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是在一陣劇烈的痛中醒來的。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疼。
動了動腳趾。
還是疼。
最要命的是左眼,他能感覺到那裡劇痛無比,無數的鮮血染紅了整個眼眶,深深的一刀,劃破了眼皮,連帶著眼珠子都傷到了。透過左眼,章蘅看到的只有如同黑洞一般的虛無。
「唉,活了活了?!奇怪了,剛剛的確沒氣了啊?!」章蘅聽到耳邊的聲音如是說。
「你小子咋呼什麼,老子被你嚇一跳!唉……」說話的人踢了踢章蘅的腿,「別給老子撞死,當初借龍哥的錢就應該有這個覺悟,龍哥的錢是這麼好賴帳的?!今天挖一隻眼睛和一根手指頭就是個教訓,給你五天時間,要是再還不上,嘿,你那房子還有老婆女兒都別想要了!!」
「嘿嘿,雞哥,聽說這老小子的女兒個頂個的漂亮……嘿嘿……」
「嘿什麼……」被叫雞哥的男人給了說話的人一個爆錘,「那也是你能想的,老大早就安排好了……嘿,就等這姓章的自己乖乖把人送上來。」
雞哥蹲下來,拍了拍章蘅的臉:「聽到了吧,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章蘅面無表情,機械般的微微轉過頭,猙獰地左眼看向眼前的人,倒是把雞哥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對上那破破爛爛的眼睛,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扒光了一樣無所適從。
「我們走!」一聲招呼,身後的小弟也跟著轉身,不過雞哥哪怕已經走遠了,都還能感受到那灼熱的視線。「真是見鬼了!!」他有心想要再教訓下章蘅,但是一轉頭,看著章蘅將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球重新按回去的時候,還有閒心對著他笑得時候,他那點膽氣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甚至加快了腳步,落荒而逃了。
「這身體……也太破了吧?」章蘅固定好自己的左眼球,不讓它搖搖欲墜,又看了看自己左手被剁掉小拇指的手掌,嘆了一口氣。他在地府什麼沒看過,就自己現在這樣子,在地府都是小兒科的,不過現在自己成了這身體的主人,還是免不了在心裡罵了一句粗話。
說好的言情小世界呢?說好的「較低難度」呢?結果才幾個世界啊,就給他塞了個獨眼龍加九指殘疾的身體?這特麼是渣男改造還是殘疾人康復訓練?
他艱難地睜開僅剩的右眼,借著透進來的昏黃光線打量四周。這是一條暗巷,地上污水橫流,還有膽大的老鼠叼著他那一截手指堂而皇之地從他面前經過……空氣也污濁不堪,尿騷味,混合著他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遠處的入口時不時有人經過,對躺在裡面的章蘅也只是瞅上一眼,根本不作任何停留。這裡是龍哥的底盤,像章蘅這樣的他們見多了,無非是借了高利貸還不上教訓教訓,這還是好的,至少現在還有命在,暗巷裡被打死的又不是沒有。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章蘅掙扎著坐起來,被揍了一頓,哪哪都疼。他扶著額頭,開始接收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章蘅,男,三十五歲,父母是三十年代從大陸偷渡來港的「偷渡客」。老頭子有點神棍本事,看風水、算命理、驅邪避禍,在香江這種迷信風氣盛行的地方,竟也慢慢站穩了腳跟,幾十年也積攢下一份家業。雖然是在九龍城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好歹也是有房一族。
但不管怎麼說,有了這兒子,老兩口自然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溺愛得無法無天。這小子從小就不學無術,偷雞摸狗,坑蒙拐騙,活脫脫一個街頭小混混。
偏偏老兩口還當寶貝疙瘩似的慣著,年紀到了就給他說了一門親事,娶了個老實巴交的媳婦,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兒。
等生第三個孩子的時候,那時候章蘅他老娘已經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了,油盡燈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還亮著,死死盯著那一道門,門後面是章蘅他老婆撕心裂肺的喊聲,正在生孩子呢。
「男的吧?」
「這回該是男的吧?」
「章家三代單傳,不能斷在他手裡吧?」
她每天念叨,每天等。
等到最後,人已經出氣多進氣少,眼窩都凹進去了,那口氣就是不斷。
接生婆從房裡出來的時候,她眼睛猛地睜開,渾濁的眼珠子裡突然有了光。
「恭喜恭喜,又是個千金,白白胖胖……」接生婆也是知道這家的情況,道喜的話,道喪的表情。
話沒說完,老太太喉嚨里「咯」的一聲響,整個人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直直盯著那個襁褓,嘴巴張著。
章蘅那時候就站在床邊。老太太的手還抓著他,指甲掐進肉里,疼得他直抽氣。
「媽?媽!」沒反應。
眼睛就那麼瞪著,瞪得大大的。
接生婆抱著孩子過來,嘆了口氣:「是個姑娘,要不要看看?」
老太太看不見了,斷氣了,死不瞑目!
