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燈火通明,大鍋飯菜的蒸汽氤氳成一片暖黃的霧。
炊事班早就備好了晚飯,可偌大的食堂里,只有三班的十二個人筆直地坐在長條凳上,腰杆挺著,眼睛盯著面前空蕩蕩的搪瓷飯盆,喉結無聲地滾動。
向國輝掃了一眼眾人,雖然說規矩還要再練,但是第一天能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
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弧度,目光落在坐在最外側的章蘅身上。這小伙子還滿額頭的汗,可坐姿紋絲不動,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開飯!」
向國輝話音剛落,剛才還寂靜如雕塑的十二個人瞬間活了。向國輝剛伸出筷子夾了塊紅燒肉,還沒送到嘴邊,盤子已經見了底。
「餓死鬼投胎啊……」他笑罵一聲,目光追著那個最敏捷的身影。
章蘅動作快得簡直就是對其他人的降維打擊,左手端盆,右手握筷,第一筷子就插進紅燒肉最深處,手腕一翻,每根筷子上就叉住了三塊肉,看著就像是紅燒肉版本的「糖葫蘆」。他這兩筷子下去,頓時讓其他人傻眼了:居然還有筷子功嗎?!
米飯他盛得冒尖,用筷子壓實,再盛,再壓,直到堆成一座小山。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到十秒鐘,他已經坐回位置,開始埋頭猛扒。
坐他旁邊的周皓天看得目瞪口呆,他也是學著章蘅的樣子去搶菜的,怎麼一眨眼的功夫,別人六七塊肉,他卻夾到了一塊生薑呢?
可就是這塊姜,他也捨不得扔,這上面還有肉汁呢,就是這點湯汁拌著白米飯,竟讓他吃出了從未有過的香甜,舒服得他幾乎要呻吟出來。
一盆飯見底時,不少人已經飽了。幾個飯量大的看著空盤子,又看看蒸箱,欲言又止。
「瞅什麼瞅?」向國輝剔著牙,「去打!吃飽為止!部隊還能餓著自己人?」
他聲音洪亮,眼神卻瞟著食堂門口,到現在還沒見第二支隊伍的影子。這意味著三班是斷層的第一名。時間每過一分鐘,他心裡的得意就漲一分,看章蘅的眼神也柔了一分。
章蘅吃的一碗飯頂別人兩三碗了,但是狼吞虎咽的,也差不多吃完了。他把飯盆颳得乾乾淨淨,連粘在盆壁上的幾粒米都用筷子仔細撥進嘴裡。
向國輝正要誇他節約,卻見他起身又走向蒸箱,這次盛的飯同樣壓實冒尖了。
「章蘅!」向國輝頭皮一緊,「吃多少打多少,別浪費!」
他不是捨不得米飯,只不過見不得新兵浪費糧食。去年他帶的班有個新兵,也是這麼豪氣地打了滿滿一碗,最後實在吃不下,偷偷倒進了泔水桶。結果被錢博城連長抓個正著。
那位平時和顏悅色的老連長,那天臉黑得像鍋底,把全連班長集合到食堂,指著泔水桶說:
「國家成立才幾年?老百姓吃飽飯才幾年?部隊裡倒學會糟蹋糧食了!」
說完,他彎腰從泔水桶里撈出半個泡漲的饅頭,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口一口吃了下去。「你們這些班長既然教不會新兵節約糧食,那就吃他們的剩飯!今天晚飯你們就吃這個!!」
向國輝至今記得那個味道——酸餿、粘膩,混合著說不清的屈辱和羞愧。那天之後,全連所有班被加練了整整一個月,直到每個人再也不浪費糧食為止。
「班長,我吃得完。」章蘅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一直等到第三碗。眾人就這樣愣愣地看著章蘅又端著一大碗飯坐下來。這時候桌上的菜早就光了,連湯汁都被颳得乾乾淨淨。
章蘅把幾個菜盆輪流倒扣在飯上,用筷子仔細地刮下最後一點油星,拌進米飯里。
整個三班都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跟著他移動。第四碗時,不少人都偷偷吞了口水,實在是被章蘅的胃口給震驚了:「我滴乖乖,家裡的母豬都不敢吃這麼多!」
章蘅把每個搪瓷盆又用力地颳了一遍,那些盆乾淨得能照出人影,比炊事班洗的還亮。
一直到第五碗,向國輝看章蘅只盛了平平一碗,終於鬆了口氣,真怕這小伙子把自己撐死。
沒有菜,就是乾咽白米飯,可章蘅吃得依舊香甜,仿佛在品嘗什麼山珍海味。最後一口咽下去,他滿足地拍拍肚皮,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領導說得對,到部隊真能吃飽飯。」
向國輝都無語了,怕是領導誇海口的時候也沒想到這兄弟是屬饕餮的,忒能吃了!!
