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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做眼盲心瞎的傻子(5)

2026-09-23 00:21:17 作者: 雲少俠的劍

  東方剛泛起魚肚白,地平線上,一個高大的身影由遠及近,踏著未散的霧氣,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駝獸,向著新兵集結點穩步跑來。

  陳正道站在臨時劃出的集合場邊上,手裡捏著半根燃到盡頭的捲菸,煙霧繚繞間,他眯著眼已經眺望了將近二十分鐘。他原本篤定的心,隨著時間推移,漸漸蒙上一層陰霾。那小子該不會真跑了吧?十四個半包子,都餵不飽這頭野豬嗎?

  直到那身影輪廓逐漸清晰,確實是章蘅,他臉上緊繃的肌肉才驟然鬆弛,總算是淡定地彈掉了那一截菸灰,然後猛嘬最後一口,將菸蒂摔在地上,走了上去。

  「好小子!」陳正道洪亮的聲音炸開在清晨的寂靜里,「跑來的?真是一股牛勁沒處使?!我還以為你當逃兵了呢!」

  跑到近前的章蘅,此刻就像個剛揭蓋、渾身冒著白汽的巨大蒸籠。章蘅喘勻了胸腔里氣息,抬起頭。那雙因劇烈運動而異常明亮的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我吃了你十四個半包子,不能當老賴。」當初自己實在是饞了,抵不住誘惑,但是他可不是吃干抹淨不認人的人。

  陳正道先是一愣,隨即笑罵出聲,上前一步,不輕不重地一拳擂在章蘅的肩膀上:「我缺你那十五個包子了?!」他故意把數字說滿,眼底卻全是激賞。

  章蘅挨了一拳,身形晃都沒晃。他直起身,足足比陳正道高了大半個頭,垂眼瞥了一下這位營長。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當初不是你連哄帶騙讓我參軍的嗎?!現在倒來說不缺包子了?

  陳正道被他這無聲的眼神噎了一下,好在他臉膛黝黑,看不出泛紅。他虎起臉,揮揮手:「行了行了,別跟這兒杵著當電線桿子!趕緊的,那邊三連三班,看見沒?跑過去!就剩你一個了!」

  說完似乎還覺得不夠解氣,趁章蘅轉身聽話地小跑向隊伍時,陳正道快走兩步,抬腿照著他那屁股補了一腳。章蘅身形不動,回頭看了一眼,沒吭聲,加快腳步,融進了那群已經換好衣服,神情懵懂的新兵隊伍末尾。

  「老班長,」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陳正道身後響起,「您對對他很看好啊?」

  來人年紀很輕,但眉宇間早褪盡了新兵的青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風歷雨的幹練和鷹隼般的銳利。錢博城,陳正道當年帶出來的尖刀,如今是新兵三連的連長。即便陳正道已是營長,這些老部下私下裡,仍更習慣喊他「老班長」。

  陳正道沒回頭,他咂摸了下嘴,「就是覺著,這身骨架子,這膀子牛勁,窩在山溝里撅著屁股刨地,扛二百斤的麻包,都他娘的浪費!是塊鍛刀的好鋼坯子。」

  

  錢博城也望向章蘅,客觀評價:「個頭是足,站那兒就跟半截塔似的。不過……是不是太高了?到了部隊營養跟上來,訓練再一催,恐怕還得竄一竄,直奔一米九去。個太高,叢林機動、低姿匍匐、戰術隱蔽,恐怕都吃虧。」

  一聽別人挑章蘅身高的刺,陳正道不樂意了,眼睛一瞪:「高咋了?楊靖宇將軍一米九多,照樣在林海雪原里把鬼子耍得團團轉!個高,視野闊,臂展長,拼刺刀占一尺的先機,架機槍穩當!我看你是軍校課本讀迂了!」

