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是「歷劫」呢?
如果這一切,之前的種種都是他故意為之,都是為了斬斷塵緣、得道飛升呢?別人可能嗤之以鼻,但是章家真要這麼說,還真是有緣法,畢竟章老頭以前為了打響自己名頭的時候,可是給自己祖先編排過「白日飛升」的神話的,聽得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但是整個城寨都是知道有這回事的。
章蘅蹲在灶台邊,看著章勝藍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腦子裡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香江人迷信,九龍城寨的人更迷信。他們信風水,信命理,信輪迴,信因果。尤其是那些混江湖的、撈偏門的,十個里有九個半都信這些。
雞哥那种放高利貸的,每個月都要去黃大仙燒香,燒完香回來該砍人手指還是砍,但香不能不燒。用他們的話說,「做人歸做人,敬神歸敬神,兩碼事」。
一個爛了半輩子的賭鬼突然開壇做法,引來天雷,飛升成仙……章蘅想想就頭皮發麻,拍短劇都不敢這麼拍啊,但是他怎麼這麼激動呢?!這故事,夠他們傳三代。
而章勝藍,就會變成「飛升仙人的遺孤」,而不是「賭鬼的女兒」。那些追債的,還敢動她一根手指頭嗎?雞哥再橫,敢動一個「仙人」留下的種?不怕遭天譴?
當然這不是說他真的得道成仙了,不過用這個辦法,章蘅越想越覺得可行。
唯一的問題是,他得真搞出點動靜來。
「低能法術一階」,當初培訓時發的標配權限。他也就是在第一個世界的時候弄了張彩票擺脫了最開始的貧窮,現在是到了它再次發揮的時候。
章蘅翻出身份玉簡,仔細研究過,能用的法術寥寥無幾:引火術、淨水術、輕身術……還有最費勁的,「引雷術」。
說是「引雷」,其實就是個花活。看著跟九天雷罰似的,威力非比尋常,可實際上真到了人身上,也就是被電了一下,麻嗖嗖的,連根毛都燒不掉。畢竟都是「低能法術」了,還能指望什麼?培訓時甲三前輩說得明白:這玩意兒就是給你們關鍵時刻嚇唬人用的,別指望真劈死誰。你們是去做任務的,不是去坑蒙拐騙享福的。
但如果是「開壇做法」,糊弄一群迷信的城寨居民呢?足夠了。
章蘅把計劃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確認每個細節都想清楚了,然後開始動手。
他現在還需要一些裝備,可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沒關係。沒有錢,有人。
「吱呀——」
門開了條縫,一張臉探出來,看見門口站著的人,那臉瞬間白了,下意識就要把門摔上。
章蘅一腳卡住門。
「叔,借我點錢。」章蘅聲音沙啞,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性。臉上全是血,左眼那個傷口的血還在往外滲,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門檻上。
開門的是張老四,五十多歲,在城寨賣了幾十年魚,什麼爛人沒見過?可這會兒看著章蘅,他腿肚子都在轉筋。
「沒……沒錢……上次借的錢,你都沒還……」
他使足了勁想關門,可門那邊章蘅的力氣大得邪乎,紋絲不動。
章蘅咧嘴笑了。
這一笑,肌肉牽動,左眼的血冒得更凶了,順著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甚至眼球都往外突出來一半,嚇得張老四魂都快散了。
「不借啊……」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那家裡要出什麼厄運,我可就不管了。」
張老四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
他知道章蘅這是在敲詐。可他也知道,章蘅家裡已經沒人了。老婆帶著閨女跑了,爹媽早死絕了。這爛人現在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真把他逼急了,他賤命一條,可自己家裡……
「借借借!!」
張老四幾乎是吼出來的。
章蘅收了錢,揣進兜里,轉身就走。
走兩步,又回頭,沖張老四點點頭。
「叔,放心,你家這個月保管平平安安。」
張老四愣在那兒,不知道該罵娘還是該磕頭。
如法炮製。
章蘅從隔壁一圈全敲了一遍。有給十塊的,有給二十的,最摳的李寡婦給了五塊,章蘅也沒嫌少,照樣沖人家點點頭,說一句「放心,你家平安」。
等他把這一圈敲完,兜里已經揣了小兩百。
他拿著這些錢,晃晃悠悠走到城寨口的紙紮鋪,買了香、燭、黃紙、硃砂,又買了塊紅布。鋪子老闆看著他這副鬼樣子,手抖得差點找錯錢。
「章……章蘅,你這是要幹什麼?」
章蘅沒理他,扛著東西往回走。
路過張老四家門口的時候,他順手把人家擺在門口的八仙桌給搬走了。張老四站在屋裡,眼睜睜看著他把桌子扛起來,愣是沒敢出來攔。
等章蘅走遠了,街坊們才敢湊到一起。
「這混子今天是怎麼了?」
「你沒看他那樣子?肯定是被阿彪他們又收拾了!唉,章老道硬求來的兒子,還不如生塊叉燒呢!」
