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美玲看著自己新婚丈夫騎著自行車一息功夫就不見人影,忐忑,如同失去父母庇護的雛鳥。王秀英看這情況,想到含冤而死的那隻大公雞,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哼」一聲,剛要嘲諷,就見曹美玲一聽到她的聲音趕緊起身,收拾碗筷,端去廚房清洗。
王秀英盯著她的背影,一口氣梗在喉嚨里,想了想還是不能憋著,故意抬高了聲音:「有些人啊,別以為進了門就是少奶奶了,眼裡沒活,吃飯倒積極!碗洗乾淨點,別毛手毛腳打壞了!」
曹美玲壓根就沒反應,她又聽不懂土話,自顧自忙著自己的事。
王秀英更氣了,拍了一下桌子,對著章阿貴埋怨道:「你看看!這什麼兒媳婦?我說她,她當沒聽見!」
章阿貴慢條斯理地剔著牙,看了老妻一眼,不咸不淡地說:「這不是你自己挑的嗎?圖便宜,捨不得那點彩禮錢,當然討不到聽懂你說話的本地兒媳婦。外鄉來的,不就這樣?」
「哎呦!」王秀英雙手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拔得更高了,「這一個兩個,都是來氣我的!我當初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省點?到頭來還落埋怨了!」
章阿貴懶得跟她吵這個車軲轆話,換了個話題:「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之前我哥說已經跟徵兵處管事的打好招呼了,老二這次去,只要體檢沒啥大毛病,肯定能留下來。你有這說閒話的功夫,還不如給他好好準備準備,省得到時候當兵去了七零八落。」
聽到這話,王秀英的臉色才稍微好轉了一點,但語氣還是陰陽怪氣:「他總算是給親兄弟辦了件人事了!這麼多年,就當沒我們這門窮親戚似的,生怕我們上門打秋風!現在知道要侄子出力了?哼!」
她嘴裡的「他」,指的是章阿貴在縣城的親大哥,章阿富。章阿富早年讀過幾年書,後來在縣城混出樣子就在城裡紮下根了,娶了個城裡媳婦,就很少回村里了。
王秀英一直對這個大伯哥不滿,覺得他看不起鄉下親戚,沒人情味,有事也不肯幫忙。
章阿貴皺皺眉:「都多少年的陳年舊帳了,翻來覆去說有意思嗎?他能幫這個忙就不錯了。」
王秀英心思又轉到別處,「你說,老二要是選上了,以後是不是就是國家的人了,吃軍糧了吧?我聽說這次安排他坐辦公室的,不用去前線打仗的……津貼是不是不少?到時候……」
她已經開始盤算二兒子當兵後的好處了,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意。
章阿貴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卻有點煩悶。他看了看廚房方向,忽然說:「你也別太偏心了。你看看給老大娶得什麼媳婦?老大雖然腦子直,但力氣大,肯幹活,不是個沒良心的。以後咱們老了,說不得還得靠他養老……」
「我靠他?!」王秀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我靠他,三天餓九頓!你看看他那個呆樣,能靠得住?我是要跟著老二享福的!你要是樂意,那以後我們分開,你跟著老大過去吧!」家裡兒子多的,這種情況也很常見,二老的養老生活各顧各的。
章阿貴見她根本聽不進去,一根筋認準了老二,搖了搖頭,不再多說。現在說這些確實太早,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眼下,先把老二送進部隊,才是正經。
而此刻,章蘅雙腿都快蹬出殘影了,通往縣城的土路被夜雨泡得鬆軟,自行車輪碾過,留下深深淺淺的轍印。章茂坐在后座,一隻手抓著車座下的鐵桿,另一隻手抓著他哥的褲腰帶。
章蘅蹬著車,風灌進他打滿補丁的衫子裡,鼓起來,又貼回去。
「哥,」章茂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裡有點飄,「你說,我能選上不?」
「我咋知道?大伯不是說給你安排好了嗎?」章蘅光棍地說道,車輪軋過一塊石頭,顛了一下。
章茂不說話了。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我聽說,這回招的是去南邊的兵,要打仗的。」說實話,章茂心裡怕了,雖然說他已經安排好了當文書的,畢竟上過高中的還是比較少的,在部隊算是知識分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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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要打仗了,誰管你是兵還是秀才了,只要是部隊的都是要聽從命令的,真說不準自己是不是要上戰場了。
打仗是要死人的,他想說不想去了,但是又知道這個名額是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不去,他爹那關就過不去了!
