜的深潭。
待最後一點湯液入腹,章蘅眨了眨眼,眸中先前的恍惚、眷戀已褪得乾乾淨淨。他放下陶碗,甚至咂摸了一下嘴,微微蹙眉看向孟婆,語氣恢復了平素的熟稔,甚至帶上一絲挑剔:「孟婆,不是我說,您這煮湯的手藝可比我差遠了。」
孟婆也不惱,笑罵著用力推了章蘅肩膀一把,「有的喝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剛才是誰一副魂兒都快要碎了的德行?趕緊的,清醒了就麻溜幹活去!」
章蘅麻溜起身,朝著孟婆作揖,接著轉身走向輪迴台。
章蘅睜開眼,再次成為活生生的人,已經沒有第一次那麼大的反應了。他只是保持原先的姿勢不動,任憑混亂的思緒在腦內翻攪。
屬於「章蘅」的漫長一生……或者說,是這具身體原本主人那失敗又可悲的一生……正帶著硝煙、血腥、消毒水的氣味,以及某個女人最後那雙枯井般絕望的眼睛,轟然撞入他的識海。
上一世,也是這個時候,他媽給他找了老婆,不,應該說用十塊錢換了個老婆。他當時都是懵的,迷迷糊糊過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帶著他弟章茂去徵兵處了,可惜,章茂因為自身原因,體檢沒過沒選上。而他章蘅,陰差陽錯,憑著那副身板,被帶走了。
後來他上了前線,在南方叢林裡鑽貓耳洞,挨過炮火,見過生死,立過功,也負了傷。
在醫院養傷時,他認識了護士李靜。她說話輕聲細語,帶著城裡人的客氣,換藥仔細,還會安慰人。和家裡那個乾瘦、木訥、連話都說不順的曹美玲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就算再腦子不開竅,那點男人的色心還是有的,不過以前大家都看不起他,但是現在卻有這麼一個女人,崇拜他,他心中的那點心思活絡了,只是有賊心還沒賊。
後來他媽王秀英來醫院看他。李靜嘴甜,哄得王秀英眉開眼笑。臨走前,娘私下拉著他勸:「兒啊,你現在是英雄了,有出息了。曹美玲那女人,三年肚子都沒動靜,怕是不會生。她一個逃難來的,沒根沒底,哪配得上你?聽娘的,斷了算了,別拖累你前程。李護士多好,城裡人,有文化,跟你正般配。」
事實上,那個時候也是李靜給王秀英畫大餅呢,說是成了,兩人的工資都給她,讓她來當家。他媽王秀英就算心裡酸這老大走了狗屎運了,居然還有城裡人看上他,但是為這個也是不遺餘力要撮合他們兩個了。
他本來對曹美玲就沒什麼情分,當初和她在一起,也不過是趕鴨子上架。他媽這話,加上李靜溫溫柔柔的樣子,心裡那點不多的不忍,也就散了。
他請假回了家。對著曹美玲,他說是「她不生養」。天知道,他結婚沒幾天就走了,這兩三年,寄錢回去,人卻沒回幾次,在家待的日子一隻手數得過來。曹美玲要是能懷上,那才真是見了鬼。
可曹美玲一個人,哪裡是章家一大家子的對手。這女人本就膽小沉默,這些年早被婆婆磨得跟驚弓之鳥一樣。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指責和離婚,她沒哭沒鬧,沒爭沒辯,只是更木了,眼神空空的。
他記得她離開那天的樣子。瘦得很,穿著那身破衣裳,影子淡得像是隨時要散在風裡。
她什麼都沒拿,其實也沒什麼可拿的。這些年,她在章家就沒置辦過一樣自己的東西,連衣服都是大姑姐不忍心她的遭遇給的舊衣。
就那樣低著頭,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往外走。他到底還剩了點良心不安,追上去,想掏點錢給她,好歹能暫時落腳。
可摸遍身上所有口袋,一分錢都沒有。錢早被王秀英「收著」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塵土飛揚的小路上。
後來,他如願娶了李靜,辦了場在當時算風光的婚禮。婚後,李靜和王秀英為著他或者說為他的工資的「所屬權」沒少爭,但他人在部隊,只當不知道。
