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樹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幸的人,也是一個幸運的人。
前面十年經歷喪父,祖母去世,親媽改嫁,這樣的事情放在任何一個孩子身上都是一層層烏雲,足夠讓他以後的人生一片黑夜。
聽他奶奶說過,他外婆為了讓他二舅能夠結婚甚至想偷了自己爸爸的賠償金,這事媽媽也沒有否認,反正去外婆家也就媽媽去一趟,他從來沒去過。
對於大舅……張叔最開始的印象是一張照片,裡面的大舅穿著軍裝,戴著軍帽,帽子上的紅星閃閃,是他三歲之前最深刻的記憶。他對於更早時候的記憶就是一個女人抱著他,拿著大舅的照片,貼著他的臉跟他說道:「小樹,看,這是你的舅舅,好看嗎?他是這世上最英俊的人了。」
可惜那個時候他只會拍著小手,流著口水,要是能說話,他必然十是要反駁的,他才是這世界上最英俊的。
再後來他蹣跚學步,對家裡的幾個人也熟悉了,他有奶奶,有媽媽,還有舅媽,三個都是女人,小小的腦子裡一直以為家裡只有女人沒有男人的,直到他大舅的出現,整個人站在他面前,遮天蓋日,他坐在學步車裡,怎麼仰頭,都看不到天空……怎麼會有這麼高又闊的人,他哭了,被嚇哭的。
這是大舅章蘅在他腦海中的第二個印象,真的從照片中到現實之後,才發現照片拍得實在是太保守了,就只是人像,看著人畜無害,但是搭上那寬厚的身板,挺拔的身姿之後,他被抱在大舅懷裡都不敢哭了,一雙淚眼看向媽媽和舅媽,期望她們解救解救,卻只有歡笑聲。
然後,舅媽也跟著舅舅去了遠方,家裡就剩下祖孫三代人,他最期望的就是舅舅的來信,舅媽給他寄的各種各樣的玩具。
他在村里並不是什麼孩子王,家裡就他孤零零一個,他就是跟在眾多小夥伴後面的小尾巴,也就是舅媽寄過來的玩具到了的時候,他才能享受到眾星拱月的高光時刻,所有的孩子都眼巴巴看著他,期望自己被選中能夠玩一會玩具。
這是他童年幸福的時光之一,還有就是他舅舅回來探親的時候,穿著一身軍裝,把她他整個人架起來放在脖子上,他的視線從未如此高過,此時此刻,小夥伴在他眼裡都成了小人國的人。
「抓好了,飛嘍!!」聽舅舅這麼一說,哪怕知道舅舅穩穩扶著自己,還是緊緊抓著舅舅的帽子,隨著速度越來越快,尖叫聲也越來越響亮。
「小心點,別讓小樹吃風了!!」身後舅媽的關心吹散在風中,他只感受到風吹過他的臉頰,感受到自己在飛。
舅舅會帶著自己打麻雀,他太厲害了,一打一個準,張樹小時候是饞肉的,但是第一次覺得吃麻雀吃膩了。
他還有自己的軍裝呢,舅媽用舅舅的衣服改裝的,穿在他身上神氣極了,再搭上舅舅給他做的木槍,那段時間他是整個村上最讓其他小夥伴羨慕的孩子了,就算是小胖有塑料玩具槍都比不過自己。
但是幸福的時刻總是稀少而珍貴的,他大部分的童年底色還是一個沒有爹的孩子,家裡沒有撐門面的男人,總是受到閒言碎語,農村里各種磕磕絆絆讓他沒辦法像其他小孩一樣,碰上什麼事就哭著鼻子找家長,他已經學會了用自己瘦弱的肩膀儘量撐起媽媽的擔子。
但是她太苦了,而他太小了,所以當他們被欺負,有這麼一個男人挺身而出的時候,他哭得撕心裂肺,哭自己根本沒辦法護媽媽的周全,哭自己內心深處的第六感,他要慢慢失去媽媽了,唯一的媽媽。
果然,接下來,他看著媽媽和那個男人接觸越來越多,和小朋友一起玩的時候,他也聽到了很多,大家都以為他還小,就連媽媽覺得他也還小,不懂,但是其實他都懂,他從小書就讀的多,舅媽給他買了那麼多連環畫,故事書,他從各種故事裡都已經讀懂了。
媽媽要重新嫁人了,他雖然生氣地說要讓舅舅趕跑那個男人,但是這說的只是氣話,他捨不得媽媽難過,如果他再長大十歲就好了,他就有能力扛起家裡的重擔,但是現在不行。
媽媽太苦了,她想找個人依靠沒什麼錯的,所以舅舅趕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只要媽媽開心就行,他沒關係的。
他對著舅舅說完自己的想法,被攬進了一個寬厚的胸膛,淚水無聲地落下,哽咽聲好似小獸的悲鳴,他就要沒有家了。
只是他沒想到舅舅會為了他做到這一步,他有自己的房子,爸爸的賠償金也都給他,甚至每個月舅舅都會寄給他生活費,他不用依靠對於陌生的人的撫養。
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懂得這對他有什麼用,但是隱隱中他再面對繼父那邊的人的時候,沒有束手束腳的感覺,哼,我又不靠你養,我有舅舅!!
