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瘦,瘦得幾乎脫了形,風一吹,從破絮棉襖上都顯出骨頭架子了。
臉部的輪廓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嶙峋,顴骨高聳,下頜方正,眉毛是粗黑的,原本該是帶著點硬朗的模樣,此刻卻被極度的營養不良磨去了所有生氣。
蠟黃的皮膚緊緊繃在骨頭上……客觀來說,就是丑,絲毫沒有女性的相貌。
這是章蘅見到曹美玲的第一面,說實話,就這營養不良的樣子,真的不好看。當然,老大不說老二了,他現在的樣子,跟難民也沒啥區別。
曹美玲倒是一眼就看到了章蘅,畢竟這樣的身高,章阿貴也擋不住他。她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這人好高啊。然後就見他熟練地彎腰偏頭閃過了門楣。
章阿貴一看曹美玲這逃難的形象,眉頭頓時一皺,怒氣沖沖拉過王秀英進屋。
章蘅趕走看熱鬧的弟妹,回身時卻突然侷促起來。他低著頭,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兩手在褲縫邊蹭了又蹭,才從牆根挪了條小凳過來。放下凳子時,他手忙腳亂,差點讓凳子腿別了自己的腳。
「坐、坐這兒吧。」他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說完就趕緊別過臉去,只留下發紅的耳廓對著曹美玲。
等曹美玲怯生生地坐了,他才偷偷轉過視線,卻又不敢直視對方,目光飄忽地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衣角上。
「你……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得小心翼翼,仿佛聲音大了會驚走什麼。
「曹美玲。」用的是帶著口音的普通話。
要不是知道她名字,章蘅還以為自己聽到的是「趙抹零」。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他著急想找點話說,眼睛忽地瞥見她纖瘦的手腕。
「你怎麼這麼瘦啊?」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覺得太突兀,忙不迭地伸出自己瘦伶伶的手腕,「我也瘦!」
他舉著手臂,露出一截分明見骨的手腕。舉到一半又覺得這舉動太傻,想縮回去,卻見曹美玲輕輕抬起了手。兩人的手腕並在一起,在午後的光里,竟分不出誰更清瘦些。
章蘅只覺得被她的手腕輕輕碰著的地方開始發燙,那溫度順著胳膊一路燒到臉上。他慌忙收回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像是要握住剛才那一瞬若有若無的觸碰。
院子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他盯著地上兩人被拉長的、幾乎挨在一起的影子,喉嚨動了動,卻沒再發出聲音來。
還是曹美玲打破了沉默:「我家遭難了,房子,糧食都被沖走了,我爸媽帶著我一路討飯逃過來的。我媽說不能再帶我了,回去路上不安全,家裡也什麼都沒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重新定下來,就讓我在這裡嫁人了,好歹有口飯吃。說我知道家在哪的,以後……可以回去看看。」
曹美玲看著眼前這個是自己丈夫的男人,雖然瘦,但是好歹五官端正,是個正常人,比她之前想得已經好多了。「你呢?怎麼也這麼瘦,是家裡東西不夠吃嗎?」她小心翼翼地問。
「嗯。」章蘅非常爽快地點點頭,「因為我吃的太多了,會吃窮家裡的。你知道,我一頓吃多少嗎?」
曹美玲搖搖頭。
「一鍋包子!我都吃得下!!」
「那的確挺能吃的。」曹美玲都有點發愁了,她丈夫這麼能吃,以後兩個人一起了可得怎麼養活兩人啊。
「我吃的多,乾的也多!!家裡大半的活都是我做的!!」章蘅趕緊找補,「來,這給你。」章蘅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幾根番薯干,「你是我老婆了,我有吃的也給你吃!」
曹美玲看著塞到手裡的番薯干,突然覺得,和這個人在一起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章阿貴果然沒再反對,就這樣認下了這個兒媳婦。沒儀式,沒酒席,自家人湊在一起吃了頓就算是辦過婚禮了。
一晚上,兩個人硬挺挺躺在床上。聽著彼此肚子餓的咕嚕咕嚕叫的聲音。「等過幾天,我帶你逮麻雀去,烤幾隻麻雀也能吃點肉味。要是碰上條蛇就更好了……」
第二天,章蘅夢裡都還是各種吃的,然後感覺到身側的床板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有什麼動了動。緊接著,一隻冰涼的手,試探性地,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該、該起了……天都要亮了。」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陌生的口音,怯生生的。
