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一共四個孩子,章大丫是頭一個,因為是女孩子,不受家裡待見。可以說她四歲的時候,就要踩在凳子上給農忙的家裡人做飯燒菜,甚至還要背著剛出生的章蘅哄,可以說極其命苦了。
當然因為章蘅小時候是在章大丫背上長大的,對這個大姐的感情自然要比其他兩個弟妹要親厚。這會聽小丫說大姐來了,就拉著曹美玲往前院去。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章大丫正侷促地站著,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她身上那件藍布衫洗得發白,肘部還打了補丁,肚子高高隆起,看起來有七八個月的身孕了。
見到章蘅,她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像是怕給他添麻煩似的,往後縮了縮。
「大姐,你咋知道我結婚了呢?」章蘅快步走過去,臉上帶著笑。
但是現場氣氛並沒有章蘅想得那樣輕鬆。老兩口端坐上方,王秀英板著一張臉,嘴角往下撇著。章老根也只顧悶頭抽旱菸,煙霧繚繞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壓抑感卻實實在在籠罩著整個院子。
章大丫明顯心事重重,但還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來得急,還是剛聽媽說了才知道……」說著從衣服內兜里掏出一個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毛票。她想湊個二十塊,沒想到被章蘅一把抓住推回去。
「不要錢,大姐你自己留著花。」章蘅心裡一酸,硬是把錢塞回去了。他觸到大姐的手,冰涼冰涼的,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章大丫還挺著個大肚子呢,哪裡犟得過章蘅啊,只能紅著眼圈把錢收回兜里。
「大姐,這是媽給我討的老婆,叫曹美玲。」章蘅拉過一直縮在自己身後的曹美玲,往前輕輕推了推,「這是我大姐,我小時候就是她帶大的,最疼我了。」
曹美玲怯生生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章大丫一眼,又低下頭去,蚊子似的叫了聲:「大姐。」
章大丫看曹美玲第一眼就又想哭了。這姑娘瘦成什麼樣了,臉上沒什麼血色,身上的衣服明顯不合身。她媽是真的偏心到沒邊了,怎麼給她弟弟討了這樣一個老婆?!
章大丫又想到了自己,他們姐弟兩個就像是撿來的。
但是她外嫁女也沒有置喙的地方,再看看她弟,也不像是不高興的樣子,反倒有幾分護著的意味。這傻小子啊,心眼倒是實誠。
「對了,大姐,你過來啥事?你這都快生了,有事打個電話給村里,我過去就行了。」章蘅坐到章大丫旁邊的小凳上,側著身子問道。
章大丫看看自己爹媽,嘴唇動了動,話沒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期期艾艾說道:「我這快生了,我婆婆前幾天上山拖柴摔斷腿了,家裡實在沒有人幫襯了,我就過來請媽幫我一把,好歹等我生完孩子能動彈了就行!媽,你就幫我一把啊,我給錢的。」
說著說著又哭了,她的命真的好苦啊。家裡頂樑柱年前挖煤塌方埋裡頭了,雖然說賠了幾千,但是家裡就婆媳兩個了,沒了掙錢的途徑,再加上那個時候她也懷孕了,可想而知以後的生活了。
如今婆婆癱在床上,她挺著大肚子既要伺候病人,又要操持家務,還得下地干點輕省活。這幾天肚子時不時發緊,她知道快了,可身邊連個端熱水的人都沒有。夜裡睡不著,想著想著就哭濕了枕頭。
「不去!」其他人還沒說話,王秀英是斬釘截鐵,聲音又尖又利,「我那個時候就說了,你不聽我的話把孩子打掉改嫁,你就別認我這個媽。」
這話聽著是當母親的為自己女兒考慮,但是王秀英那個時候純粹就是看中了男方彩禮給的高,壓根不管再嫁的那個人還是個家庭暴力狂,上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了的。
再說她還想著從章大丫這裡把賠償金拿到手,也不知道有多少?這件事擱在她心裡簡直像是貓抓一樣。
只不過章大丫為母則剛,硬是咬牙不給。那幾千塊錢是她男人用命換來的,是她和孩子將來的倚仗,她死也不會交出去。
這不,到現在,就是給王秀英找到機會了,她知道章大丫不找她也找不到其他人的,就她找的那家人就是逃難戶,村里沒同宗同族的,誰來幫!她就是要拿捏住這個女兒,非逼她低頭不可。這次不行,她就不相信了,再過一兩個月了,她還犟得住?!
「你走,反正我是不會去的,小丫也不會去。」王秀英還想拿喬,她這次打定主意了,非要從大丫嘴裡把那千把塊錢掏出來不可!