「不打仗招兵做啥?就為了招一群人干吃飯啊?」章蘅說。
「那……你說……危險不?」
章蘅沒回頭,聲音義憤填膺:「吃糧當兵,扛槍衛國,天經地義的事,盡想著危險不危險的,你這思想放抗戰時期就是漢奸!!我要是八路軍,第一個斃了你!」
章茂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他看著大哥嶙峋的背,那骨頭從薄衫下凸出來,真的像筆架的尖角。
這個大哥,從小到大都這樣,說話硬,做事直,腦子裡像只有一根筋。媽常罵他「榆木疙瘩」,爹也說他「缺心眼」。
可章茂現在覺得,這大哥也不是傻,他說話就是懶得繞彎,講不到三句話就把天給聊死了。而且拳頭也硬,他這身板是挨不過三拳的。
日頭漸漸高了,路也越來越好走了,遠處縣城灰撲撲的輪廓顯現出來,幾根煙囪冒著黑煙。進城了。街道倒是寬敞了,但是今天城裡的人格外多,反而顯得比城外都還要擁擠了。
兩邊是低矮的鋪面,副食店門口排著隊,供銷社的玻璃櫃裡擺著不多的商品。穿藍灰衣裳的人走來走去,偶爾有輛摩托按著喇叭擠過去,羨煞旁人了。
徵兵處設在縣人武部的院子裡。院門敞著,門口掛著紅布橫幅:「一人參軍,全家光榮」。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年輕小伙子,有的由家人陪著,有的獨自站著,神情大多緊張又期待。
章蘅把自行車靠牆鎖好,章茂已經站在一邊,整了整衣裳。兄弟倆走進院子,立刻引來一些目光,主要是看章蘅的。他個子太高,在人群里像根突兀的旗杆。
「在那等。」章蘅對章茂說,指了指院子角落一棵老槐樹下的石墩子。章茂就跟著現場的幹部過去排隊了。章蘅就站在槐樹下,背靠著樹幹,目光掃過院子。
上輩子他是在門口等著的,正巧等到了徵兵的領導從他面前經過,在這個地界鮮少能夠看到一米七五以上的高個子,更不用說一米八多的巨高個了,碰上了不得好好瞧幾眼,兩人就眼神對視了。
「嘿,這肩寬,不駕機槍可惜了。」當時那個領導就是笑著來了這麼一句。
當兵的清楚,碰上特殊地形,為了獲得穩定射界,經常需要額外一名戰士用肩膀充當臨時支架,扛起輪式槍架的一側,而現在,他看到一尊完美的人形機槍架,除了太瘦了點。
「小子,想不想當兵?」他拍了拍章蘅的肩膀,問道。
章蘅早就羨慕二弟能穿軍裝了,聽到這領導這麼說,自然點頭。
「去體檢吧,體檢沒問題,你就跟著我!」所以生活就是這麼戲劇性,前世就是這樣,章茂因為體檢原因不通過,而章蘅卻機緣巧合去當兵了,就因為這個,一家人一直以他搶了章茂的機會為理由念了他二十幾年,讓他一輩子為弟弟家當牛做馬。
章蘅搖搖頭,將腦海中的思緒甩出去,他也不是原身了,不會這麼蠢,不過為了不讓家裡人有藉口發揮,他也不準備繼續這條路了,現在已經八零年代了,走出去有的是機會,只不過他現在所在的地方還很貧窮,才覺得當兵是他們能夠抓住的唯一好出路。
樹蔭下, 他看到幾個穿軍裝的人進出辦事處的平房,其中有個約莫三四十來歲的中年軍人,身形挺拔,肩寬背厚,步子紮實,正跟旁邊人說著什麼,這就是上輩子他的領導了。不過此時章蘅沒在門口等著,自然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等了一會兒,就見著章茂垂頭喪氣出來了。
章蘅知道結果,但還是問道:「怎麼了,不順利?」
章茂搖搖頭,「醫生說我下蹲功能障礙……」他心裡有點排斥當兵打仗是一回事,但是因為自身原因連體檢都過不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能啊,大伯不是都打好招呼了嗎?!要不打個電話……」章蘅說道。
「別打了,哥,我們走吧!!」還嫌不夠丟臉嗎?!什麼都安排好了,但因為自己身體原因過不去,他自己都沒臉了。章茂生拉硬拽把章蘅拉到門口停自行車的地方,下定決心要回去了。