「不急,還早。」從美夢中醒來,章蘅轉回頭,回了一句,「村里結婚的人都是睡半天才起的。」
曹美玲聽到丈夫說不急,身體卻更僵硬了。她不敢動,也不知道該怎麼動。
這是她的男人,她自然該聽他的。可女人的本能和在這個家裡感受到的氣氛,讓她心頭不安。
婆婆王秀英那張刻薄的臉,尖利的聲音,還有看她時那種挑剔又厭煩的眼神,都讓她害怕。她總覺得,如果不起床,一定會挨罵,甚至挨打。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粗糙的草蓆邊緣。她偷偷抬眼,看向章蘅的側臉。男人閉著眼,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再出聲。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恐懼,外間猛地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破盆被狠狠摜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婦人尖利拔高的咒罵便炸了開來,穿透薄薄的土牆,直直刺進屋裡。
「殺千刀的瘟雞!天沒亮透就叫叫叫,催命啊?!就你積極,叫叫叫,再叫也沒用!不看人臉色的東西!」
那罵聲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難聽。雖然帶著濃重的本地土話腔調,有些詞曹美玲聽不太明白,但那惡狠狠的語氣,指桑罵槐的意味,她卻是立刻就懂了。
外間,王秀英的罵聲越發高亢難聽,夾雜著雞飛狗跳的動靜。
章蘅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狠狠壓下去。他轉過頭,看向曹美玲。
「你躺著。」
說著,他伸出手,按住曹美玲單薄的肩膀,稍稍用力,將她重新按回床上。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生硬。
曹美玲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明白丈夫的意思。讓她躺著?婆婆在外面罵得那麼凶……
「我說,躺下,再睡會兒。」章蘅又重複了一遍。他還順手扯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做完這些,他翻身下床,找到那雙破布鞋趿拉上,然後徑直走向那破木門。
「吱嘎——」
門被拉開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和持續的咒罵聲中,顯得有些突兀。
院子裡,天光比屋裡亮些,但也只是灰濛濛的一片。王秀英正舉著一個破了一半的葫蘆瓢,追打著他家唯一的一隻大公雞。
她個頭矮小,追得氣喘吁吁,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唾沫星子四濺。
「媽,咋啦,剛剛聽你說話了,我趕緊起來了。」章·大孝子·蘅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點憨傻和茫然的表情。
王秀英一回頭,看到是大兒子,心裡的火氣更旺了。
她把手裡破瓢猛地朝章蘅扔過去:「我咋啦?這瘟雞大清早打鳴,吵得我心煩睡不著,我打它幾下出出氣都不成啊?怎麼,礙著你這個少爺好事了?!娶了媳婦就不一樣了是吧,覺都捨不得起了?!」
章蘅一抬手,接住了那個破瓢,咧嘴就是一口傻笑,仿佛根本沒聽懂王秀英話里的諷刺:「娶媳婦當然不一樣了,床都少睡一半了。媽,你覺得雞吵跟我說啊,你跟它較什麼勁?你看它撲棱飛得,把你累得慌!」他一邊說,一邊看似隨意地朝那隻公雞的方向走去。
他的眼睛沒特意盯著雞,就在離那隻公雞隻剩下一臂距離的時候,他猛地朝那邊跨了一大步,手臂迅捷地一撈,那公雞反應不及,翅膀根已經被他牢牢扣住。
「唉?唉!」王秀英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麼。
章蘅的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公雞的脖子,手腕一擰,乾脆利落。「咔嚓」一聲輕微的脆響,剛才還聒噪撲騰的公雞,叫聲戛然而止,脖子軟軟地垂了下來。
章蘅鬆開手,提著那隻瞬間斃命的公雞,轉身遞到王秀英面前,臉上甚至帶了求表揚的表情:「媽,給,這以後都不會吵著你了。多大點事,你叫我一聲,我給你弄不就得了,你還一個人追來追去的,多累得慌!」
「我……你……」王秀英看著遞到眼前的死雞,又看看兒子那張寫滿「我厲害吧,快誇我」的臉,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背過氣去。
她怎麼生了這麼個蠢貨?!
這公雞雖然吵,但也是家裡唯一一隻打鳴的雞,現在就這麼被擰死了?!