她盤算著,到時候自己過去「幫忙」,一來可以名正言順盯著那筆錢,二來還能少干點家裡的活,讓曹美玲那個新媳婦多累點。
「媽,你怎麼這樣對大姐……」章蘅小聲埋怨道,但是看著自家老娘虎目一瞪,他作為孝子後面的話也咽了回去,只能心疼地看著大姐。章大丫已經站起身,低著頭往外走了,腳步踉蹌,背影單薄得讓人心酸。
章蘅跺跺腳:「我送送大姐總行吧!」也不等王秀英答應,推著靠在牆邊的自行車就追了出去。
「大姐,你等等我!」章蘅在土路上追上章大丫,「你走過來都要兩個小時了,走回去哪裡吃得消,我送你回去!」
章大丫看著自己大弟追出來,後面還跟著那個弟媳婦,勉強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苦澀:「不枉我小時候抱你呢。」
說著勉強要往自行車后座上坐,可是肚子太大,試了幾次都坐不上去,還是曹美玲默默上前,用瘦弱的胳膊托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扶著她,才幫她坐穩了。
章蘅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皺,「大姐,你這樣等到生了沒人幫襯哪行的?!」他又看了邊上站著的曹美玲,眼睛忽然一亮,「哎呀,你瞧我這腦子!」猛拍了拍自己的頭,「讓我媳婦給你伺候去,她在家也是要給媽幹活的,家裡幹活的不缺她一個,讓她去搭把手。」
「這哪行啊?」章大丫愣住了,還沒聽說弟媳婦伺候大姑子月子的,這不是讓他們兩個生隙嗎?再說了,新媳婦剛進門,就讓她去幹這活,算怎麼回事?
「有什麼行不行的,去哪不是幹活的。你讓媽去,到時候是她伺候你還是你伺候她啊。」章蘅說得直接,「美玲心很好的,她幹活很實在的,說讓她拉豬草,一個上午都不停的。」
曹美玲聽到章蘅誇她幹活實在,臉微微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過還是輕輕出聲,聲音細細的:「大姐,我跟你去,我會帶小孩的,以前家裡小一輩也是我帶大的。」她說的是實話,雖然她家就她一個,但是堂弟堂妹什麼的不少,都是她一手帶大的。
「行了,行了,就這樣說定了!」章蘅一錘定音,把兩人安排好,指著自行車前槓,「美玲,你坐這兒。」等曹美玲側身坐穩了,他長腿一跨,蹬上自行車,「坐穩了,咱們走!」
土路坑坑窪窪,章蘅騎得很小心,儘量避開大的顛簸。曹美玲縮在前槓上,整個人幾乎被章蘅圈在懷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陽光曬過的衣服的味道。
這是她嫁過來後,第一次和丈夫靠得這麼近,心裡怦怦直跳,又有些說不出的安穩。
相比於在家,章蘅當然傾向於曹美玲在自己大姐家。家裡當牛做馬還吃不飽。在大姐家能吃飽,還不用受氣。大姐心善,肯定不會虧待她。
再者,他去當兵也是要一年兩載的,這幾年他哪怕寄東西回家,也別想落到曹美玲的口袋裡,王秀英肯定全扣下。還不如這樣,一舉數得。既幫了大姐,也安置了美玲,自己也能安心去部隊。
章家還不知道章蘅搞了個騷操作。中午吃飯的時候,王秀英看著桌上少了一個人,撇撇嘴:「那個死丫頭跑哪兒去了?吃飯都不見人影。」
章小丫埋頭扒飯,含糊道:「可能去地里了吧。我去叫一下?」
「叫什麼?不吃更好!」王秀英說道。至於章蘅更加不會給他留飯了,笑話,都吃了十四五個包子的人,餓誰都餓不到他。
章蘅將章大丫送回家,幫著一起收拾了家。大姐的婆家確實艱難,三間土坯房有些年頭了,屋裡沒什麼像樣的家具。不是沒錢修,只不過不想暴露手上有錢,免得引來別人覬覦。癱瘓的婆婆躺在東屋炕上呻吟,章大丫忙著去給婆婆餵水擦身。章蘅二話不說,挑水、劈柴、打掃院子,曹美玲則幫著洗衣服,動作麻利得很。
章大丫都不知道怎麼感謝大弟兩口子,硬是給兩個人煮麵條,把房樑上的臘肉切了一大半給蒸了。
等到要回去的時候,曹美玲送章蘅到院門口。章蘅推著自行車站住,回頭看著這個名義上是他妻子的女孩子:「美玲,我不是把你當包袱拋來拋去,我是想著我要去當兵了,人不在家裡就沒法護著你,跟著我大姐至少能飽肚子。你現在年紀也還小呢,還在長身體,你等我兩年,等我回來了,我帶你回家找爸媽。」
他沒說的是,現在他們領不了證,不是真夫妻,到時候她要是想回家了,就回去,他不會給她困擾。但這話他現在不能說,說了怕這丫頭心裡更沒著落了。
現在曹美玲如同無根浮萍,聽到這話,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我等你。」
章蘅心裡一軟,抬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章蘅心裡並沒有什麼男女之間的漣漪。他幫她、護她,源於上輩子的虧欠感。至於以丈夫的名義,還是以別的什麼身份,他並不在意。
然而他顯然低估了,對於一個經歷過漂泊、飢餓與親情離散中的靈魂來說,他這份基於「補償」而給予的、在他看來理所應當的些許溫暖,會被對方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攥在手裡,並傾注全部執念。