  錢博城知道老班長的驢脾氣,也不爭辯,只是嘴角噙著笑。

  陳正道卻認真起來,手指頭虛點著錢博城的胸口,壓低了聲音:「少跟我嬉皮笑臉!錢博城,這人,就擱你們三連,就放你們三班!我話擺這兒,這塊好鋼坯子,你要是給我鍛廢了,我就找你算帳!聽見沒?」

  「得令!」錢博城胸脯一挺,敬了個半玩笑半認真的禮,「我這是給自己請了尊『大佛』。」話雖如此,但是心裡已經做好打算了怎麼雕琢這塊石頭,他倒要看看,裡面是璞玉還是石頭。

  章蘅對身後兩位領導關於自己的「交接」與評判渾然不知。他只是遵照指令,穿好衣服,默默嵌入了年輕隊列。前方,幾面嶄新的紅旗在漸強的晨風中獵獵抖動,灼燒著每一雙年輕、興奮又迷茫的眼睛。

  軍用卡車的引擎發出沉悶而不耐煩的轟鳴,排氣管噴出股股黑煙,催促著離別時刻的最終來臨。

  道路兩旁站滿了家屬,抹著眼淚目送著自家孩子。這些昨日還可能因能離家而興奮雀躍的半大青年,被親人滾燙的淚水一澆,離家的豪情瞬間坍縮,眼眶裡是無法抑制的酸熱。許多人死死咬著下唇,仰頭看天,生怕眼淚不爭氣地滾落。

  章蘅沉默地站在人群中間,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礁石,任由周遭情感的浪濤洶湧拍打,自身卻寂然無聲。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哭泣的母親、用力揮手紅著眼的父親……熱鬧,鮮活,屬於人間的溫暖。但這熱鬧,與他無關。


  這送行的人潮里,不會有半個他的家人。

  此時,那個位於山坳里的家,怕是剛在雞鳴中甦醒吧。他娘王秀英,第一件事必定是趿拉著鞋,去摸雞屁股下的蛋,然後將它放到廚房碗櫥的瓦罐里。然後,她就會看到……瓦罐雞毛都沒有一根,麵缸見了底,鍋里連點麵湯都沒剩下……

  章蘅甚至可以在腦海中模擬出他媽那中氣十足且韻律感十足的怒罵。想到這裡,他緊抿的、線條冷硬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近乎荒蕪的淡笑。

  活了十九年,在家裡吃得最飽的一頓飯,竟是以這種方式,自己為自己踐行的「出征宴」。胃被紮實的麵食填滿,脹得有些發痛,心裡卻奇異地感到一片空曠的踏實。

  挺好。

  幾乎就在章蘅腦海中畫面定格的瞬間,章家那處低矮的土坯小院裡,一聲尖銳到變調的哭罵,果然如約而至,撕破了山村清晨的薄霧:

  「哎呦喂……天打雷劈的賊娃子啊!餓死鬼踹了心窩來投胎啊!他咋不索性把我也剁巴剁巴,包成包子一口吞了啊?!」王秀英圍著冰冷的灶台,捶胸頓足。

  「號喪呢!閉嘴!」章阿貴粗聲呵斥,「行了,趕緊起來做飯,我吃完飯還要去田裡。」章阿貴說道,他看了看另外兩個子女,眉頭皺成川字,沒了老大,連能夠幫襯他的人都沒有了,老二呢,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算了,老二,待會帶我去你大伯家……」無論如何,也是給他在城裡找個門路才行啊。

  說到底還是偏心老二,對於章蘅當兵,章阿貴心裡更多是惋惜家裡少了一個勞動力了。

  章蘅無需,也無力去揣測身後那個家庭的漣漪。當軍用卡車厚重的綠色後擋板在「哐當」一聲巨響中合攏,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車身猛地一顫開始移動時,他,以及這節擁擠鐵皮車廂里的所有同年兵,便被命運粗暴地捆綁在一起,拋向瀰漫著塵土與未知的遠方。