話音未落,食堂門被推開,五班的人涌了進來。他們是第二支全員到達的隊伍。
五班長李建軍一眼看見蒸箱裡下去一大截的米飯,眉毛立了起來:「向國輝!你們班屬豬的?給後面的人留點行不行!」
部隊裡的都護短,向來只有自己罵自己人的,哪裡容得下別人說的。向國輝騰地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又得意又欠揍:「留什麼留?吃不上飯怪誰?怪自己跑得慢!我們班能吃,更能跑!連長來了都得夸三班厲害,吃第一,跑第一!」
最後等到所有人都到齊之後,最後一個班的還真的不夠吃了,李建軍這個告狀精就在那裡嘰嘰歪歪說小話,他可不背這個鍋,當著幾個班長的面對著端坐著的三班指指點點。
那班長也是告狀告到連長這裡,錢博城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沒吃了?那就餓著!」
錢博城背著手踱了進來。他看了看三班的桌子,菜盆鋥亮,飯盆乾淨,連粒米都沒有剩下,滿意地點點頭,壓根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可當天晚上的連務會上,他特意提了三班:「艱苦樸素不是嘴上說說,要落到實處。今天我看三班的桌子,吃的比有些人的臉還乾淨。還告狀戰士吃的多?!我看有些人就是不長記性,就想著吃大雜燴!」
都說日久見人心,當然也有可能日久見吃貨。第一天別人只知道三班吃的多,但是一起吃了幾天之後,全連都知道了新兵連三班那個叫章蘅的賊能吃!!
炊事班長私下算過,這小子一頓的飯量頂別人三四頓。再加上他訓練起來一點不含糊,那身板像吹氣球似的鼓起來,胳膊上的肌肉線條一天比一天清晰。看得炊事班班長也是成就感滿滿:「養豬的那幫人都不敢說能把豬養成這樣!」他養人都能這樣,誰不說他有本事?!嘿嘿嘿!!
如果只是能吃,其他兵可不會給章蘅好臉色。但是章蘅的身體素質實在是太逆天了。硬是靠著成績征服了他們,讓他們說起來都能自圓其說:「就這身體素質,不多吃點怎麼撐得住?!」
四百米障礙訓練,三米深的壕坑,不少新兵站在邊上腿肚子轉筋,磨磨蹭蹭不敢跳。章蘅從來不猶豫,助跑、起跳、落地、翻滾,一氣呵成!第一次實彈射擊,不少新兵興奮歸興奮,但是扣扳機時準頭沒幾個行的,子彈飛得不知去向。
章蘅趴在那兒,瞄準、屏息、擊發,砰!一百米外的胸環靶,十環位置多了個黑洞洞的窟窿。
錢博城拿著望遠鏡看了很久,放下時對身邊的向國輝說道:「老班長當初說給我個好苗子的時候,我還不以為然,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這小子是天生的兵。」
「三個月後軍區大比武,」錢博城對向國輝說,「我要看到名單上有他的名字。」
向國輝啪一個立正,聲音激動得發顫:「保證完成任務!」
不知不覺,章蘅在軍營里已經滿一個月了,月底發津貼,他領到二十塊錢,義務兵就這個津貼,要是志願兵還能多一倍,他弟之前運作著當一個志願兵的,也就是技術人員,只不過天不遂人願。
章蘅在部隊不抽菸不喝酒,實力強橫,也沒有攀附的必要。除了買點信紙郵票,幾乎沒花錢的地方。這二十塊,是實實在在能存下來的。
往家裡寄了五塊。他知道這點錢不多,可換算成大米,按老家現在的米價,能買二十五斤,夠爹媽吃一個月細糧了。他特意在信里寫:他飯量大,一個人要吃三四個人的分量,開銷也大,這五塊錢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爹娘千萬別捨不得花。
