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啟德機場的跑道被雨水打濕，反射著灰濛濛的光。她跟著章蘅走出機艙，濕熱的海風撲面而來，和美國的乾冷截然不同。
「還是家裡舒服吧？」章蘅攬著她的肩膀。
章勝藍點點頭，心裡卻是悵然若失。算了，不想了。她把那條珍珠項鍊往衣領里塞了塞，跟著章蘅坐車回家。
章勝藍不是能歇下來的人，或者說，她需要用忙碌來沖淡美國的一切。回港第三天，她已經約好了面試。
「爸，今天偉達集團約我見面，順利的話，我應該會入職了。」她在玄關處一邊穿鞋，一邊和坐在搖椅上的章蘅說道。
章蘅放下手裡的報紙，直起腰：「怎麼不多休息幾天？你才幾歲，這麼快上什麼班？出去旅遊一年半載都行啊。」
別人怕子女不求上進，他卻怕這孩子太上進，顯得他在家躺平很有壓力。
「爸……」章勝藍站直了，認真地看著他，「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放心，我熱愛工作。等我工資到手，請你吃大餐。拜拜，等我的好消息吧。」
門關上的聲音清脆利落。章蘅笑著搖搖頭：「嘿，還熱愛工作……果然還是年輕啊。」他也不管了，又是往搖椅上一躺，悠悠然地跟著電視機哼起曲。
偉達是香江本土最知名的電子公司之一，1976年靠電子教育產品起家，80年代推出過自己的個人電腦品牌，在歐美市場賣得相當不錯，是少數能做自有品牌的香江企業。如今已是上市公司，業務遍及全球。生意擴張了，自然語言更多的工作人員，還是頂尖的人才。
章勝藍的履歷漂亮，麻省理工計算機系高材生。一進香江職場，獵頭就蜂擁而至。她挑了又挑，最終選了偉達，做系統工程師。
九十年代的香江，電腦正從奢侈品變成必需品。白領桌上要有，家庭也開始標配。章勝藍的技術是最前沿的，知識是最新的，入職沒多久，那些最初以為她是花瓶的男同事也不得不收起輕視，至少在工作層面。
但職場對女性的偏見，不是靠技術就能消除的。
開會時，她的建議總被忽略。明明她提出的方案更有前瞻性、更易落地，最後被採納的，永遠是男同事的版本，偏偏還是她方案的拙劣模仿。這讓她怎麼不氣？！
有一天午飯，她和一位女同事抱怨這事。對方聳聳肩，一臉無所謂：「你這樣爭強好勝只會更累。男人嘛，總覺得女人不懂技術。既然他們覺得自己行，ok啦，讓他們上吧，老娘不爭了。」
章勝藍沒說話。她爸對她都沒說過男的怎麼樣女的怎麼樣，還輪得到其他人對她性別指指點點了？她不信這個邪！
轉折來得比預期快。華勝集團要上新的電腦系統，章勝藍負責對接，說實話也是公司覺得這希望渺茫所以派了章勝藍這個菜鳥去的。
華勝的二代掌門人是女性，叫華芳，也是麻理校友。校友這層關係只是敲門磚，真正讓華芳拍板的，是章勝藍對需求的理解。她是真的站在客戶的角度思考，而不是像之前會面過的其他公司那樣，「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就這樣，章勝藍跑了一個月，把這單生意談下來了，驚掉了公司所有人的下巴。
「合作愉快。」華芳舉起酒杯，看著她，「我期待你的表現。」章勝藍舉杯相碰，清脆一聲響：「定不負所托。」
這項目是章勝藍談下的，而華芳也指名要她負責，其他人再眼饞也搶不走。
項目做了半年，章勝藍幾乎把公司當家。系統上線後，華勝非常滿意，尾款利索付清，但真正的價值是後續維護，那才是一棵搖錢樹。
章勝藍以為自己等來了事業轉折點。
論功行賞那天，她坐在會議室里，眼睜睜看著項目組裡每個男同事都升職的升職、加薪的加薪，除了她這個唯一的女工程師。
理由冠冕堂皇：民主評議，集體投票。整個項目組，只有她一個女人，其他人自然抱團。
那天晚上回家，章勝藍強顏歡笑，陪父親吃完飯，說了幾句閒話，然後把自己關進浴室。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張滿是不甘的臉，良久。
「去你媽的。」她對著鏡子說，「老娘跟你們槓到底！」
第二天，她把辭職信放在主管桌上。
主管起初不以為意，看清內容後才認真起來：「別意氣用事。你的本事公司看在眼裡，這次是資歷問題。再做一個項目，下次一定是你。再說了，整個香江，規模比得上偉達的沒幾家。你辭職，能找到更好的？」
章勝藍搖搖頭。她不是三歲小孩了。這次她主導的項目都能被一腳踢開，下次會輪到她？退一步，就是步步退。
「放那兒吧。」主管被她的沉默激出了脾氣，「一旦離職，偉達的門永遠對你關上了。」
章勝藍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哦。那對我來說，真是一個好消息。」
離職的時候，也沒有人送她，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端著箱子。鏡面映出她的臉，眉眼間還帶著點學生氣的倔強。她看著自己，忽然笑了笑。
行吧，走著瞧。