「行吧。」章蘅自然不勉強,提著車頭調個頭,就和不遠處的領導對上了……這緣分……
章蘅就當沒看見,讓章茂趕緊上車。只不過腳蹬子還沒有踩下去,就已經聽到自己那個領導在那裡咋呼喊話了:「那小伙子,多高?!」
「那大高個,就是問你呢?!」
「哥,是不是在跟你說話啊?!」章茂拽了下章茂的衣服。這裡除了他哥,還真沒有人能夠說得上一句大高個了。
「我知道!」章蘅都見到領導跑過來了,也只能從自行車上下來,站著等了。
那中年軍人姓陳,是這次負責徵兵的領導之一。他原是野戰部隊的營長,因為之前負傷休養,暫時還進行不了高強度訓練,就讓他來這裡負責徵兵政審工作。
當兵當了十幾年了,眼睛毒,看兵苗子准。
陳正道走到章蘅跟前了,才發現這人是真高啊!他身高一米七八,在這地里已經是頂高的那一波了,可走到章蘅面前,還得微微仰頭。
「小伙子,一八五有吧?」陳營長開口,聲音洪亮。
章蘅低下頭看他:「不知道,沒量過。」
「站直了。」陳營長說。
章蘅站直了。陳正道繞著他走了一圈,伸手在他肩胛、脊樑、胳膊上按了按,又捏了捏他的腕骨和腳踝。章蘅一動不動任他摸。
「好骨架。這身子骨,不當機槍架可惜了。」陳營長點點頭,眼裡有光,「就是瘦,沒肉。力氣大不大?」
「還行。」章蘅說。
「扛過多重的東西?」
「兩三百斤的麻袋,能扛。」
陳正道笑了:「光說沒用,來,扛我試試?」說著,下蹲紮好馬步。
院子裡的人都望過來。章茂也在後面緊張地看著。
誰知道章蘅搖搖頭:「不試,費力氣,再說我現在也餓得慌。」
這話說的,不說陳正道愣了,就連章茂都忍不住在後面搗鼓他哥,那是領導,怎麼能這麼說話呢?!
陳正道朝章蘅招招手:「那更要試試了,要是把我扛起來了,我就請你吃飯,吃飽!」
章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說實話這輩子他還不知道飽是什麼滋味呢,「那……你說話算數!」
「少廢話,來!」
周圍響起低低的鬨笑。有人認出了陳正道,小聲說:「那是部隊下來的,聽說一身的腱子肉,少說有個一百六七十斤。」
章蘅看了看陳正道扎穩的下盤,又看了看周圍人。他走過去,沒擺什麼架勢,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到人面前。
「來吧。」陳正道說。
「真請我吃飯啊?」章蘅再確認了一遍,「我吃的多!」
「囉嗦,還能賴你一頓飯不成?!」
章蘅伸手,抓住陳正道的胳膊。陳正道反手扣他腕子,想使個巧勁,卻發現那手腕硬得像鐵箍,根本扣不動。
他心裡一驚,還沒反應過來,章蘅另一隻手已經抄到他後腰,雙臂一合,像抱一根木頭似的,把他整個人攔腰抱起。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一個旋轉,就把他扛肩頭上了,活脫脫土匪搶了良家婦女的做派。
「哎你——」陳正道話沒說完,又是一個旋轉,人已經被章蘅放地上了。他一下子沒站穩,屁股著地,坐在了塵土裡。
院子裡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鬨笑。陳正道坐在地上,有點懵,頭確實有點暈。他看著章蘅,章蘅還站在那兒,表情沒什麼變化,好像剛才只是搬了個麻袋。
工作人員趕緊來扶。陳正道擺擺手,自己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他沒生氣,反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縫。
「好!好小子!」他用力拍章蘅的肩膀,「叫什麼名字?多大?」
「章蘅,十九。」
「走,帶你吃飯去!」說的豪氣干雲,但是陳正道也不是什麼腰纏萬貫的人物,邊上一看,有個包子店,就帶著章蘅幾人進了店裡。
「儘管吃,別顧忌!」說的豪氣干雲!