章蘅寫到這裡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他都能想到他老娘王秀英聽到這表「孝心」的話臉上的表情會有多精彩了。
給曹美玲寄了十塊。對這個女孩子,他總覺得虧欠良多。
信寫得很簡單,就說讓她在大姐家別委屈自己,該吃吃該用用,手裡有點錢,心裡不慌。如果孩子出生了她買點營養品什麼的,他姐也記得她好。幾乎事事都交待了,寫到後面,章蘅都覺得自己這是養了個女兒啊…
他還用訓練剩下的彈殼磨了兩個掛件一個給曹美玲,另一個給大姐即將出生的孩子。
這活兒他做了好幾個晚上,手指磨出好幾個水泡。成品說不上精緻,但在燈下泛著黃銅特有的暖光,再說這樣的禮物總有特殊的意義。連帶著同寢室的不少人也學著他藏起了彈殼做掛件。
周皓天湊過來看時,章蘅正對著寫滿話的信紙發呆。
「哥,給嫂子寫信呢?」周皓天笑嘻嘻地遞過來一根香腸,家裡剛寄來的。
章蘅也不客氣,直接接過,咬了一口,油脂的香氣在嘴裡化開,滿足地眯了眯眼:「謝了。」
「嫂子長啥樣?好看不?」
「滾蛋。」章蘅笑罵,「給妹妹寫信呢!」
周皓天明顯不信,妹妹?笑得這麼蕩漾,是情妹妹吧!
他和曹美玲的關係,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說夫妻吧,兩人年紀都不夠領證;說熟悉的陌生人吧,在老家人眼裡,他們都睡一張床了,騙鬼呢。甚至就連曹美玲自己,怕是也覺得他們兩個是一家人了。
有些事,得等他站穩腳跟,能給她真正安穩的生活時,才好細說。
「對了,」他叫住正要走的周皓天,「照顧的『顧』字怎麼寫?」可憐他這輩子初中肄業實則小學文化,裝半文盲也很痛苦啊,以後要找機會把文化課補上了!
周皓天折回來,在他信紙上工工整整寫了個「顧」字。章蘅盯著看了一會兒,點點頭,繼續低頭寫信。
部隊的日子純粹,也直接。這裡崇尚實力,誰訓練好、軍事硬,誰就受人尊重。
章蘅這樣的,自然是如魚得水。他學什麼都快,體能又好,很快就在新兵里拔了尖。連隊裡的老兵看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認可。
可像周皓天這樣的就不一樣了。他瘦,體能差,訓練總吊車尾。雖然章蘅經常帶著他加練,進步也有,但在一些老兵眼裡,他還是那個「小雞仔」,總是容易被欺負。
那天訓練結束得晚,澡堂里擠滿了人。蓮蓬頭有限,後來的人得等。周皓天好不容易占到一個,剛把身上打濕,肩膀就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讓讓。」來人是個老兵,塊頭大,胳膊上肌肉虬結。
周皓天趔趄一下,站穩了,嘴唇抿了抿,沒說話,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那老兵嫌不夠,又要推。手伸到一半,被人攥住了手腕。
「先來後到,懂不懂?」章蘅就在邊上,他剛沖完,見到周皓天受欺負了,立馬頂上前,將周皓天拉到一旁,眼睛直盯著對方。
老兵愣了愣,隨即笑了:「新兵蛋子,跟我講規矩?」
「規矩就是規矩。老兵新兵都一樣!」章蘅沒鬆手。
周圍安靜下來,只剩下嘩嘩的水聲。幾個和老兵相熟的人圍了過來,眼神不善。
