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救命啊！出人命了！！」
醫院大廳里，章蘅他媽這一嗓子，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一群人七手八腳抬著個渾身是血的人往裡沖，那陣仗跟抬著個血葫蘆似的。
有個排隊掛號的漢子剛想罵一句「有沒有醫德」，一瞅見擔架上那人整個人像是血里撈出來的一樣，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心裡頭還替自己找補：得，真不怪人家這麼心急。
「推床！放推床上！」
一個醫生卷過來，一手推開擋道的家屬，一手搭上脈搏：「去急救室！」
「兒啊！挺住啊！到醫院了！媽在這兒呢……」章蘅他媽扒著推床邊兒，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嗓子都劈了。她現在六神無主了，只能這樣一遍遍喊著。
到了急救室門口，護士一伸手攔住她，她整個人撲通癱在地上。一會兒求菩薩保佑章蘅，一會兒又怪起自己爸媽，人都走了都成鬼了還鬧事。
周圍人看著她這樣，想勸不知從哪勸起。
急救室的門不到五分鐘就開了，醫生探出半個身子：「章蘅家屬呢？」
章蘅他媽彈了起來，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挪到醫生面前，連呼吸都不敢大口，生怕下一句聽到「我們已經盡力了」：
「醫……醫生，我兒子怎麼樣了？」
「沒事，睡著了。」
空氣凝固。
章蘅他二哥先反應過來：「啊？沒事？醫生，他吐了那麼多血！我親眼看見的，得有一盆！」
章蘅他二哥也是跟著老娘從家裡過來的，別管感情深不深，出大事了總要有人來的，不然就她一個人來他還真的不放心。
醫生也是奇怪：「這血真是他的？但是經過我們檢查，他身體健康，現在這個狀態就是陷入深度睡眠了，大概過個一兩個小時就會醒來了。」
「這怎麼會沒有事呢？」章蘅他媽話說出來覺得自己味兒不對，趕緊「呸呸」兩聲，「不是，醫生，我的意思是……要不再好好檢查檢查？有毛病咱們治，不會賴帳的！」
章蘅二哥聽這話，眼皮子就是一跳，趕緊托住他媽的胳膊，「你就別添亂了，沒聽醫生說沒什麼事情嗎？你還巴不得老三不好啊？」
「不是這個意思……」章蘅他媽還想說什麼，硬是被老二拉回來了，讓醫生自己忙去。
旁邊一個老街坊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阿梅啊，別太擔心了。章蘅這又不是生病，那是章叔……那啥，是吧！親爺爺還能害親孫子？要我說，吐血大概是陰陽相隔，磁場不合。磁場你們知道不？就那種氣功啊！大師一發功，就影響人磁場，讓你生就生，讓你死就死！」
好傢夥，玄學的東西愣是用科學解釋了，一個個還挺信服的，章蘅他媽也放下心了，是啊，章蘅可是她爸的親孫子呢，害誰都不能害章蘅啊。
說話間，醫生推著病床出來了，就章蘅這情況，都不用安排病房了，就在走廊上一放，跟家屬交代了幾句，等人睡醒了，趕緊麻溜地走，不要占用資源！
眾人也是稀奇地圍著章蘅的病床，觀察著章蘅的情況，仔細一看，嘿，還打呼呢，真特麼睡著了？！
一時間，大家心裡一放鬆，也是在邊上聊開了，有說章老頭顯靈的，有說章蘅倒霉的。
倒是章蘅他媽真有點不得勁了，「完了，完了，老頭子自己都說章家以後沒兒子了？！」她陷入巨大悲傷之中，沒注意老二在一邊神色變換之快猶如變臉！
章蘅狠狠睡了一覺，感覺差不多醒來，就看到一群人圍著他。
「醒了，醒了！」
「章蘅，還記得之前的事不？」
「讓開，讓開，把別人老娘擠外面了。」
章蘅一臉茫然從他們興奮的臉龐掠過，看到他媽的時候，開口了：「媽，你怎麼在這啊？我……我這是在哪啊？」
章蘅他媽也是又急又氣，之前一直強忍著，現在看到章蘅醒來了，抬起手就想拍一巴掌，但是看到老三衣服上都是血，還是放下了手。
「你在哪？你差點去陰曹地府了！你這麼大人了，怎麼做事還是沒有沒輕沒重的，卜杯乾什麼，你看看你差點把命搭上了！」
