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跪下了。
不是自己想跪,是腿軟得站不住。
阿彪就是其中一個。
他本來是跟著來看熱鬧的。確切地說,是來看章蘅出醜的。這爛賭鬼欠了龍哥的錢,他今天就是聽雞哥的命令來盯著的,怕人跑了。雞哥說了,盯緊點,要是還想著逃跑,就把另一隻手也剁了。
阿彪當時還笑,另一隻手?那老小子左手就剩三根指頭了,再剁就只能剁右手了。剁完右手,以後拿什麼賭?用腳?
他來的時候,天還沒黑。看著章蘅在那兒搬桌子、插香燭、掛那面破幡,他蹲在對面樓底下,叼著煙,跟小弟有說有笑。
「這老小子,裝神弄鬼的,咋地,要請神神道道把我們給滅了,以為這樣就能躲債?」
小弟陪笑:「彪哥說得對,裝得再像也是個爛賭鬼。」
「就是。」阿彪吐了口痰,「等他折騰完了,咱就上去,給他提個醒,拿不出錢,別怪兄弟們不客氣。」
可這會兒,阿彪跪在地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跪下來的。
膝蓋硌在碎石頭上,疼。可他不敢動。
他抬起頭,看著祭壇上那個渾身發光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老小子早上還被他按在地上踹,踹得跟條死狗似的,滿嘴是血,只會哼哼。阿彪記得清清楚楚,他踹了七腳,每一腳都踹在臉上,踹得那人左眼眶裡的血都飆出來了,濺在他褲腿上。
當時他還罵了一句:「真他媽晦氣。」
可現在……
現在那人站在祭壇上,渾身發光。
阿彪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他想罵一句「操」,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他想站起來,可膝蓋像是被釘在地上,怎麼都抬不起來。
他只能跪著,看著。
看著那道雷劈下來。
看著那人笑。
看著那張扭曲的、癲狂的、被血糊滿的臉上,那隻獨眼裡,全是瘋。
阿彪扯著身邊小弟的褲腿,手抖得跟抽風似的。
「趕緊……趕緊去叫雞哥……出大事了……」
他不知道後面還會出什麼大事。但他知道,無論出什麼事,都不是他一個小嘍囉能扛住的。
死道友不死貧道。
讓雞哥自己來看吧。
小弟也想跑,可腿也軟。兩個人你扯我我扯你,在地上爬了半天,愣是沒爬出三步。
然後天裂開了。不是形容詞。是真的裂開了。
那片烏壓壓的雲層,中間突然裂開一道縫。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劃了一刀。
縫裡透出光來。
紅的。比血還紅,比火還烈。能把人的眼睛灼瞎的那種紅。
血紅的閃電從裂縫裡傾瀉而下,直直落在章蘅上方。
「轟————!!!」
那一聲雷,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從天靈蓋劈進去的,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把人都劈成兩半。
震耳欲聾?不。是震得靈魂都要散了。
所有人捂著耳朵蹲下、跪下、趴下。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里。就怕那閃電下一刀劈的是自己。
可閃電只在章蘅頭上炸響。
一道警告,對天威挑釁的警告。
可章蘅不躲,不叫,反而笑得更厲害了。
笑得整張臉都扭曲了,笑得那隻獨眼裡的眼珠子往上翻,翻得只剩眼白。「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紅光里迴蕩,在雷聲里穿梭,在每一個跪著的人的耳朵里鑽。
「爽!」
他喊。
「再來!」
又一道。
「再來——!!!」
又一道。
接著不是一道一道的雷了,是一串一串的。像是老天爺把幾十道雷擰成一股繩,往死里往下砸。
「轟——轟——轟——轟——」
每一聲雷都實實在在地砸在章蘅身上。每砸一下,他的身體就劇烈地抖一下。可他不倒。
就那麼站著。
張著雙臂。
仰著頭。
硬扛。
道袍早就沒了,灰飛煙滅。整個人赤條條的,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清,皮膚上全是傷痕——舊的刀疤,新的血痕。
可這會兒,那些疤開始裂開。
不是燒焦。是裂開。
像乾涸的土地那樣裂開。從頭頂開始,一道一道往下蔓延。額頭、眉心、臉頰、脖子、胸膛、肚子、腿——裂縫裡透出光來,沾著血,更顯得詭異。