章蘅也不跟這老領導客氣,上輩子從他這裡蹭了多少餐,他吃幾個包子咋了。
「我吃了啊?我真吃的多!」還是先打個預防針。
「吃吧吃吧,說什麼廢話!」
章蘅看著上來的一盤包子,再也注意不到其他人了,一手一個,三兩口就解決了一個。
陳正道就看著章蘅大口大口吃包子,一個又一個,眼裡都是看自家豬狂吃的喜悅。「吃吧,吃吧!」
不過等到章蘅吃到十五個的時候,陳正道硬生生從他手裡搶下半個包子:「你能吃,也看看自己肚皮是不是要撐破了!」說著把那半個包子塞進了自己嘴裡。
「想當兵不?」陳正道問道。
章蘅看了一眼旁邊陷入震驚的章茂:「我我陪我弟來的……」
「我問你想不想當兵!」陳營長聲音大了。「當兵了,餐餐吃飽!」
怕章蘅不同意,陳正道又耍賴道,「你不當兵,就得把這十五個肉包子的錢還給我了!」
「十四個半包子。」章蘅看了趁火打劫的老領導一眼,但是想想自己口袋裡一個鋼鏰都沒有,還有這次都沒躲開的緣分,還是點頭:「行。」
「體檢去!」陳營長大手一揮,「我帶你去,親自看著!」
……
回去的路上,還是章蘅載著章茂,只不過結果和所有人想像的不同,章茂當不了兵了,章蘅體檢通過了,被領導指名道姓要他去部隊!
進了村,有人看見他們,打招呼:「茂子,體檢咋樣啊?」
章茂頭垂得更低。章蘅代答:「沒過。」
「哎呀,可惜了……」問的人也就是問一句,他想著就章茂這身板也不像是能當兵的樣子,換章蘅還差不多……看著遠去的人影如是想。
等自行車騎到家門口時,王秀英已經站在院子裡了。「茂子!」她迎上來,眼睛亮著,「過了沒?」
章茂從車上下來,搖搖頭,把事情說了。
「這……這是啥意思?不就是蹲不下去嗎?有手有腳的,咋不能當兵了?我就知道你大伯就沒那好心,這不純耍人嗎?」王秀英氣極了。
「好端端地,你扯別人幹什麼?!」章阿貴就不樂意了,他大哥幫忙還幫出埋怨來了?!
「媽,真不是大伯的問題……」章茂前前後後將所有事情都說了一遍,「我過不了沒辦法了,不過大哥過了,能去當兵也不錯。」
但是心裡還是酸溜溜的,在他心裡,老大一直比不上自己的,他讀到高中了,老大小學畢業就沒讀書了,除了一身力氣還有什麼,但是現在,明顯就是比他強了。
王秀英愣住,眼睛瞪得老大。她看看哭喪著臉的二兒子,又看看一臉平靜的大兒子,一股無名火竄上來。
「你過了?!」她尖聲說,「你過啥過,給你報名去當兵了嗎?你過了?!你把你弟的名額頂了是不是?!」
章蘅皺眉,一臉被冤枉的表情:「才沒呢,我們本來都回家了,是別人叫住了才讓我體檢的。」看,他就知道自己這老娘偏心地沒邊了。
「再說,我還不想去呢!不過,媽,我也不能白吃別人的,你得把那十四個半包子錢給人家,我沒錢。」
「你是豬啊!這麼能吃!!」說到這個包子,王秀英怒氣值完全轉移了,壓根就不說當兵不當兵的事了,就揪著章蘅罵他餓死鬼投胎。
「行了。」章阿貴磕磕煙杆,「現在就這麼個情況,說啥也沒用。老大能選上,也是好事,以後是吃國家糧的人了。」
「好啥好!」王秀英喊道,「我要的是老二去!老二聰明,會來事,去了部隊坐辦公室肯定有出息!老大這個榆木疙瘩去了能幹啥?這麼大個子就是個靶子,指不定哪天就……」
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打仗,要死人的。
堂屋裡一片沉默。章蘅不以為意,站起來:「打仗再說唄,能吃飽就行。那領導跟我說去部隊餐餐吃飽呢!」
他走出堂屋,直接去自留地那邊,果然看到曹美玲還在打豬草。
「怎麼就你一個人,小妹呢?」
「回去做飯了,我反正要等你,就多打點。」都已經打滿兩筐豬草了。但曹美玲還覷了一眼章蘅,怕他不滿意。
「走,回去,吃飯了。」說著,章蘅直接用扁擔挑了起來。他這麼大高個還能讓曹美玲出力不成?
兩頭半大的黑豬在圈裡哼哼,見到人來,拱到槽邊。章蘅拿起杆子就打,把它們趕到一邊,然後準備煮豬食。
曹美玲就不用說就去燒柴了。
章蘅看了看曹美玲,說道,「我過幾天要去當兵了。」果然見到曹美玲一臉無措地看著他。他現在愁的就是怎麼安置曹美玲,在家裡只會被他媽磋磨成小可憐。
瞌睡送來了枕頭,章蘅還在愁,前院他大姐章大丫挺著肚子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