好景不長。提乾的關口,有人舉報他「德行有虧,拋棄糟糠」。雖因戰功和領導力保,沒被一擼到底,但晉升的路是斷了,只得提前轉業。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靜攛掇他,選了個當時待遇還不錯的國企保衛科。可沒幾年,廠子不行了,改制,他下了崗。李靜當初看中的「英雄光環」和「穩定前途」一沒,那些溫柔也就跟著沒了。吵,怨,互相指責,最後散了。
他灰頭土臉回到老家,成了個徹底的笑話。家裡那些人倒像聞著味的禿鷲,立刻圍了上來。那點轉業費、下崗補貼,被榨得乾乾淨淨。
再後來,他老了,干不動重活了,得看弟弟一家的臉色過活。一個冬天,為著給侄子的田積肥,他下塘撈泥。一腳踩空,整個人跌進冰冷刺骨的水裡。
渾濁的塘水淹上來,灌進鼻子嘴巴。窒息里,意識模糊間,水底恍惚竟浮出另一個身影,是曹美玲。
他原以為曹美玲回老家去了。是下崗回村後,才從別人閒話里聽說,曹美玲離開章家後,根本沒走遠,就在村頭那個荒了許多年的池塘里,投水死了。村里人提起,總要啐一口,嫌那塘晦氣,吞了個苦命人,連帶著那片地都沒人去了。
冰冷的潭水吞掉他最後一點熱氣。沉進黑暗前,他似乎聽見岸上圍著撈他的人說:
「報應啊……」
「當年虧了心,逼死頭一個老婆,如今自己掉進同一個塘里,可不是老天收他?」
記憶的洪流終於退去,留下冰冷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悔恨與荒謬。章蘅猛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仿佛那渾濁的塘水還堵在喉嚨里。
他這次的任務,清晰無比。那就是徹底改變這個眼瞎心盲、愚孝自私、最終害人害己的渣滓。
不僅僅是改變他個人的命運,更要扭轉那個因他而徹底墜入黑暗的可憐女人的命運。
而現在,一切還來得及。一切都還未發生。
「傻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幹活!」邊上,章蘅的老爹章阿貴朝著他小腿丟了個土疙瘩,他辛辛苦苦蹲著拔草,抬頭一看,這小子正愣神呢…本來看著就夠傻的了,現在更加了!
「哦。」章蘅應了一聲,重新低頭開始鋤地,不過一會兒又問道,「爸,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吃飯了,我餓!」
「餓死鬼投胎啊你!」章阿貴看了看章蘅的臉,原先要罵的話又咽下去了,「把這一壟荒地開出來了,我們就回去。你媽也真是,在家做個飯燒個菜,你妹又不是不會,就這麼點事,她非要自己來,還不是為了偷懶。」
章蘅撇撇嘴,她這人本事大著呢,現在這個時候干出整個村念叨了二十來年的大事呢!
話說這個時候的章蘅他媽王秀英,的確沒在廚房裡幹活,把活往自己小女兒章小丫一推,她就抓了把瓜子,湊在村頭一群中年婦女中間,閒嘮嗑。
「唉,那什麼人來著,來討飯了!」一人眼尖,看著村口走過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
「可憐哦,是涫北那邊的人吧,我聽說發大水了,淹了好多地方,死了不少人嘞!」
「都給點糧食吧,都不容易。」幾人七嘴八舌的,都給來討飯的幾個人的口袋裡倒了一碗米。
倒是有一家人一直落在後面,別人要給他們米飯也不要,就是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問道:「村裡有沒有要娶媳婦的,我女兒,也十七了。不要彩禮,就是讓她吃飽就行了。」
這一說,聽懂的都愣住了,忍不住將目光移向後面的畏縮著的女娃,嘖,還真看不出是個女娃啊!
長得又高又瘦,皮包骨頭,臉上沒一點福相,在鄉下人眼裡,簡直丑得駭人。個子還那麼高,當地人長得都比較矮小,男的有一米七都是高個子了,而她有一米七二,比許多男人都高,看著就「不穩重」、「不馴服」、「不好生養」。
本地人家娶媳婦,講究的是踏實肯干、身體結實好生養,模樣最好周正些,娘家有點倚仗更好。
誰家願意娶這樣的媳婦進門?白給都覺得晦氣,怕被人戳脊梁骨笑話。再便宜也不行啊!