紅光從他身體的裂縫裡往外冒,從頭、從臉、從胸膛、從四肢。每一道裂縫都是一道光,把他照得像一盞人形的燈籠。
可他不是燈籠。
他是祭品。
這身體是獻祭給老天爺的祭品。
燃盡殘軀,靈魂飛升。
眾人抬頭。
只一瞬,眼睛就像被針扎一樣,疼得人滿地打滾。
沒人敢再抬頭。
所有人都閉著眼睛,低著頭,重重扣在地上。恨不得挖個洞,把腦袋埋進去。
「嗬——!!!」
人群里爆發出一片驚呼。那是看見神跡時那種控制不住的、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
更多的人跪下了。
那些混江湖的、撈偏門的、平日裡人五人六的大佬們,這會兒腿軟得跟麵條似的,一個接一個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有信佛的開始念阿彌陀佛,有信道的開始念太上老君,有信耶穌的拼命在胸口畫十字。
管他哪路神仙,這會兒先拜了再說。
「天雷……真的是天雷……」
「章老六……不,章真人!章真人這是要飛升啊!」
「我就說嘛,章老爺子當年那麼有本事,他兒子怎麼可能真是個爛賭鬼!」
「原來是歷劫!是在歷劫啊!」
章蘅聽見了。
他笑得更瘋了。
「歷劫?哈哈哈……對!老子就是在歷劫!」
他抬起手,指著自己那隻瞎了的左眼。
「這隻眼,是還債的!欠誰的債?欠我爹媽的!他們生了我這個孽障,我讓他們死不瞑目!」
又抬起左手,露出那斷指。
「這指頭,是贖罪的!贖誰的罪?贖我自己的!我爛賭,我敗家,我拋妻棄子,我他媽就是個畜生!」
他又笑了,笑得比哭還難聽。
「可畜生也有成仙的一天!哈哈哈!!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沒人敢接話。
章蘅自己接。
「因為我他媽死絕了!」
他吼出來,聲嘶力竭。
「爹死了!媽死了!老婆跑了!閨女也沒了!六親緣盡,紅塵無掛!這世上再沒一個人惦記我,我也再沒一個人可惦記!」
他仰天大吼:
「我章蘅,今天終於他媽的乾乾淨淨了!」
話音剛落,又一道雷劈下來。
這道雷比剛才所有雷加起來都粗,都烈,都狠。不是紅光,是紫的,紫得發黑,紫得像是能把天地劈開。
「轟————!!!」
整個城寨都在晃。
祭壇炸了。香燭、黃紙、桃木劍、八卦鏡,全炸了,只剩下斷腿的八仙桌,搖搖欲墜地立在那兒。
碎片飛得到處都是,砸在跪著的人身上。有人被碎片劃破了臉,血順著下巴往下淌,可他不敢躲,不敢動,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章蘅被那道光徹底吞沒。
看不見人了。
只剩一團紫紅色的光,在祭壇上劇烈地顫動、膨脹、收縮——
章蘅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光滅了。
又是赤條條一個,瘦骨嶙峋,滿身是血,站在那堆廢墟中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片。
那面破幡還在。是章老道當年留下的遷神寶幡,紅底黑字,用硃砂寫著「神遷南宮」四個大字。邊角都朽了,可那四個字還認得出來。
章蘅彎腰,把那面幡撿起來,往身上一披,四個字剛好落在背上。
夜風一吹,那破幡呼啦啦地響。
章蘅偏過頭,看著幡上畫的日月斗形。
那是他爹當年一筆一筆畫上去的。畫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著。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事,問他爹:「畫這個幹什麼?」
他爹說:「超度亡魂用的。亡魂見了這個,就能往生。」
章蘅盯著那日月斗形,突然咧嘴笑了。
「爹。」他輕聲說,「你當年給人超度。今天輪到兒子超度自己。」
話音剛落,天又變了。
頭頂那片雲,醞釀了更大的動靜。
雲層中心,一個巨大的漩渦開始成形。那漩渦慢吞吞地轉著,每轉一圈,就往下降一寸。
雲層越壓越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漩渦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凝聚。
是一道前所未見的雷,粗得像要把整座城寨都裝進去,亮得像太陽掉進了夜裡。
沒人說話。
沒人敢說話。
有人想跑,腿抬起來,卻邁不出那一步。不是不想跑,是身體不聽使喚。是本能告訴大腦:跑也沒用。天要塌了,你能跑到哪兒去?