「我打死你個敗家玩意兒!」王秀英怒火攻心,踮起腳,一手死死抓住章蘅胸前補丁摞補丁的衣襟,另一隻手伸直了,一下一下狠狠往章蘅的肩膀和胳膊上打。
不是她不想打臉出氣,實在是一米五出頭的她,想打到接近一米九的兒子的腦袋,太為難了。
「媽,你打我幹什麼啊?」章蘅滿臉不解和委屈,還把手裡軟塌塌的死雞往王秀英面前又送了送,「我都幫你把雞弄死了,你咋還不高興了?」
他這副油鹽不進、蠢鈍如豬的樣子,讓王秀英更是火冒三丈,打得更用力了,雖然對章蘅來說跟撓痒痒差不多。
這一番動靜,終於把家裡其他人都給徹底鬧醒了。其實早在王秀英開始罵雞的時候,各屋大概就醒了,只是事不關己,都縮在屋裡沒出來。
現在聽到雞死了,老大好像還和媽鬧起來了,這可稀奇了,這才紛紛探出頭,或打開門。
「好了!大清早的,鬧什麼鬧?!還不嫌丟人?!」
一聲煩躁的呵斥響起。章阿貴,陰沉著臉從正屋裡走了出來。
他先瞪了王秀英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腦子裡缺根筋,你跟他較勁,是嫌自己氣不死是不是?要是覺得空得慌,力氣沒處使,把家裡那兩擔糞水挑到田裡去!一天天,吃吃空!」
訓完了老妻,章阿貴才把目光轉向章蘅。大兒子還傻愣愣地站在那裡,手裡提著死雞,一臉「我沒錯為啥打我」的困惑表情。
章阿貴看著他那張臉,心裡就一陣憋悶。這傻兒子,長得太像他早逝的爹了,尤其是那眉骨和方正的下頜,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每次對著這張臉想發火,都總覺得像是在沖自己爹發脾氣,讓他渾身不自在,那火氣也就硬生生堵在胸口,發不出來。
對這個大兒子,章阿貴感情複雜。王秀英不喜歡老大,主要是因為生他的時候難產,吃了大苦頭,差點沒命。等章蘅長到兩三歲,個頭躥得比同齡孩子高一大截,村里就開始有閒言碎語,說這孩子長得不像章家人,指不定是誰的種。這話傳到他耳朵里,沒少跟王秀英吵架,心裡也堵得慌。
可等章蘅五六歲,臉長開了,章阿貴自己看出來了,這哪裡不是章家的種?這分明就是他爹年輕時的樣子!
他那些還健在的叔伯兄弟見了,也都說簡直像是老頭子又活過來了。章阿貴心裡那點懷疑是沒了,可對著這張酷似親爹的臉,他總覺得彆扭,管教起來也束手束腳。
有時候氣急了想動手,一看到那張臉,手就抬不起來。久而久之,也就懶得管了,反正就是個傻大個,有力氣幹活就行。
王秀英的偏心,除了難產的緣故,未嘗沒有這部分原因——看著這張臉,她就想起生產時的痛苦,以及後來因為閒言碎語受的委屈。
章阿貴看了看章蘅手裡那脖子耷拉著的公雞,又看了看院子裡其他探頭探腦的子女,深深吸了口氣,把那股悶氣壓下去。他朝旁邊一個穿著相對整齊些、正眼睛發亮盯著死雞的青年招招手:「老二,你過來。」
那是章茂,章家的二兒子,比章蘅小兩歲,長得更像王秀英,清秀些,瘦弱,眼神活絡。
「爸,今天中午吃雞嗎?」章茂應聲過來。
這要是大兒子問了,非得一頓罵不可,饞鬼投胎啊!但是老二這麼說,章阿貴也就同意了,「把這雞拎到廚房去,讓小丫收拾一下,中午等你體檢回來了,吃。」
「成!」章茂歡快地應了一聲,幾乎是搶似的從章蘅手裡接過死雞,掂了掂分量,眉開眼笑地往廚房去了。
十二歲的章小丫,也都跟著往廚房方向張望,眼裡帶著對肉的渴望。
把王秀英罵回屋後,就剩下父子兩人,章阿貴看了章蘅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只擺擺手:「回屋叫你媳婦燒飯去,待會別忘了送你弟去縣城。」
章蘅「哦」了一聲,乖乖回去了。
回到偏屋,曹美玲已經起來了,正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看到章蘅進來,她像是受驚的兔子,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
章蘅對她笑了笑,說道:「醒了就出去吧。小妹要做早飯了,你跟我去廚房幫忙。」
聽到這話,曹美玲緊繃的神經放鬆了,有事做,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安心。她忙不迭地點頭,低著頭,小步跟在章蘅身後出了門。