「不是,這小子這動靜是要幹什麼?剛才還跟我說他要開壇做法……他……他弄得明白嗎?」
「啊?開壇做法?這是糊了心智了?!」
「我看著離瘋也不遠了。阿秀帶著孩子跑了,房子也要被收了,他又變成這麼個模樣,以後怕是吃口飯都難了。」
「唉,阿秀早就該跑。跟著章蘅這些年,受了多大罪?」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沉默了。
他們都知道今天阿秀帶著女兒跟姓劉的走了。沒人攔,也沒人通風報信,人心都是肉長的,見不得無辜的人因為一個爛人搭上一輩子。
阿秀在章家當牛做馬十幾年,章老太當年給她一口飯吃,她記了這麼多年恩,也該還清了。
「誰說不是呢……她就是太重情。當初章老太給了她一口飯,她就在章家熬了十幾年。現在找個男人也好,怎麼著也不會比章蘅差了。就是苦了幾個孩子……」
「跟著章蘅才是受苦受罪。不過我今天怎麼看著,她就帶了兩個孩子走?」
「那不能。咋能丟下一個?你看錯了吧?」
「應該是我看錯了……」
話音未落,章蘅又出來了。
他抱著香燭黃紙,在剛擺好的八仙桌前一樣一樣往上擺。那架勢,有條不紊的,還真像那麼回事。
幾個街坊面面相覷。
這小子……難道還真懂得一點玄學?
天擦黑了。
城寨的夜晚,從來不缺熱鬧。
麻將聲、叫罵聲、孩子的哭聲、不知道哪家放的粵劇唱片,咿咿呀呀的《帝女花》從樓上飄下來,跟底下菜市場的討價還價混成一鍋粥。
可今天有點兒不一樣。
那鍋粥里,多了個奇怪的東西,對,就是章蘅這顆老鼠屎了。
章蘅設好壇,回家去取桃木劍和八卦鏡。他看了看灶台陰影處,章勝藍還睡著。這孩子大概哭累了,維持著一個動作,蜷在灶台邊一動不動。
等他出來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有端飯碗的,有抱著孩子的,有剛從麻將桌上下來的,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瞅。
章蘅誰也沒看。
他走到八仙桌前,把桃木劍往桌上一拍,八卦鏡往桌上一立,然後抬起頭,看著那片從樓縫裡露出來的灰濛濛的天。
他的神色從未有過的嚴肅。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嘻嘻哈哈的街坊,不知怎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全安靜了。
「我說,章小子——」
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沉默,是樓上賣腸粉的福伯,七十多了,什麼場面沒見過。
「你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前幾天警署才通知,要小心火燭。你別自己想不開了,拉著我們一起跟你露宿街頭啊!」
這一說,原本憋著氣的眾人立刻附和起來:
「就是就是!」
「搞什麼名堂!」
「別裝神弄鬼的!」
章蘅慢慢轉過頭,用那隻獨眼掃了一圈。
那眼神,冷得跟忘川河的水似的。
「哼。」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凡夫俗子,凡體肉胎,困於俗世,可笑至極。」
他把八卦鏡拿起來,對著自己。
鏡子裡映出一張臉——一隻眼,一臉血,一身破衣裳,還有嘴角那抹壓都壓不住的笑。
那笑,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笑。
是賭徒押上最後一塊錢時的笑,是醉鬼喝到斷片前的笑,是一個爛了半輩子的人終於看見曙光的笑。
癲的。
「我已經在世間了無牽掛,又遭受了劫難,修得圓滿……」
章蘅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道爺要飛升了!!!哈哈哈!天老爺!我終於成了!!」
吼完,他把八卦鏡往桌上一扔,仰天大笑。
那笑聲,在窄窄的巷子裡來回撞,撞得人心裡發毛。
沒人說話了。
連那幾個嘴最碎的婆娘都閉上了嘴。
因為這人——瘋了。
章蘅借自己烘託了下氣氛,接著繼續把「這齣戲」往下唱。
章蘅拿起桃木劍。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
他的聲音沉下來,念起口訣。那調子古里古怪的,像是從很老很老的年代傳下來的,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在空氣里顫。
隔壁樓某一層的窗戶探出一個中年女人的腦袋,看向下方的熱鬧。一看是章蘅這個混子,她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鄙夷,正要縮回去,卻看見章蘅一身道袍、正兒八經地點香畫符,不由得愣住了。
「這爛賭鬼搞什麼鬼?」
她嘀咕著,沒有關門,反而把縫開大了些。
卻看見章蘅劍尖一挑,一張黃紙符被挑起來。
沒有火柴,沒有打火機,就那麼憑空燒起來,青白色的火苗在夜風裡一跳一跳的。
「嗬——」
看熱鬧的眾人發出一聲驚呼。圍觀的人看著符紙自燃,倒沒有怎麼大驚小怪,畢竟現在還是講科學的,知道符紙自燃是有科學道理的,但是並不妨礙他們看章蘅露這一手的驚訝:這小子還真的有兩下子啊!