有人想哭,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那口氣怎麼也上不來。
天威浩蕩,眾生如螻蟻。動不了,喊不出,逃不掉。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雷越滾越大,一點一點往下壓。等著它落下來。把自己,把這城寨,徹底消滅。
章蘅站在祭壇上,披著那面破幡,仰著頭,看著那道雷。
「成了。」
他高聲喊,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癲狂的嘶吼,是平靜的,平靜得可怕。
「我成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人群里,突然爆發出一聲歡呼,是葷和尚。
章老道的死對頭,兩人一僧一道,明明都是野路子對野路子,偏偏誰也沒服過誰,就這樣鬥了一輩子。
可這會兒,那和尚瘋了似的,手舞足蹈,又喊又叫:
「章真人!章真人飛升了!」
在他的帶領下,原本驚恐到極限的眾人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一個個如同最狂熱的信徒,對著章蘅就叩拜下去。
「老天爺開眼了!」
「祝賀真人飛升!」
「章真人飛升,保佑我們啊!」
章蘅抬起手。
人群立刻噤聲。
章蘅張開雙臂,仰起頭,等待最後的雷霆一擊。
那道雷已經開始往下落了。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亮得所有人閉上眼睛。
然後——
「爸爸?」一個細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章蘅渾身一僵。
那聲音打著顫,帶著恐懼。人群里,有人睜開眼。
所有人都看向章蘅身後。
章勝藍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她懷裡抱著章老道的遺像。照片上的老頭子板著臉,眼睛瞪得老大。
她就那麼抱著遺像,站在門口,看著祭壇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
那人她認識。是爸爸,可又不像是爸爸。
「爸爸,你在做什麼?」
章蘅所有的癲狂,在這一瞬間,全部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
可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良久,「你怎麼——」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怎麼還在?!」
章勝藍被他這副樣子嚇著了。可她沒有跑,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來!」
章蘅吼出來。吼得聲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
可章勝藍不聽。她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她知道現在的章蘅,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錨點了。爺爺走了,媽媽走了,姐姐走了……只有爸爸還在。只有抓著爸爸的手,她才會覺得自己還有依靠。
至於爸爸的憤怒?
她不怕的,小時候爸爸就凶,她往爺爺身後一躲,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章勝藍抱緊了爺爺的遺像,這樣爸爸不敢對她動手的。
爺爺說過,爸爸怕他。爺爺死了,爸爸應該還是怕他的……吧?
章勝藍抱著遺像,一步一步往前走。
爬上祭壇,爬過那堆亂七八糟的碎片,爬過那些還在冒煙的紙灰,一步一步,走向章蘅。
「爸爸,你的眼睛……」
她伸出手,想去摸章蘅的臉。
章蘅往後一退,他看著這個本該已經走了、卻偏偏還在的孩子。
看著她懷裡那張遺像,那遺像上,他爹正瞪著眼睛看他。
那是他爹咽氣前最後一刻的樣子。
章蘅猛地抬頭。
天上那道雷還在,可它在變小,在消散,在一點一點往後退。
「不——」
章蘅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吼。
他一把推開章勝藍,爬上那張傾斜的八仙桌,站在最高處。
「老天!」他仰天大吼,「來啊!!!我已經準備好了!!!」
「劈死我啊——!!!」
他喊得聲嘶力竭,可老天不應他。
但是任憑章蘅怎麼祈求、怎麼呵罵,閃電終究沒有再降下,甚至烏雲都慢慢散開了,只剩下一輪血紅的圓月照在這四方之地。
寂靜,死亡一般的寂靜,有小孩剛想哭出聲,被媽媽一把捂住嘴巴。所有人都看明白了,章真人飛升失敗了。
章蘅沒有說話,圍繞在邊上的眾人更是一點動靜都不敢發出。
一片死寂之中,章蘅突然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癲狂的笑,是一種認命的笑,一種哭笑不得的笑。
「爹,你看見沒有?」
他還是站在八仙桌上,低著頭,對著掉落在下方的遺像說。
「臨死前你讓我照顧你孫女,我真不應該點頭的……是我低估你了,想著你這老頭臨死了還有什麼能耐……沒想到啊,沒想到,你死了都還要將我一軍,好啊,真好啊,真是我的好爹!!」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另一邊倒地的章勝藍。
那孩子正仰著臉看他,小臉上滿是驚恐、不解、還有一點點期待。章蘅就看著她爬起來,撿起章老頭的遺像抱在胸前,走到他面前。
「爸爸……」
章蘅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那隻手在發抖。
「你怎麼不走呢?」他輕聲問。
章勝藍搖搖頭,「爺爺偷偷跟我說過,讓我照顧你。」
章蘅的手頓住了。
他愣在那兒,愣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天。天上那輪圓月又大又亮,照得整個城寨血紅血紅的,如同地府那般詭異。
章蘅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整個人跪坐在了八仙桌上,一抬頭,正好和章老頭對視。
遺像上的那雙眼睛,還是瞪著他。
瞪了幾十年,還是瞪著他。
章蘅覺得想笑。
飛升?
飛什麼升?
他看著這孩子抱著遺像站在他面前,小臉凍得通紅,眼睛裡全是他。
他把章勝藍拉過來,摟在懷裡。
那孩子乖乖地縮在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身子還在發抖。
章蘅低下頭,湊到她耳邊。
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