章蘅伸手去合她的眼皮。
第一次,合上,手一松,又睜開了。
第二次,他用了點力,眼皮都按出印子了,手一松,還是睜著。那眼睛就那麼瞪著他。
章蘅心裡發毛,手都在抖。
最後還是坐在一邊的章老頭看不下去了,一把推開章蘅,從灶台底下捏了一撮草木灰,往老太太眼皮上一抹,嘴裡念叨著:
「生男生女都是章家的根,能有兒子都是我們賺了的,沒孫子不是早就接受了嗎?!有什麼好瞪的?閉眼吧,閉眼吧,再看也變不成帶把的。」
念叨了三遍,那眼睛才終於合上了。
章老頭回頭看了章蘅一眼:「行了,給你媽合上眼了。往後這日子,你自己看著過吧。」
那時候章蘅還不懂這句話什麼意思。後來他懂了。別看章老頭看著豁達,但是他自己也過不去絕戶的坎,從那以後,老頭子沒了精神頭,對章蘅的管束也越發寬鬆了。
章蘅沒了管束,越發混帳,也不找個正經活,長年累月在外面遊蕩,也不管家裡老婆孩子。要不是老頭子接濟,怕是幾個孩子都養不活。
但經年累月的,到底是媳婦寒了心,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命苦。
大女兒章蓮,十七歲,出落得水靈,性子隨她娘,老實本分。這年紀一般都是說人家了,但是旁人顧忌這家裡的職業,再加上章蘅又是混不吝的,導致現在都待字閨中。
二女兒章蓉,十五歲,眉眼間有點章家人的精明,話不多,心裡有主意。小女兒章勝藍,十二歲,長得像章老太,倒是她爺爺最疼的孫女,小時候沒受過什麼委屈,吃的喝的都是比兩個姐姐好,倒是養成了個活潑可愛的性子。
三個都是女兒,章蘅更有了放縱的理由,沒兒子傳宗接代,他還奮鬥個什麼勁?於是變本加厲地吃喝嫖賭,把老兩口攢下的那點家底敗得七七八八。
兩年前,章老頭也去世了。臨走前,老頭子拉著章蘅的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照顧好……照顧好你媳婦和三個閨女……尤其是勝藍……她還小……」臨死了,還是放心不下孩子。真到了這個時候,章老頭才後悔了,他對章蘅太溺愛了,以後可怎麼辦啊……只不過他再怎麼不甘,終究是看不到了。
章蘅當時點頭如搗蒜,轉頭就把老頭的話忘到了九霄雲外。
老頭子在的時候,這地盤上的潑皮無賴還收著三分,畢竟舉頭三尺有神明,章老頭神神叨叨的,他們也有點畏懼,但是時間長了,也打起了章蘅家底的主意了,畢竟,章家這房子是城寨里少有的好房子。
果然引著章蘅賭著,把房子也給壓了借了錢,現在好了,錢還不上了,老婆孩子都要搭上了。章蘅這人沒有什麼擔當,一見自己真的闖大禍了,立馬躲了起來,家裡就幾個女人,天天擔驚受怕。
他那老婆一見這樣下去怕是沒命活了,原本多本分的一個人,也被逼著沒辦法短短几天給自己找了個男人,她其他不求,就要男人把她們母女幾人帶走。
章蘅躲了幾天又哪裡躲得掉的,這不就被翻出來了,直接收了利息,一隻眼睛一個手指頭……原主直接疼死了,然後,章蘅過來了。
「嗯哼!」章蘅痛苦地哼了一聲,身體上的痛苦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咬著牙站起來,從暗巷裡走出來,現在先回家再說,在外面待下去,他怕活不過今天晚上了。
頂著眾人畏懼、探究的目光,章蘅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家,此時此刻,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已經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屋裡已經空了。