辭職第三天，章勝藍又滿血復活，開始找辦公場所。半個月後，一家叫「藍光科技」的公司在灣仔註冊成立，主營計算機系統集成、軟體開發、硬體銷售。
辦公室很小，三十來平，隔成兩間。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白天也得開燈。章勝藍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聽著外面嘎吱作響的老式電梯，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就是她的公司了。
招人比想像中難。懂技術的年輕人更願意去大公司，有名氣、有前途、有穩定薪水。她一個小公司，拿什麼比？
跑了三趟招聘會，收了二十幾份簡歷，最後願意來的只有兩個。
一個叫陳杰，二十一歲，中五畢業，在電腦城攢了三年機，懂硬體不懂軟體。他來面試時說：「章小姐，我不在乎錢多錢少，就是想學點東西。」
一個叫劉佳慧，二十三歲。她自己有想法，當初覺得計算機這行更有前途，因此半工半讀學的計算機，技術不錯，但因為性別，找工作處處碰壁。看到老闆是女性，她二話不說就來了。
三個人，公司就這麼開起來了。
章勝藍跑中環的寫字樓，負責技術和客戶。阿傑跑深水埗的電腦城，負責硬體和組裝。佳慧留守辦公室，接電話、寫方案、研究新技術。
晚上回來，三個人湊在一起，交流當天的收穫。
「今天見了三家公司，兩家說考慮考慮。」章勝藍翻著筆記本，「一家做貿易的，想上庫存管理系統，報價有點低，但可以試試。」
「電腦城有個老闆，是我朋友，想讓我們幫他裝十台機。」阿傑拿出一張單子，「配置他列好了，問能不能便宜點。」
「可以，不虧就成。先把框架搭起來。」章勝藍點頭。現在燒的還是父親給的創業金，她心裡也急。
公司接了幾個小單子，賺的錢勉強夠付房租和工資。每天早上出門前，章勝藍都會在鏡子前站一會兒，看著自己說：今天會更好。
今天會更好嗎？不知道。但總比坐著等強。
功夫不負有心人，半年下來，局面漸漸打開了。大公司的活輪不到他們，但小公司這邊，憑著價格便宜、服務周到，藍光科技積攢了不少客戶。業務多起來，又招了六個人才勉強趕上進度。
又是一個季末。章勝藍坐在那間逼仄的辦公室里，翻著最新一季的財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是時候了。
她把公司的資料裝進公文包，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出門攔了輛的士。
「去華勝大廈。」
華勝集團的總部在中環，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章勝藍站在大堂，看著電梯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動，腦海里閃過無數個畫面。
半年前，她作為偉達的項目負責人來這裡；今天，她以藍光科技老闆的身份再來。
前台通報後，秘書親自下來接她。
「章小姐，這邊請。」
還是那間辦公室，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景色。華芳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見她進來，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勝藍，好久不見。」
章勝藍走過去，握住她伸出的手：「華總，打擾了。」
「坐。」華芳示意她坐下，親自給她倒了杯紅茶，「我聽說你自己開公司了？」
「大半年了。」章勝藍接過茶杯，「今天來，是想跟華總談談華勝的系統維護業務。」
華芳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意外。」她當然知道章勝藍的事，最開始她還會以為他會據理力爭，沒想到轉頭就走了，一走就消失大半年，原本以為兩人不會有交集的時候，這人神采飛揚，出現在了她面前。
章勝藍不慌不忙地打開公文包，把資料遞過去：「我知道，華勝現在的維護合同還在偉達手裡。但合同這個月底到期，按慣例要重新招標。我不要求華總給我特殊待遇，只希望能給我一個參與競標的機會。」
華芳接過資料，一頁一頁翻著。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半年時間，」華芳終於開口，「你們的客戶名單倒是不短。」
「都是小客戶。」章勝藍實話實說，「但我們服務周到，響應速度快。偉達那樣的公司，客戶有問題要走流程，層層上報，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我們不一樣，一個電話，人馬上到。」
華芳笑了：「這我倒是有體會。當初你在偉達負責我們項目的時候，沒少加班加點。」