「鬆手。」老兵臉色沉下來。
章蘅鬆了手,但擋在周皓天身前,沒退。
當兵的就是火爆脾氣,都不用喊話前搖,說動手就動手。章蘅一個人,對六個,在澡堂里,七個半人光著身子打成一團。
章蘅打架沒什麼章法,就是快、准、狠,專挑疼的地方下手,自己挨幾下不在乎,但對方挨他一下就得緩半天。
等值班幹部趕到時,地上躺了三個,章蘅靠著牆喘粗氣,嘴角破了,顴骨青了一塊,可眼神還是亮的,大有一副大丈夫橫刀立馬不可敵的姿態。
哦,對了,為什麼說七個半個人,那半個人就是周皓天,章蘅和那幾個人打起來了,周皓天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他加入戰團就被人頂出來,衝進去又被踹出來,周而復始,變成受傷最重的一波。
向國輝被叫去連長辦公室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根本控制不住。錢博城見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當著另一方始作俑者班長的面,板著臉,對向國輝劈頭蓋臉一頓罵:「打架很光榮?要不要我給你頒個獎?帶兵帶成這樣,你還有臉笑?」
向國輝收住笑,一個勁點頭:「是是是,連長批評得對,回去我一定嚴肅處理……」對著另一個班長道歉的時候,也是專門往他心窩子戳刀子:「年輕小伙子太莽撞了」、「一個對六個,真以為自己厲害了,這是老大哥讓他呢」,氣得對方扭頭就走!
辦公室就剩下錢博城和向國輝兩個人了,錢博城直接朝著向國輝扔了一支筆:「瞧你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章蘅這麼厲害,要是軍區比武得不到名次,我唯你是問!!」
這下向國輝是苦了臉了,剛要走又被錢博城叫住,「把我的筆還給我,一天天的就會順我的東西!」天地良心啊!!這不是您扔的嗎?咋又是我的錯了!
不過出了門,他腳步輕快了,見到章蘅,還笑嘻嘻地拍著他肩膀誇獎:「好小子,一打六,夠種!走,送你去禁閉室。」
章蘅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班長,我害你被批評了……」
「唉,什麼批評,那是表揚,」向國輝擺擺手,「你也別想多了,關三天,正好休息。不用出操,不用訓練,飯有人送,多美。」
他還真說對了。禁閉室不大,但清淨。章蘅睡了幾個月來第一個懶覺,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小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塊亮斑。
三餐按時送來,雖然簡單,但量足。他靠在牆上,聽著外面訓練的口號聲,居然有點捨不得出去。當然,這話他沒敢說。
三天後出來,章蘅發現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班裡的戰友隱隱把他當主心骨了,能夠為自己人二話不說出頭的人自然受歡迎敬佩了。周皓天完全成了他的小跟班,家裡寄來的好吃的,總第一個塞給他。
章家收到信都是一個月後了,這個時候,還真是車馬慢。王秀英一聽老二念著信,嘴巴就撇著,她就知道老大去了有什麼前程的,還不是大頭兵一個,簡直就是豬啊!