老婆的衣裳包袱沒了。大女兒二女兒也沒了蹤影。只有灶台那邊,似乎有什麼東西蜷縮著。
章蘅慢慢走到灶台邊。那裡蜷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章勝藍,穿著打了補丁的舊棉襖,縮成小小一團,睡著了。灶膛里還有點餘溫,她就貼著那點溫度,像只被遺棄的小貓。
她沒走。
章蘅蹲下來,看著這張稚嫩的臉。原本斷片的記憶又連上了。就是今天,他老婆帶著孩子要逃走的,只不過那個男人看著三個孩子,臨了臨了又反悔了。
看老大老二,年紀也到了,嫁人出去他收個彩禮不會虧的,但是這最小的孩子,還要養好幾年……他就不樂意了。章蘅他老婆還在低聲下氣勸著,沒想到這小女兒一直悶聲不語的,這會兒也固執了:「我不走,爺爺疼我,我姓章……」小小的孩子,抱著爺爺的遺像,任憑她媽她姐拽著都死死一隻手拉著門框。
「走不走,再不走,龍哥的人知道了,都走不了了!!」男人的一句話讓章勝藍她媽最終是放手了:「勝藍,勝藍,你怎麼那麼倔啊!!媽走了,你怎麼辦啊?!」
章勝藍不知道怎麼辦,她只是抱著爺爺的遺像,蜷縮在灶台邊的陰影里,等著未知的命運。
在原世界線的走向里,這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章蘅的靈體一陣發冷,他記起來了。
原主欠了一屁股債根本還不了,追債的上門了。房子沒了,章勝藍十三歲就被迫去舞廳賣唱。章蘅他倒是還想賭,但是知道他沒有錢了,都是把他趕出去的。直到章勝藍十五歲被星探發掘進了演藝圈,演些小角色,賺點辛苦錢。
有錢了,賭坊的都知道他有一個當演員的女兒,知道能從他身上砸出油水,自然不會把他趕出去的,甚至還會拉著他賭。章蘅原本因為沒地兒賭的都要戒掉賭癮了,又被引誘著賭博了,這下好了,章勝藍的錢還要一直填原主賭博欠的債。
好不容易熬出頭,有點名氣了,錢也多掙了一點,原主卻變本加厲地索取,賭的越來越大,章勝藍一天二十四小時趕場都填不上窟窿,被章蘅逼著,被黑社會逼著拍風月片,逼她給有錢人當情婦……
二十歲那年,就在台慶的時候,被正宮當眾潑油漆羞辱。看著台下都是看笑話的眾人,章勝藍實在是不想活了,她才二十歲,靈魂卻已經千瘡百孔,當天晚上,她從公寓樓頂一躍而下,結束了短暫又痛苦的一生。
那些畫面在章蘅腦海里閃過,雖然不是他親身經歷,但那種絕望、那種窒息感,還是讓她整個魂體都在發抖。
「我這次的任務,就是來救你的。」他摸著小孩的發頂,輕輕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麵糊著報紙的牆前,盯著上面掛著的幾樣東西,一面八卦鏡,已經落了灰。一把桃木劍,劍穗都朽了。還有幾疊發黃的符紙,是老頭子當年親手畫的。這東西章蘅她老婆自然不會拿走的,追債的人對這些也忌諱,因此房子空了,這些東西還好端端掛著呢!
原主的記憶里,老頭子那些神神叨叨的本事,其實原主也學了個皮毛。雖然是個不成器的混帳,但耳濡目染,那些口訣手勢、開壇做法的流程,他都記得。現在章蘅來了,更不用說了,他在地府里所見所聞的,哪裡是人間這些可以比的。
章蘅盯著那幾樣東西,一個計劃慢慢在腦海里成形。
現在他這個身份,身體又這樣,根本沒辦法從正規途徑掙錢還債,外面又有盯著他的人,就怕他逃了的,他想出城寨都困難,要解困局,只能另闢蹊徑了。章蘅挽著桃木劍熟練地做了一個劍花……他需要做一個局,做一個所有人徹底顛覆他這個「爛人」形象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