更多的窗戶打開了,更多的人探出頭來。
住在近的,已經下樓來,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
「那不是章老道的兒子嗎?發什麼瘋?」
「不知道,他說他要飛升,媽呀,這不是得道成仙了嗎?!」
「真的假的?」
「鬼知道真的假的!」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章蘅不為所動,繼續念咒,繼續舞劍。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瘋,桃木劍在空氣里劃出一道道弧線。那些弧線在夜色里留下淡淡的紅痕,不是符紙的顏色,是血,是他左眼眶裡不斷往下淌的血。
血滴在八仙桌上,滴在黃紙上,滴在八卦鏡上。
八卦鏡里映出的那張臉,越來越不像人。
「符命通行,神威所至!!」
又一張符紙燒起來。
又一道紅痕划過。
人群里開始有人往後退。
「你們看他那樣子,眼睛瞎了一隻,手也殘了……」
「可憐哦,老婆跟人跑了,閨女也走了……」
「聽說是今天白天走的,姓劉的那個來領走的。」
「嘖嘖,這人算是徹底完了。」
「可不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換誰受得了?」
章蘅聽見這些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對,就是這樣。
他把最後一段口訣念完,桃木劍往桌上重重一拍——
「今章蘅,以殘軀殘命,了斷塵緣,斬盡俗念!」
他的聲音震得近處的人耳朵嗡嗡響。
「父母已亡,妻離子散,六親緣盡,紅塵無掛!」
每喊一句,他的聲音就高一度,到最後幾乎是嘶吼:
「此身雖殘!此心已明!今日開壇!正是——」
他頓了頓,用盡全身力氣,喊出最後四個字:
「得——道——飛——升——!!!」
話音剛落,他暗中催動身份玉簡里的「引雷術」。
天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一瞬間!就像有人拿塊黑布,猛地罩住了整個城寨。
方才還灰濛濛亮著的那點天光,眨個眼就沒了。烏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得極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風也起來了,不是普通的風,是那種帶著哨子的、能把人骨頭吹透的陰風,卷著地上的紙屑、菸頭、爛菜葉子,噼里啪啦往人臉上砸。
祭壇上的香燭被吹得東倒西歪,火苗忽明忽暗,卻偏偏不滅。
章蘅站在風裡,道袍被扯得獵獵作響。襯著滿臉的血污,活脫脫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可他沒倒。
他張開雙臂,仰著頭,對著那片越來越黑的天空。
「來啊——」
他喊。
「來啊!!!」
人群里有人尖叫起來。
不是被章蘅嚇的,是被天嚇的。
那雲,不對勁。
雲層里開始有光在閃。不是閃電那種刺目的白光,是一種幽幽暗暗、像是從地底深處透上來的紅光。那光在雲里翻滾、涌動、聚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風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瞬間就停了。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所有人看著站在祭壇上的章蘅,此時此刻,誰還敢懷疑章蘅的能力!
章蘅渾身是血,仰頭看天。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有:狂喜、癲狂、恐懼、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解脫,又像是認命。
「來啊。」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里,「焚我殘軀,助我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