「就五塊錢,還不如去外面打工,也有六七十呢!!」王秀英對這個是大為不滿的。
「筆架媽,話不是這個道理,外面打工五六十,不要吃不要住的?!再說筆架這是保家衛國,他吃飽是為了以後能多滅幾個敵人,能省下錢給你夠孝心了……」聽聞出去當兵的筆架有信寄回來了,村里不少人來聽聽熱鬧,當下就有老人仗義執言了。
「是啊,筆架在家一直吃不飽,到了部隊才吃飽,可憐啊!」
「哎呦,我聽我侄子說,部隊裡天天都要訓練的,那個鞋一個月都能壞好幾雙,筆架去當兵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到裡面不是也要花錢準備的……」
「可不是,那天我醒得早,看著筆架一個人跑著去的,可憐見的,車費都捨不得……」
「能省出五塊錢都不容易了,要我說還是筆架有孝心了,筆架媽差不多得了別把這個兒子搞生分了!」
「就是,你也不能太偏心,老二在城裡當民辦老師,你每次還大包小包的就怕他不夠吃……」
你一言我一語的,愣是把王秀英擠兌得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另一邊,曹美玲美滋滋地把彈殼掛在脖子上,就再沒摘下來過。
紅繩還是她特意去供銷社買的,正紅色,襯得整個掛件更加閃閃的。
彈殼貼著皮膚,起初冰涼,很快就被捂熱了,隨著心跳微微起伏,像另一個人的脈搏。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把紅繩露在衣領外。在河邊洗衣服時,村裡的大娘看見了,好奇地問:「玲子,戴的什麼?亮閃閃的,金子啊?」
曹美玲直起腰,笑得羞澀:「這個啊,是章蘅從部隊寄來的。他用打過的子彈殼磨的,說讓我戴著,保平安。」
大娘湊近了看,嘴裡嘖嘖有聲:「哎呦,還真是子彈殼啊!了不起啊,還打槍了。」
曹美玲是故意的,她就是讓其他人知道章蘅在部隊,她們有靠山。
農村不是淳樸的,黑暗下也有惡意,他們倒不是明火執仗,但是多占一分地,偷你一把菜,讓你有苦難言。
家裡姐姐的婆婆還癱在床上,大姐身子越發重了,不能動氣,她更是外來的,真吵起來也干不過他們同宗同族的。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讓他們收斂一點。
如果章蘅回來看看她們就更好了。曹美玲如是想到,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子了,信里說都長肉了……不知道想到什麼,曹美玲抿嘴笑了,低頭繼續搓衣服。
她想起信里的那些話,他說部隊的飯香,說訓練累但踏實,說班長人好,說戰友照顧。說讓她好好對自己,不要捨不得花錢。每個字她都讀了好多遍,紙都快磨毛了。
夜深人靜時,她會把信拿出來,就著煤油燈再看一遍。其實早就能背了,可還是想看,好像那些樸素的字句里,藏著什麼說不清的暖意。
有時候,她也照鏡子,鏡子裡的人,比剛來時胖了些,臉頰有了點肉。
可她總覺得還不夠,不夠好看,不夠白,手也太粗糙。章蘅要是回來,會不會覺得她不好看,不要她了?這個念頭時不時冒出來,咬得她心裡發慌。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章蘅,根本沒心思想這些。軍區大比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選拔賽也馬上要開始了,營區裡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訓練量加了,要求嚴了,連長,指導員的臉也板得更緊了。章蘅作為重點苗子,享受了「特殊待遇」,伙食標準提了一檔,每天多加一個雞蛋,一頓肉。可訓練量也翻著倍漲。
早上五點起床,負重二十公斤跑十公里,回來接著練障礙、練射擊、練戰術。晚上還要加練體能,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引體向上,一組接一組,直到胳膊抬不起來。
向國輝親自盯他。這班長平時笑呵呵的,訓練場上卻像換了個人,眼睛毒,要求刁。章蘅射擊成績已經全連第一了,他還是不滿意:
「呼吸!說了多少次,呼吸要穩!你以為打中十環就行了?我要你槍槍打在同一個點上!」
章蘅不吭聲,趴下,重新瞄準。汗水順著眉骨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眨眨眼,繼續。
晚上躺到床上時,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手指頭連彎曲都費勁。可章蘅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充實,每一滴汗都不會白流,每一點進步都實實在在。他享受自己身體還有精神淬鍊的過程!
選拔賽前夕,對於重點苗子,營里特地拍了照片留底,章蘅穿著筆挺的草綠色的「六五式」軍服,此時的他看著還不怎麼壯實,但身姿已褪去初入軍營時的單薄青澀,眉宇間卻再無往日憨然之氣。像一柄裹在素鞘里的劍,又像一樹將破冰的梅,清瘦的骨骼里,已聽得見錚錚作響的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