  車廂是敞篷的,只有一層磨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蒙在弧形鐵架頂上,在劇烈的顛簸中嘩啦作響,仿佛隨時會被撕碎。沒有座椅,所有人或蹲或坐,背靠著冰涼的廂板,人擠人,肉貼肉,汗味、體味、塵土味、還有幾個暈車兵忍不住吐出的酸腐物氣息,在密閉燥熱的空間裡發酵、混合,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新兵味道」。

  開車的汽車兵對後車廂這些夥伴毫無憐憫,又或者,這本就是給這些菜鳥的下馬威第一課。卡車在崎嶇如羊腸、布滿碎石和坑窪的黃土路上狂飆突進,遇溝過溝,逢坎軋坎,毫不減速。

  「砰——嘩啦!」

  一次格外兇猛的顛簸,右前輪似乎碾過了一塊半埋的巨石。整個車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抓住,狠狠向上拋起,又失重般砸落!剎那間,驚呼、慘叫、怒罵、身體碰撞廂板的悶響,混作一團!幾個蹲著的兵像麻袋一樣被甩離原位,撞向對面的人堆。

  「小心!」

  就在顛簸襲來的瞬間,章蘅腰腹核心猛然繃緊,同時右臂探出,一把攥住了斜前方那個如斷線風箏般即將被拋飛出去的瘦小身影!

  這人長的瘦小,體重也不重,還帶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一看就是個讀書人,此刻鏡片後的眼睛因極度驚恐和暈眩而失焦,臉色蠟黃。若不是章蘅這千鈞一髮的一把,他絕對會從車廂飛出去,到那個時候就好看了,只能自己追著車跑,就算車停下來,上車了,也要被班長罵了。

  「謝……謝謝哥!」瘦小兵驚魂未定,冰涼的手指死死抓住章蘅的小臂,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聲音虛浮,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音,「我……我叫周皓天,皓月當空的皓,天空的天。」

  「章蘅。」章蘅言簡意賅,將他往自己身邊拉近些,讓他能靠住相對穩固的廂板夾角。「抓緊這根欄杆,重心放低,腿微屈,別硬挺著。實在扛不住,就拽著我胳膊。」

  周皓天忙不迭點頭,依言照做,身體果然穩當了不少,看向章蘅的目光里充滿了感激與依賴。

  卡車繼續顛簸前行。時間感徹底消失,只剩下無盡的搖晃、轟鳴、肌肉的酸麻和骨骼的抗議。車裡的同年兵最初離家的新鮮與隱約的興奮早已被磨蝕殆盡,只剩下麻木的忍耐和模糊的煎熬。

  章蘅體格遠超常人,此刻也覺腰背僵硬,臀腿更是被顛得幾乎失去知覺。車廂里已是一片東倒西歪,不少人面色如土,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被顛出了竅。

  就在所有人的忍耐力接近崩潰邊緣時,卡車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嘶啞的長鳴,速度驟然減緩,最終徹底停住。

  「到了?營地到了?!」有人帶著哭腔問,聲音里滿是希冀。


  擋板被「咣當」一聲打開,新兵們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跳下車廂,貪婪地吞咽著野外乾燥卻自由的空氣。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沒有想像中整齊的營房、高聳的哨塔、飄揚的旗幟。目之所及,只有無邊無際、沉默而蠻荒的連綿山嶺。野草在亂石間頑強生長,茂密的林木霸占了一切空間,只有中間一條被車轍壓出的模糊土路,蜿蜒著消失在群山深處。

  「全體都有——!!!」

  一聲凌厲口令,悍然劈開了新兵們的茫然與竊竊私語。錢博城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前方一處稍高的土坎之上,面色冷峻如寒鐵,目光銳利如鷹隼,緩緩掃視著下方這群狼狽不堪的「散兵游勇」。