一時間都沒人說話。王秀英只會土話,聽不懂說什麼,用手拐拐邊上的人:「說什麼呢?」
她一說話,邊上就有有好事的就拍了下手掌,說這女娃子剛好配老章家的章蘅章筆架。
為什麼章蘅他有個筆架的綽號呢,就因為他今年剛滿十九,身高卻已經躥到了一米八七。這還不是最扎眼的,最扎眼的是他的瘦。
那不是普通的清瘦,而是一種被過度勞作和長期營養不良催逼出來的嶙峋。
他肩寬,骨架大,但皮肉卻沒能跟上骨架生長的速度,緊巴巴地繃在骨頭上。尤其是兩邊肩膀頭子的骨頭都凸起了,加上中間頂著的腦袋,看著就好像一個「山」字形的筆架。
也不知是哪個閒得發慌又有幾分歪才的人,看到了章蘅這身板,脫口說了句:「嗬,你們看章家老大那身板,瘦得跟個柴火棍似的,那肩膀骨頭,嘿,像不像個擱毛筆的架子?」
這話起初是在幾個半大少年間流傳,帶著頑劣的取笑。後來,大人們也聽說了,再仔細一瞧,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本地以前老鄉紳用的那種簡陋木筆架,多是「山」字形,中間一豎高,兩邊低,用來擱毛筆。章蘅那突出的肩膀頭子,活脫脫就是那筆架的尖角。
於是,「章筆架」這個外號就不脛而走,漸漸取代了他的本名,成了村里人對他最常用的稱呼。
孩子們追在他後面喊「筆架!筆架!」,大人們談起他,說章蘅這個文縐縐的名字,還一時反應不過來,但是說起「老章家那個筆架」頓時就知道說誰了。
這外號里,既有對他體型的直觀描述,也暗含著某種輕視和調侃,畢竟章蘅就是這樣性格的一個人,像是一個木頭架子一樣,直撅撅、硬邦邦、沒什麼活泛氣兒。
村口說話的這些人,到現在就見過這兩個這麼高的人,自然就扯到一起了。
「哎,秀英,快看!那個最高的,瘦得跟麻稈似的!嘖嘖,這身條,跟你家那個『筆架』配一對兒,那才叫天造地設咧!一個筆架,一個掛筆的竿子,絕配!哈哈哈哈!」
有人拉著王秀英開玩笑道。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婆娘也跟著低笑起來,目光在王秀英和曹美玲之間來回掃視。
王秀英起初壓根沒往這頭想。她再嫌棄大兒子是個「筆架」,也沒想過給他討個這樣的「晾衣杆」。
但是,聽說這一對公婆不要彩禮,這女娃子白送?!王秀英心動了!
本地姑娘,稍微平頭正臉的,彩禮起碼上百,還要置辦東西,家裡不是拿不出,但是她心裡偏疼老二啊,要是給老大花這麼多,輪到老二的時候怎麼辦呢?就算降低要求,給老大找個有點殘疾的,或者寡婦,那花費也不少。
再要是娶的媳婦是本地的姑娘,到時候分家她一碗水端不平怕是都要被親家打上門來,那場面她想都不敢想。
眼前這個……雖然樣樣不如意,但幾乎白撿,而且沒有依靠。她家老大也是老大難的問題,長得高是不錯,但是太高了也是市場上嫌棄的對象了,現在能有個女人肯跟他,就已經是祖宗保佑了,還挑揀什麼?
就這麼著,王秀英一咬牙,一跺腳,怕別人說嘴,到底回家給這對公婆拿了十塊,把曹美玲領了回來。
村里人知道後,果然炸開了鍋。他們也就是開開玩笑,但是真的不知道這傻婆娘還當真了啊。
有笑王秀英摳門摳到家、撿破爛的,有嘆息曹美玲命以後怕是比黃連苦的,但更多的,是那種帶著獵奇的興奮:
「嘿!真成了!筆架配筆桿子!」
「老章家這下可『高人一等』了,兩口子出門,得低著頭才能過門框吧?」
「王秀英這算盤打得精,那女子看著是老實巴交能幹活的,筆架再加上他媳婦,以後家裡的活都不用其他人幹了!」
甚至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跑個幾百米找到開荒的章蘅,人還在山腳下呢,就已經扯著嗓子在那裡大喊了:「筆架,你媽給你買了個老婆……買了個老婆……老婆……婆!!」回聲蕩蕩,在山上的人都停下了動作。
「東子喊什麼呢?什麼老婆?都是大人了,想娶媳婦了。我說家慶,你早點給東子相看吧。」章蘅他爸有點耳背,沒聽清,還在跟東子他爸開玩笑。
等到東子一上來,一聽,是自己那個婆娘悄無聲息幹了大事了,頓時臉都氣紅了,在眾人的鬨笑中扛著鋤頭就要下去。
轉頭看到自己老大還事不關己只顧著鋤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跳起來就是往他頭上一拍:「愣子,還不跟我走!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