廚房是搭在正屋旁邊的矮棚子,更加簡陋。十二歲的章小丫已經在灶台前忙活了,正準備燒熱水,要給雞燙毛。
看到章蘅和曹美玲進來,她只是抬眼瞟了一下,沒說話,繼續手裡的活。對這個新進門的大嫂,她和家裡其他人一樣,沒什麼特別的看法,就是個幹活的人,還是個外人。
章蘅走到灶台邊,看了看。早飯很簡單,就是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旁邊一個缺了口的瓦盆里,放著一些切成片的洋芋,看樣子是準備煮在粥里了。
柴火有些濕,煙有點大,嗆得章小丫咳嗽了兩聲。她看曹美玲站在門口就招手讓她來生火。這個曹美玲倒是熟練。
章蘅就沒啥事,幫不上什麼忙,看著章小丫往另一個鍋里舀水。等到水開了就倒到桶里。
「哥,我給二哥提水去,你看一下粥,別讓它撲了。」就在章小丫轉身背對他時,他飛快地從瓦盆里抓了兩片厚一點的洋芋片,伸手就往曹美玲嘴巴里塞。
這傻娘們,吃的餵到嘴邊了都不知道吃?!
曹美玲愣住了,她臉騰地一下紅了,不是害羞,是驚慌和心虛。她下意識地看向還沒有走出去的章小丫。
「快點!」章蘅催促。
曹美玲不敢再猶豫,就著章蘅的手,飛快地把兩片洋芋片叼進嘴裡,幾乎沒怎麼嚼就囫圇咽了下去。
章蘅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守在灶台邊。來來回回,餵了三次。等到章小丫回來,看了看瓦盆里的洋芋片,眉頭皺了皺:「哥,我看著這洋芋怎麼好像少了呢?」
「沒少啊。」章蘅語氣自然,甚至帶著點疑惑。他端起那個瓦盆,抖了抖,洋芋又被他抖得堆起來了。
很快,早飯做好了。一家子圍坐在正屋那張黑乎乎的舊方桌邊。桌上擺著一盆洋芋稀粥,一小碗黑乎乎的醃鹹菜。
王秀英的臉色還是不好看,尤其是看到曹美玲小心翼翼地在最下首坐下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章阿貴拿起筷子:「吃飯。」
沒人說話,只有呼嚕呼嚕喝粥和咀嚼的聲音。章蘅吃得很快,沒顧及邊上的曹美玲,剛剛吃飽了,他也不礙王秀英的眼,不然苦的還是曹美玲。
曹美玲只敢夾自己面前的鹹菜,喝粥也是小口小口,幾乎不發出聲響。章茂則眼睛不時瞟向那碟洋芋片,專挑厚的夾。
王秀英看著曹美玲那副醜樣子就來氣,故意把鹹菜碗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曹美玲伸出去的筷子頓在半空,默默收了回來。
章蘅像是沒看見,自顧自吃完自己碗裡的粥和洋芋片,又去舀了一碗。吃完了,他把碗筷一放,對曹美玲說:「你待會兒把碗洗了,然後跟著小妹去打豬草。多打點,我沒回來你就一直在那好了,等我回來找你,曉得不?」
曹美玲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章蘅,然後點了點頭:「曉、曉得了。」
「老大,你嘀咕什麼呢?趕緊的,吃完送你弟去縣城!」王秀英不耐煩地打斷,又狠狠剜了曹美玲一眼,「磨磨蹭蹭,吃個飯都吃不利索!」
章蘅轉向王秀英,臉上又露出那副憨實的樣子:「娘,我讓美玲幹活呢。她又不會我們這邊的話,你跟她說話她也不懂,我給她安排清楚了,不然她傻站著也不知道幹啥。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別操心了。我現在就走,送二弟去。」
說完,他站起身,對還在慢吞吞喝粥的章茂說:「二弟,快點,路遠著呢。」
章茂嘀咕一句:「急什麼啊?」但是到底不敢耽誤,幾口把碗裡的粥扒拉完,抹了抹嘴,立馬起身了。
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了門。章蘅推起自行車,章茂熟練地跳上后座。章蘅腿長,蹬起車來並不費力,自行車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聲,載著兩人,碾過村里坑窪的土路,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