她頓了頓，把資料合上，看向章勝藍：「實話跟你說，偉達的人上周來過。他們的報價比去年還高了一成，說是因為通脹，人力成本上漲。」
章勝藍沒接話，等著。
「我還沒給他們答覆。」華芳靠著椅背，「你知道嗎，他們來的人是當初你那個項目組的，就是你走後升職的那幾位。他們匯報的時候，我看了半天，沒認出是誰。後來才想起來，當年你才是項目負責人。」
章勝藍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他們講方案的時候，」華芳繼續道，「我提了幾個問題，都是當初你跟我們對接時反覆確認過的細節。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們答不上來，說要回去查資料。」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我當時就在想，當初把你擠走的人，就是這些人？就這？」
章勝藍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勝藍，」華芳把資料推回她面前，「你不需要競標。華勝的系統維護業務，從下個月開始，交給你做。」
章勝藍怔住了。
「不過我有條件。」華芳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服務質量不能比你在偉達的時候差。我信任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公司規模。別讓我失望。」
章勝藍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芳姐，你放心，藍光科技就算只有十個人，也會把華勝的服務做到十二分。」
華芳點點頭，站起身，再次伸出手：「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讓法務把合同擬好，你派人來對接。」
章勝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
走出華勝大廈，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灣仔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
手機響了。是佳慧打來的。
「勝藍姐，怎麼樣？」
章勝藍望著對面的玻璃幕牆，那裡映出她的影子，職業套裝，挺直的背脊，微微上揚的嘴角。
「成了。」她說，「華勝的單子，我們拿下了。」
電話那頭傳來佳慧的歡呼聲。章勝藍掛斷電話，走下台階，匯入人流。
第二天，消息不知怎麼就傳開了。章勝藍接到好幾個同行打來的電話，有恭喜的，有試探的，還有拐彎抹角打聽報價的。她一律應付過去，不卑不亢。
下午，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章勝藍？」那頭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
章勝藍想起來了，當初那個主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聽說你把華勝的單子撬走了？」
章勝藍舒服地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堵灰撲撲的牆：「陳主管，這話不對。華勝的合同到期重新招標，我參與競標，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那頭冷笑一聲，「你用的不就是當初在偉達積累的人脈？那是公司的資源！」
「我用的，」章勝藍一字一頓，「是華勝對我的信任。這份信任，是我在偉達的時候，沒日沒夜給他們做項目換來的。當時我是偉達的員工，為公司創造價值是靠我的能力。現在我離開偉達，客戶願意跟我合作，還是靠的是我的能力。」
那頭沒說話。
「陳主管，」章勝藍站起身，走到窗邊，「當初你說，偉達的門永遠對我關上。現在我想說，謝謝你們把我關在外面，不然我還不知道，外面的天地這麼寬。」
掛斷電話，她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堵牆。陽光從某個角度斜射進來，給灰撲撲的牆面鍍上一層暖色。
辦公室外傳來阿傑和佳慧說話的聲音，印表機在嗡嗡作響，電話鈴響了一聲被接起。
章勝藍轉過身，看著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逼仄，擁擠，堆滿了設備和文件，但每一個角落都熱氣騰騰。
她笑了笑，走回辦公桌前，拿起下一份方案。這才是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