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急急忙忙衝進醫院的時候,曹美玲已經在手術室了。手術室外的走廊上,章大丫和小樹正焦急地等待著。
「大姐,怎麼樣?美玲進去多久了?」章蘅一眼不錯地盯著緊閉的手術室門,滿眼都是紅血絲,他已經儘可能趕回來了……但是還是沒能親自送美玲進手術室,她一個人在裡面不知道該多不安。
「剛進去十分鐘,也是巧了,我們商量著這都過了幾天了還沒生,不如今天直接住到醫院裡,沒想到剛進醫院就羊水破了,在病房走了一個下午了,才有生的跡象,這才進的手術室。美玲這還是第一胎,沒那麼快的,你坐下來!」
章蘅根本沒有仔細聽章大丫說什麼,他腦海里想到曹美玲挺著肚子,明明痛得直不起腰了還要扶著牆一直走……
現在聽著曹美玲在產房裡時高時低傳來的痛呼聲,章蘅哪裡坐得住的,整個人就差嵌進手術室門,嘴巴湊到門縫隙,一直給裡面的人打氣:「美玲,我回來了,我在外面呢!!你堅持住啊!」
曹美玲已經痛得都有點神志不清了,突然聽到章蘅的聲音,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
「你丈夫回來了,他在外面呢!!」助產的護士一邊緊緊握著曹美玲的手,一邊在她耳邊鼓勵:「跟著我的節奏呼氣……吸氣……」
正如章大丫所說,曹美玲這是第一胎,生的吃力,進了產房三個小時了,還沒有動靜。章蘅在外面也是心急如焚,還不能表現出來,隔著門,一直在跟曹美玲高聲說話,嗓子都已經啞了。
黎明破曉,一聲啼哭從產房裡清晰傳出。聽到這聲哭聲的瞬間,章蘅仿佛脫力般整個人跪倒在了產房門口,雙手捂著臉,眼淚從手指縫隙中溢出。
產房裡的曹美玲更是狼狽,頭髮濕漉漉地貼著額頭,臉色慘白,整個人像是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但是眼睛一直緊緊盯著被護士抱在懷裡檢查的嬰兒身上。
她眼睛有點迷糊,只看到醫生單手提起嬰兒的雙腳,皮膚通紅,哭聲響亮。「讓我抱抱,我看看……」說出的話聲如蚊訥。
護士將裹在小被子中的嬰兒抱過來,放在曹美玲身側:「是個女兒,六斤三兩,很健康。」
可不是嘛,到現在,哭聲都還沒沒停呢,中氣十足,不過,等到曹美玲輕輕撫過她皺巴巴的臉頰的時候,大概是心有靈犀,小嬰兒停止了哭泣,遵循本能地朝著曹美玲的方向移動。
「孩子的爸爸在門口也是望眼欲穿了,我先抱出去給家屬看看。」護士抱起嬰兒,曹美玲的眼神也追著出去了。
門外的章蘅緊緊貼著手術室門,度秒如年,怎麼美玲和孩子還沒出來的?!是不是出現什麼問題了,短短几分鐘時間,他將自己嚇得不輕。
門開了,章蘅看到護士抱著個包裹出來,眼睛瞬間緊盯著她手上的那一團。
「我是曹美玲家屬!!」不待護士問,章蘅就搶先回答道,雙手已經伸出,「這是我們的孩子?」
「嗯,是個女兒,六斤三兩,個頭不小,你老婆生的時候遭罪了。」護士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到他懷裡,一邊偷偷看著章蘅的臉色,看他並沒有因為聽到性別是女的就變臉,也是寬鬆了幾分。
她在婦產科也是見多了悲歡離合,像章蘅這樣的,生之前陪著老婆產檢的也不少,但是並不妨礙他們在知道生的是女兒的時候破口大罵。
章蘅抱著孩子,心疼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有什麼嫌棄的心思。這么小的一團,他都不敢用力,甚至說話都不敢說響,只能輕聲地問護士:「我老婆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出來?」
護士從章蘅手裡把孩子抱回來,說道,「再二十來分鐘吧,產婦生的脫力了,你們準備點吃的,還有孩子要用的東西都準備好。」