媽媽再嫁那天,他聽到了外婆和舅舅的爭吵,舅舅生不出孩子嗎?外婆想讓舅舅養二舅的孩子?
如果舅舅生不出孩子,所以把自己當自己孩子撫養嗎……要是一直生不出來的話……小樹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自己怎麼能這麼想呢?!簡直就是……就是一個白眼狼。
這一天,張樹德心情一直很低落,別人以為自己是因為媽媽嫁人的原因,其實不是的,他對這件事已經做了很久的準備了,他只是覺得對不起舅舅,舅舅對自己這麼好,他居然有過這樣的想法。
「怎麼了,小男子漢,捨不得舅舅走嗎?」火車站裡,章蘅摸著張樹德腦袋,笑著說道。
「舅舅,我捨不得你!」張樹撲上去,緊緊摟住章蘅的脖子,低聲地說道,「舅舅,你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的!」他已經向孫大聖請求過了,大聖答應了。
章蘅聽了,不由失笑,現在一個小屁孩都來愁他生娃的事情了,「嗯,到時候你來幫舅舅帶孩子怎麼樣?」
「嗯。」張樹重重點點頭。
不過他還沒等來舅舅的娃娃,倒是等來了自己媽媽肚子慢慢大起來了。他不是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但是真的等來了這個消息,看著繼父和媽媽抱在一起歡呼,他就好像一個局外人,不,本來就是一個局外人。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真正發覺,媽媽離他越來越遠了。她沒辦法天天接他上下學,因為月份慢慢大了,繼父他們都說他是個男子漢了,能不能自己上下學。
是啊,他已經是男子漢了,他學會了一個人上下學,一個人去祭奠奶奶和爸爸,一個人打掃屬於自己的老房子,一個人和舅舅舅媽回信:他很好,很高興媽媽一家迎來了自己的孩子。
同母異父的弟弟出生了,張樹不是不高興,不管怎麼說,他們兄弟兩個叫的是同一個媽媽。但是為什麼,他要去摸摸這個弟弟的時候,媽媽將孩子高高抱起來呢?
他已經洗過手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乾乾淨淨,甚至還剪過指甲的。
「小樹,你弟弟才剛睡著了,你一摸怕是把他吵醒的。」
「哦。我不摸。」他乖乖應了一聲,但是以後再也沒有摸過弟弟,也沒有抱過他。
「到底不是親兄弟,你看小樹對咱們兒子一點都不親近。」他繼父偷偷和媽媽抱怨道,只不過他就在屋外聽到了。
「好了,小樹他要上學的,哪有這個空,再說你當他繼父也沒有怎麼養他,他怎麼親近?!你看看你哥他們,過年給個紅包,多多少少是個意思,他們倒好,非要把小樹支出去,給其他人紅包,我真恨不得也不給他們,什麼玩意?!我跟你一起沒養家嗎……」
「好了,好了,我錯了行了吧!今年過年給你買個金鐲子好不好……」
張樹自己走出去了,走到溪流邊看著溪水潺潺,他越來越沉默寡言,他知道自己的變化,但是卻放任這樣的變化不斷加深。
張樹在這個家變得越來越隱形,章大丫不是沒有發覺這個變化,但是她自己也分身乏術,攤子上的生意,小兒子要照顧,對於大兒子,她潛意識覺得,他過得比任何一個小孩要好了,章蘅夫婦每個季度換季了都給他寄新的衣服,還有生活費,邊上一圈哪個孩子有他豪橫。
「小樹長大了,越來越沉穩了。」這是章大丫的想法。
但是等到知道舅舅有自己孩子了,張樹就好像冬天過後的草地,煥發出勃勃生機。「舅舅有自己的娃娃了嗎?!我要去看看,要去看看!!」他現在無比期待。
「哈哈,小樹,你舅舅有孩子,就不養你了!」繼父藍天開玩笑道。
「我本來就不應該舅舅養的,我又不是沒媽的孩子。」張樹看向繼父和媽媽,認真說道。媽媽,你也認為我是舅舅的責任了嗎?