「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也幫我照顧好大姐。」說完,他騎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曹美玲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拐彎處,才慢慢轉身回了院子。
章蘅回來也已經下午了,看到在堂屋門口陰著臉的王秀英,打了聲招呼,就進自己屋了。他要收拾收拾東西,保不准哪天就要出發當兵了,至於讓他媽收拾或者備點什麼,那是別想了。
等到了晚上,王秀英左等右等沒等到曹美玲從章蘅屋裡出來做晚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站在他們屋頭前又開始指桑罵槐。
「這太陽都下山了,灶膛還是冷的!這家裡的活是留給鬼乾的嗎?一個個懶骨頭,娶個媳婦回來當祖宗供著啊?!」
章蘅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正在縫補的襪子,大有一副他媽指哪他打哪的架勢:「媽,又咋了,哪只雞吵到你了又?」
王秀英被自家大兒的話噎住了,瞪著眼:「我不跟你說,你婆娘呢?什麼點了,還不燒飯,等著我端碗餵到她嘴邊啊?!」
「美玲啊?我讓美玲去大姐家了。」章蘅裝出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大姐不是快生了,她婆婆也癱著,要個人服侍,我想著媽你去幹這活太累了,我就叫美玲去了。嘿嘿,這不就是娶老婆的好了,有事讓老婆干就行了。」章蘅一臉傻笑,好像真覺得這是個絕妙主意。
「我打你這個傻子!」王秀英氣得揚手就要打,章蘅也不躲,他都被打習慣了,「就你大方,你走了,你婆娘也不在,家裡的活誰干啊?我干啊?!」
「那哪能啊?」章蘅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我都想好了,你趕緊給弟娶個老婆,就有人幹了。」章苗是老二,比章蘅小兩歲,在他們這地方,也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
這話讓王秀英吃癟。真給老二討老婆,自然不可能讓她當牛做馬了,到時候指不定誰使喚誰呢。
正鬧著呢,村長披著衣服過來了,站在院門口喊:「筆架!筆架在家不?」
章蘅應了一聲跑出去。就聽村長說:「剛接到電話了,讓你明天一大早就去人武部報到,那邊集合了,統一出發。哎呀,好小子,有種!!」
「明天就走?」章蘅雖然早有準備,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嗯,天不亮就得動身,走到鎮上坐車。」村長拍拍他的肩膀,「去了部隊好好干,給咱村爭光。」說著,悄悄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五塊錢,別聲張。」他是知道筆架爹娘是什麼品行的,筆架去保家衛國了,他出這個錢,心甘情願!
章蘅心裡熱乎乎的,用力點點頭:「謝謝叔!」
一下子,王秀英的重心也轉移了,也顧不上罵曹美玲了,一晚上都是拉著章蘅絮絮叨叨,中心思想就一個:讓他別忘了把津貼寄回家。
「到了部隊,發了錢,趕緊寄回來,媽給你存著,將來娶媳婦……哦,你已經娶了。那存著蓋房子,對,蓋新房子!」王秀英眼睛發亮,仿佛已經看到了鈔票飛回來。
「那當然了,口袋裡有幾個錢都給家裡寄過來。」章蘅理所當然地點頭,至於他口袋裡能有多少錢,能寄回來多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天還沒亮,不過三四點,一家人還沉沉睡著,章蘅就已經悄悄起床了。他摸黑穿好衣服,把收拾好的小包袱背在身上,輕手輕腳地摸去廚房。
廚房裡一片漆黑,他借著窗外一點微光,他摸著去廚房,將碗櫥里藏著的十二個雞蛋都給煮了,又嚯嚯了一頓精面,吃飽喝足,揣著十幾個熟雞蛋就上路了。
不過在岔路口,他拐了一個彎,朝著大姐家所在的村落而去。
「砰砰。」大姐家就在村口的位置,他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靜了一下,然後傳來曹美玲警惕的聲音,帶著睡意:「誰?!」
門很快打開了,曹美玲披著一件外衣,頭髮有些亂,驚訝地看著他:「怎麼這個點來了?」
「今天就要出發了。我趕過來看看你。」章蘅說著從兜里掏出帶著體溫的雞蛋,一口氣塞到曹美玲手裡,「有點冷了,待會早上在開水裡熱熱再吃。」
「我不要,你帶著路上吃!」曹美玲急著往回推。
「別推來推去了,我還餓著自己不成?」章蘅按住她的手,「你好好的在這裡,等我回來接你。」說完,他還是抬手輕輕摸了摸曹美玲的頭頂,「我走了,你回去睡吧!」說完直接轉身,小跑著出村了。
曹美玲就看著這個高大的人影越來越遠,然後漸漸模糊,直到成為天邊的一個小點,最終消失不見。
她痴痴地看著,依靠在門框上,晨風吹過,帶著涼意,她縮了縮肩膀,卻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土路,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
「我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