「準備著呢,都準備著。」邊上的章大丫趕緊說道,這方面她是有經驗的。她拍了拍章蘅,說道,「我帶了保溫壺,等會美玲出來,你給她喝點溫開水,還有巧克力,你問問護士能不能吃,之前我讓小樹回家煮粥了,我現在回去帶來,美玲才剛生完,吃不得油腥的,吃大米粥上的米油最好……」
「成,大姐,你去吧,這裡有我呢!!」章蘅接過章大丫的包裹,在產房外眼巴巴等著。護士說二十來分鐘,一直等了半個小時,手術室的門才打開,曹美玲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來,孩子也放在病床上。
「美玲,對不起,我回來晚了!!」章蘅趕緊守到病床的一邊,握著曹美玲的手,一遍遍地說對不起,說她辛苦了。
曹美玲不知道怎麼的,眼睛瞬間紅了,自己一個人被推進手術間的時候沒哭,躺在手術台上硬疼了幾個小時的時候沒哭,但是現在看到章蘅紅著眼眶的時候,她眼睛裡也蓄滿了淚,「章蘅,疼死我了!」她撒嬌道。
「嗯,我知道,你辛苦了,以後我們都不生了,我和寶寶以後都聽你的。」
也是章蘅來了,曹美玲放下了心,她太累了,哪怕人還疼著呢,喝了一點溫開水之後也迷迷糊糊睡著了,聽得到女兒的哭聲,還有章蘅哄著的聲音,就在她邊上,讓她無比地安心。
等到醒過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身邊熟睡的女兒,還有在一旁給她張羅吃的兩人。
「醒了,剛好吃點東西補補元氣。」章大丫捧著個碗,裡面是稠米湯加了蔬菜碎。曹美玲想接過碗,沒想到章蘅直接接手了,「我來,我餵你,你沒什麼力氣。」
曹美玲也不犟,她看著章蘅鬍子都冒出來了,問道:「任務結束了嗎?」
「嗯,就最後一點收尾工作,也不用我守著。」他當時就心急如焚,生怕趕不上,緊趕慢趕回來,還是慢了一步。
曹美玲已經心滿意足了,既然做了軍嫂,這點覺悟還是有的,而且,章蘅比其他人已經好太多了。
她看向睡夢中還砸吧嘴的女兒,滿眼都是柔情,「孩子呢,取什麼名字?」生之前,關於男孩還是女孩,他們都各自準備了好幾個名字。
「章望舒,怎麼樣?」這名字還是曹美玲提供的,取得是屈原《離騷》中的「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就現在的文學素養,章蘅是拍馬趕不上曹美玲的。
「好,望舒啊,媽媽的寶貝。」相比於九十年代大部分女孩子取名「霞」、「艷」之類的,章蘅和曹美玲也是費心思了。
「不過等她上小學怕是要哭呢,筆畫太多了。」章蘅笑道。要知道他最開始可是提供了「章一一」這個名字,可惜被一票否決了。
曹美玲原先想著生了孩子會更辛苦,但是事實上她一點都不用煩,平常一日三餐大姐都安排得妥當,女兒更是被章蘅全盤接手了,井井有條,就是護士都忍不住夸,這還是她們第一次碰上這麼上手的爸爸。
「你這是享福呢,你丈夫比別人一大家子都強。」過來檢查的護士悄悄說道,眼神示意了對面病房的人。
都是安排的單人病房,這邊看著好像冷冷清清的樣子,沒有那邊爺爺奶奶一大堆圍著排場大,但是熱鬧有什麼用啊,吵的還是產婦,把嬰兒鬧哭了也是交給產婦,她們這些護士看得一清二楚,兩個產婦差不多時間段的,一個就是紅光滿面,一個更顯得疲勞不堪。
「嗯,他是很疼我們。」曹美玲羞澀說道。她原本以為章蘅對於女兒的性別會有芥蒂,雖然說生之前他保證生男生女都無所謂,但是她那個時候以為是寬慰自己的。
他們是從農村里出來的,重男輕女的思想怎麼可能沒有,別說章蘅了,就他們現在這個大院,多少高級知識分子,不也一樣嗎,特別是只能生一個之後,因為是女兒打胎的又不是沒有。
但是現在,她是真的覺得章蘅對著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真的不介意,看看他那熊樣,孩子打針疼得大哭,他也跟著流淚。倒是襯托地她好像鐵石心腸一樣。
「哎呦,怎麼後悔讓孩子打針了?以後不打了?」她開玩笑道。
「怎麼能不打,這是為舒舒好啊,該打的針還是要打的。但是她疼也是真的,我陪著她哭,她就不孤單了。」
「嘖。」曹美玲牙都要酸了,真沒想到章蘅有孩子之後是這樣的。