  他身旁,幾名同樣神情肅穆班長已然就位,開始清點各自班級的人數。

  新兵們下意識地挺直酸痛的脊背,努力想站出個樣子,儘管隊形依舊歪歪扭扭,如同狂風吹過的蘆葦叢。

  錢博城沒有給予任何調整或安慰的時間,他向前踏出一步,聲音並不特別洪亮,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長話短說!」他手臂猛地抬起,指向東南方向那片山巒,「看見沒有?你們的營地,就在那個方向。距離這裡……」他刻意停頓,冰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瞬間蒼白的臉,「十五公里!」

  大部分新兵還茫茫然,不知道這什麼意思?但是有不少人已經能猜到連長的意思了……剛從顛簸地獄掙脫,雙腿還在打顫,五臟六腑還未歸位,現在居然要跑十五公里山路?!

  「現在,以班為單位,目標營地,跑步……前進!」錢博城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容任何置疑,「最先到達的前三個班級,今晚食堂,加餐……」他再次停頓,吐出那個在極端疲憊與飢餓中具有魔力的字眼,「有肉!!!」

  錢博城對他們臉上精彩的表情變換視若無睹,聲音冰冷而清晰,繼續下達著最終的裁決:「當你們穿上這身軍裝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是一個兵了!是兵,就得把自身帶的嬌氣、散漫、討價還價這些陋習,給我徹底扔進茅坑!」

  他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所到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現在,我命令你們,放棄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你們只需要記住一個字——」

  他胸膛微微起伏,暴喝一聲:「跑!!!!!!」

  「跑」字餘音未散,各班班長炸雷般的口令已然接踵響起:「三班!集合!跟上我!」

  「四班的,這邊!快!」

  「磨蹭什麼!想餵狼嗎?!」

  隊伍在粗暴的驅趕下,開始艱難地蠕動起來,掙扎著撲向那莽莽群山。

  最初的幾里地,隊伍尚能在班長的呼喝與帶領下,勉強維持著基本的隊形。腳步聲雜亂卻沉重,喘息聲如同破損的風箱。章蘅因為身高腿長,自然位於三班的末尾。山路起初尚算平坦,但很快變得崎嶇,坡度也開始增加。體力的巨大差異迅速顯現,隊伍如同被拉長的橡皮筋,開始出現明顯的斷層。

  周皓天那單薄的身體,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顯出了疲態。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混亂,腳步虛浮,臉色由黃轉白,豆大的汗珠滾落,眼鏡片上很快蒙了一層水霧。他跌跌撞撞,不斷被身後其他班的人超過,眼看就要脫離三班的隊伍,成為掉隊的「孤雁」。

  章蘅沉默地放緩了腳步,待周皓天踉蹌著接近時,伸出大手,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細瘦的胳膊。

  「我……我不行了……哥……別、別管我了……會連累你……」周皓天上氣不接下氣,羞愧和無力感讓他聲音發顫。他想掙脫,那隻手卻紋絲不動。

  「別廢話。」章蘅的聲音依舊平穩,手上加了把勁,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帶著他往前,「記著,現在是一個班。沒拋棄同伴的說法。」他目光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和逐漸拉開距離的戰友背影,腦海里閃過的卻是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

  那時他在另一個班,拼了命衝到最前面,滿心以為能為班級爭光,結果等待他的不是褒獎,而是班長劈頭蓋臉的訓斥,因為他們班有人掉隊了。那頓「叼」讓他明白集體的意義:在這裡,個人英雄主義不值一提,集體的完整才是唯一準則。

  周皓天聞言,咬牙不再說話,拼盡殘存的意志,強迫自己跟上這殘酷的節奏。

  又往前掙扎了兩三公里,山路越發陡峭,碎石遍布。三班的隊伍里,又一個身影慢了下來,顯然也是個城市兵,此刻也到了極限,張著嘴大口喘氣,眼神開始渙散。

  章蘅掃了一眼,眉頭微蹙。他左右臂同時用力,將周皓天往自己左側帶了帶,然後伸出右臂,一把又抓住了他的手腕。


  「謝……謝謝……」徐文又驚又愧。

  「省點力氣,跟著跑。」章蘅言簡意賅。此刻的他,如同一頭負重前行的黃牛,左邊掛著瘦弱的周皓天,右邊拖著疲憊的徐文,以自己的體能為支柱,帶著這兩個瀕臨掉隊的戰友,死死咬在三班隊伍的尾巴上。