「是嘞，我問我爺呢！」章蘅像是現在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做了什麼，「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啊，結果咋樣，我和那王歌結婚能生兒子不？要是成，媽，你先借我錢讓我結個婚，明年讓你抱上孫子！」
章蘅他媽徹底忍不住了，一巴掌一巴掌往章蘅身上打去：「生個屁的兒子，有個屁的兒子，你爺都說了你就是沒兒子的命了，還借錢結婚，結個屁的婚，你打光棍吧，省得還是一個個往外蹦女娃，整個黃檀鎮的女娃都讓你生得了！還讓我抱孫子，我孫子早就抱夠了，不差你一個，糟心的東西，三十幾的人了，還讓我提心弔膽的，要嚇死我啊，還不如我先打死你得了！！」
章蘅再能忍也忍不住這樣連環掌的鐵砂掌啊，整個人被打得從床上蹦起來，逃著出了醫院。
今天好大一齣戲啊！章蘅一回家，不少人就上門想聽當事人說第一手八卦，但是章蘅直接把臉橫下來，大門一關，萬事不理，但是冷臉澆不滅大家的熱情。
原本送章蘅去醫院的人一回來，就被團團圍住了，人家可是配合得很，都不用問，開口就是「我跟你說……」然後一說就是半天。
誰還沒有個一起蛐蛐的人啊，特別是第二天又是鎮上的集市，好傢夥，知道點內情的，路上看到一個眼熟的人就要把人拉住，「我跟你說……」不用半天的時間，整個鎮上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真的假的？」八卦的風也是吹到了縣府大院裡。
老周半信半疑，昨天是聽小方說了這事，但是到底覺得有點蹊蹺。這會兒也是認識的老友從集市上回來，菜籃子都還沒帶回家，就來他辦公室跟他說八卦了。
老友猛得拍了下大腿，「我還騙你不成？！當然是真的了，昨天那麼多人看到了，你想想誰擲杯能擲兩三個小時都是陰杯啊，還吐了那麼多血……」
說話的人比劃了一下，意思是「有那麼多血」，「結果醫生說一點事情都沒有，就睡覺呢，你說這正常嗎？這肯定有鬼啊！！再說那半仙今天都不見客了，說是嚇病了，肯定是反噬了啊！！」
「這樣的事雖然少也不是沒有啊。你知道那橋頭村的大腦袋嗎？就是埋了兩個女嬰的那個，然後他晚上睡覺說是做夢聽到嬰兒哭的，活活嚇死了，說是索命來著……」
「這能不知道，當初還是我帶人上門要他交罰款的，這人狠啊……當初死的時候還都說遭報應了！！」
老周和老友聊得口沫橫飛，一個說哪裡哪裡的八卦，一個說「我知道咋回事……」老周在計生辦，見多了各種奇異事。他們是說盡興了，對面的方敏敏卻像大太陽下曬蔫的草，馬上要枯萎了。
別人都已經這麼慘了，她要是再去當惡人，不會逼死對方吧，或者逼死別人前自己先被打死了，不要啊，她不要英年早逝啊！！
章蘅不管別人怎麼寢食難安，他自己感覺好著呢。他在家裝了三天——三天沒出門，街坊鄰居都以為他真傷了元氣在家養病呢。
結果第四天，門一開，章蘅精神抖擻地出現在眾人視線中，就在眾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氣勢洶洶地直奔半仙家去了。
到了門口，他擼起袖子就開始拍門，一邊拍一邊扯著嗓子喊：「洪小狗！你開門！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做虧心事，你有本事開門啊！別躲在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開門！開門！開門啊！」
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章蘅也是人來瘋：「你出不出來，啊，你以為躲著就沒事了，你躲得了初一還躲得了十五啊！我跟你說，你現在不開門，我讓我爺晚上來找你，讓他跟你說……」
門被打開了，章蘅在外面罵了半天，洪小狗卻當起了縮頭烏龜，但是章蘅一說章老頭，他是真的怕了。
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啊，何況還是他親自請來的，這幾天也是真的生病了，被嚇得，壓根就不敢睡覺，就怕一閉上眼睛，章老頭就掐上他脖子了，畢竟當年運動的時候，章老頭可是批判先鋒啊！！