在醫院硬是待了一個星期,曹美玲實在是待不住了,讓章蘅辦理出院。她也什麼不用操心,甚至都不用自己走路,全身上下被包裹地嚴嚴實實的,就露出一雙眼睛,被章蘅穩穩抱著。
「哎呀,你幹什麼呢,我自己走就是了。」從病房出來,還要穿過住院大廳,好傢夥,路過的每個人都好奇地看著他們,曹美玲臉皮薄的,根本不想當這主角。
「別動,你逞什麼能呢,大姐說了月子不要見風,你生了孩子,元氣大傷,還真當自己能走了就沒問題了?!你就聽我的,我怎么小心都不為過!」章蘅說的有點霸道,不容許曹美玲反對,但聽在曹美玲耳中就是另一種甜言蜜語了。
進了大院,章蘅也不管其他同事怎麼看,會不會覺得一個大男人丟臉,還是把曹美玲抱回屋。
等到孩子滿月,章大丫也準備回去了,她到底還有個小子在,也不放心。小樹是早就在這邊入學了,在火車站抱著媽媽哭了一場,也就跟著章蘅回家了。
一回家,就看到曹美玲準備洗尿布了,章蘅立馬上前搶過塑料盆,「幹什麼呢,出月子也要小心,儘量別碰冷水。舒舒呢?」
「睡著了,不然我哪裡離得了身?你趕緊給我,我快點洗完省得那個小魔星醒來看不見我哭。」
「我來洗,你躺著去!」章大丫在的時候,都是一天三兩遍地洗掉了,章蘅晚上回來用不著這個,但是現在人走了,什麼事情都需要他們小年輕來了。
「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跟小樹說好了,一日三餐他會包去的,學校離家近,他回來一趟也廢不了什麼時間,平常這些雜活你就交給我,我晚上回來干。你就帶舒舒還不夠辛苦啊?!」說完。章蘅端著臉盆就在院子的水池裡清洗了起來,不管院子外經過的人的眼光。
一次兩次就算了,幾乎天天回大院的時候,都能看到先跑回來的章蘅哼哧哼哧在院子裡洗尿布,每次都是一大盆。
也有軍官打趣:「章蘅,你這手,拆的了槍,也洗的了尿布,十全丈夫了。」
「力收著點,不要扯破了。」
「你這一天摸爬滾打的,到家了也歇不了一口氣,累不累啊?」
「這有什麼的,十月懷胎的痛苦是美玲承擔的,我就洗點東西算什麼,她在家照顧孩子難道不累啊?」章蘅才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他們一家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打趣的人看章蘅自己也不在意,也起不了哄,倒是被家裡老婆知道了,又是一頓說:「你還笑章蘅沒男子氣概啊,我還羨慕美玲找的是男人中的男人呢!」
等到曹美玲產假結束,就有一個難題放在他們面前,兩個人都要上班,孩子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你媽那邊靠不上,我爸媽……到現在都杳無音信,請別人還不如放託兒所,而且離我近,我沒事的時候走過去幾分鐘就到了。」曹美玲說的託兒所就是京城師範大學實驗幼兒園了,哪怕整個京城,它也是首屈一指的,曹美玲這個當媽的都沒有不放心,章蘅這當爹的,抱著孩子,紅著眼睛,一臉心疼。
「我跟你說話呢,你給點反應。」曹美玲拍了下章蘅的肩膀,「有什麼不放心的,院裡不少人還想著能進去都進不去呢?!」曹美玲也是託了自己是高校老師的身份,才能享受到本單位的教師福利,「再說照顧孩子的也都是有經驗的老師,平常我們想請還請不到呢!」
「我沒不同意,就是覺得孩子還這么小呢!」章蘅可心疼壞了,低頭看向自己懷裡一臉好奇看著自己的女兒,「是不是啊,舒舒,你會想爸爸的是不是啊?!」
「放心,她才三個月,記憶跟金魚沒什麼不同,有奶便是娘,想不起你的。」曹美玲涼嗖嗖地說道。
「曹美玲,你現在怎麼這麼冷酷無情了?!」
曹美玲翻了個白眼,直接躺下蓋上被子,不理章蘅這個戲精。
「唉,先別睡,給舒舒整理整理她要帶的東西啊,我又沒說不送。」最終還是章蘅敗下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