  他的呼吸也開始變得粗重,額頭的汗水小溪般流淌,每一次邁步,大腿肌肉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承受著額外的負擔。

  跑在最前面的一批尖子,此時已經看到了營地模糊的輪廓。幾排低矮的磚房,飄揚的旗幟。他們心中湧起狂喜,腳步更加飛快,衝過營地前簡單的標誌線,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卻帶著勝利的笑容,等待宣布名次。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沒有哨聲,沒有集結,沒有宣布。只有幾個先到的班長,面無表情地讓他們站好,保持安靜。他們疑惑地交換著眼色,低聲交談,直到有明白人點破:「傻了吧?看那邊!是以班級最後一個人到達的時間算!要全班到齊!」

  如同又一盆冷水澆下。先到者的喜悅瞬間凍結,化作焦躁和無奈。他們只能伸長脖子,眼巴巴地望著營門外那條塵土飛揚的山路,期盼著自己班級那些「拖後腿」的兄弟能快點出現,心中第一次模糊地感受到「集體」二字的分量。

  當章蘅拖著周皓天和徐文,拐過最後一個山坳,看到那面在夕陽下無比鮮艷的紅旗時,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雙耳嗡鳴,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胃裡早已空空如也,前胸貼後背,極度的飢餓感和透支的體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手臂上的力量沒有絲毫鬆懈,依舊牢牢地抓著兩個幾乎失去意識的戰友。

  營門口,兩名負責記錄的軍官筆直地站著。當看到章蘅這幅「一拖二」、三人一體、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掙扎著挪近時,他們冷峻的臉上,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而守在這裡的各個班的班長中,三班班長向國輝第一個舉手示意。

  「嘀——!」

  清亮的哨音刺破黃昏的寂靜。

  「新兵三班,」軍官的聲音洪亮地響起,帶著讚許,「全員到齊——第一名!!!」

  聲音傳入耳中,章蘅精神猛然一振,拼盡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幾乎是靠著本能,將周皓天和李鐵牛連拖帶拽地「運」到了自家班級那面小小的旗幟下。

  當看到班長和先到的戰友們迎上來的面孔時,他心頭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嘣」地一聲斷裂。

  手臂一松,三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皮囊,軟軟地向下癱倒。

  「接住他們!」班長一聲低喝。

  邊上的人雙雙伸出手臂,穩穩地扶住了三個搖搖欲墜的身體。先到的戰友們圍了上來,臉上沒有了最初的埋怨,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敬佩和激動。

  「大個!好樣的!」

  「牛!太牛了!一拖二啊!」

  「我們第一!三班第一!哥哎,你是我親哥!」

  熱烈的拍打落在章蘅汗濕的肩膀和後背,他癱坐在地上,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疲憊到極點的笑容。

  「吵什麼吵!都給我站好!」班長的呵斥聲響起,但語氣里並無多少真正的怒氣,反而隱隱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滿意與自豪。

  他們這些班長事先知曉規則卻必須嚴守秘密,如今自己帶的班能拔得頭籌,那份榮光感同樣實實在在。「三班全體!集合!!」

  癱坐在地的新兵們掙扎著爬起來,努力排成一行。

  「稍息!立正!」班長的口令在安靜的營區迴蕩,「目標,食堂!跑步……走!」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腳步沉重,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輕快與期盼。章蘅被身邊的戰友攙扶著,邁開步子。

  前方食堂的燈火已經亮起,食物的香氣隱約飄來。

  章蘅現在腦子裡想的就是,十五個包子根本不是他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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