「進來，進來，都是街坊鄰居，有話好好說！」好說歹說，半仙把章蘅拉進門，門一關，杜絕了外面火熱的視線。
「哼，說什麼？說你要給我戴綠帽子？！」章蘅甩開半仙的手，徑直坐到主位上。
「什麼綠帽子，說這讓人誤會的話……」半仙無可辯駁，沒想到章蘅還真的知道了，也是，有什麼能瞞得了鬼呢，章老頭肯定要跟章蘅說的啊！
「那你說你是不是知道那王歌有身孕了？你是不是還要把我和她湊一對？！那這不是給我戴綠帽子嗎？！」
「你小點聲啊，別喊！」半仙就怕章蘅喊得外面一圈人都聽到了，「我錯了，我鬼迷心竅……不，我見錢眼開啊，我不是人啊，其實你不來，我都打算去登門賠罪的……」說著從兜里掏出個紅包，「你看，我賠禮都準備好了！」
章蘅自然不會和這人客氣，直接從他手中抽出紅包，大剌剌地打開看看是多少錢，一看一百塊，嘴角馬上撇下來了，「你打發叫花子啊！你知道我吐了多少血啊，醫生都說虧了身體了，要好好補補的……」
「哎，是我沒考慮到，你等等……」說著就轉身回屋，拿了一百，一猶豫，一狠心，又抽了一百。
「喏，三百，都是街坊鄰居，你宅心仁厚，就不要和我計較了，以後要算命的，只管找我，我分文不取。」
「我還找你？！嫌死的不夠快啊！！」章蘅瞪大了眼睛，但是手卻誠實地把錢抽走了，「你也說了都是街坊鄰居，我才放過的，不然要是其他人，看我不把他們送到派出所去！！」
「是是是，你大人有大量，這次是我對不住你，還連累你爺爺他老人家受累了，你回去跟你爺爺好好說說，還是早點回去吧……」
章蘅原本要走的，這會兒聽他這麼一說，又站定了，「這可是另外的價錢！」
洪小狗心疼得不行，誰才應該叫小狗這個名字啊？！
半個小時後，門開了，章蘅神清氣爽地出來，原本貼著門的人頓時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兩人。
章蘅現在懷裡揣著一千巨款，心情不要太美麗了，轉頭還向半仙揮揮手：「你放心，我爺最疼我了，我回去就跟他說一聲，他不會來找你的！」
洪小狗當面點頭哈腰，真等到人走了，也不管看熱鬧的人，「砰」一聲關上門。
「就該你一輩子沒兒子的命！！」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但是一想到給出去的一千，洪小狗整個人都快要無法呼吸了，忍不住自打了兩巴掌，「什麼錢都想掙，現在好了，都沒了！！」
章蘅回到家，看著如同驚弓之鳥的幾個孩子，知道那天的事情還是讓她們有陰影了，可惜他也不是什麼心理醫生，沒有什麼治療的辦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抽出皮夾子……
大方地抽出一張十塊錢，遞給大丫：「去，買盤豬頭肉去，剩下的都給你了，還有你們都過來！！」又把幾個孩子叫到跟前，一人一張五塊錢塞過去，「都跟去，愛買什麼就買什麼，花不完就別回來了，我家就沒有不會花錢的人！！」
大丫還沒說什麼，小的幾個已經尖叫了，看到自己手裡的錢，還聽到自己能花個一乾二淨的時候，什麼積存的害怕恐怖的情緒都沒了。
沒有什麼煩惱是錢解決不了的，如果還有煩惱，那就是錢給得不多。當然現在以大丫她們這個年紀來說，五塊錢足夠解決一切煩惱了！！
章蘅看著這群蘿蔔頭如同小狗嗅到肉骨頭一樣歡快地跑出去，自己心情也變好了。
又想起兜里的一千塊錢，滿意地點點頭，今天戰果頗豐，幾個月都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了。
哼，他今天要好好養精蓄銳，明天再戰「王婆」和「潘金蓮」……呸呸呸，什麼比喻，他又不是武大郎，怎麼著也是武松啊！！一時間情緒上頭，章蘅竟是直接在後院編唱了起來。
「你這賤人好大膽，做出醜事罪滔天……你這老狗心腸毒，貪圖銀兩把我辱……王法昭昭饒不過，明日定取你這——咚咚咚（章蘅自配鑼鼓點）無恥的淫婦，狠毒的刁婆，哎呀呀呀呀——看刀——！」
外面的人看著後院的章蘅唱起了劇，搖搖頭。
「這是瘋了吧？」
「可不得，誰沒兒子誰不瘋啊！」
「哎，可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