日盼夜盼,總算盼到了寒假和媽媽一起去看舅舅,他還帶上了自己的成績單,這是給舅媽的禮物。
要說他這輩子最佩服誰,舅舅排第二,舅媽第一!舅媽真的太厲害了,明明高中都沒畢業的,但是卻憑著努力考上了大學,二舅之前還當老師的呢,都沒考過。
考上大學還不算,還考上研究生,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越來上大學了還能往上讀的!!現在聽媽媽說當大學老師了呢!真厲害,他以後也想這麼厲害!
出車站的時候,張樹一眼看到了舅舅,那麼高,那麼顯眼!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了,但是真看到舅舅了,張樹一點生疏感都沒,直接撲上去,「舅舅,我想死你了!」
「哈哈,真想那就留在舅舅家好不好?」
「好啊,好啊!」張樹原本以為舅舅是開玩笑的,但是舅舅舅媽真的跟自己認真商量讓自己再這邊上學的時候,他還是懵了。
「小樹啊,你也已經不小了,舅舅和舅媽也想過你還這么小,讓你一個人在這裡,離媽媽這麼遠,對你來說是不是不太好……但是,小樹啊,你要為你的未來思考了……」
舅舅將雙手搭在他肩膀上,然後張樹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他看向舅舅的眼睛,從他的眼眸中看到了懵懂的自己。
「要為自己的未來思考了……」躺在床上,張樹久久未睡,他的未來……是啊,弟弟有自己爸媽謀劃,但是他呢,舅舅是真心為他著想的,真的錯過了這一次,他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熬了一晚上,張樹第二天鄭重其事地對舅舅和舅媽說了自己的決定,他要留下來。
下午媽媽跟繼父打電話的時候,他就在邊上,聽到了他們兩個的對話。
「小樹是他的外甥,我們的孩子就不是了?當舅舅的也偏到沒邊了?這個名額用掉了,以後還有嗎?我們孩子怎麼辦,能換嗎?要不你跟你弟說說,再等幾年,也快的!」
張樹緊緊握著拳頭,他怕他媽媽真的去跟舅舅去說了。
「你想什麼美夢呢?我弟說了,要麼給小樹用,要麼就賣掉,你知道這有多少錢,能換一套房子了,你空口白話就給你們家,想什麼呢?」章大丫也是有點生氣了,他弟做的決定也是為了她兒子好,都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還沒這麼偏心!!
張樹的心放下了。
「唉,他這個張又不是你家的章,還真是當兒子養了。」對面還在抱怨。
「不是章怎麼了,外甥像舅,小樹長得偏向章蘅,他心裡自然偏袒,誰叫你兒子長得像你了,要怪就怪你。」
「就我兒子不是你兒子了?!」
張樹已經走開了,沒聽他們再說什麼。他輕輕走到客廳,看到舅媽正拿著一本故事書跟肚子裡的寶寶念故事呢,他坐過去,曹美玲順便把故事書塞到了他手裡:「來,讓哥哥給你念一個故事,哥哥演講比賽可是得過一等獎的!」
那都是學校里的一等獎,偏偏舅媽說出來感覺很了不起的,他都不好意思了,但還是乖乖地翻開書:「哥哥給你講一個大將軍衛青和霍去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