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就好像野驢，跑的就是比拉磨的快。
再過兩天就快要開學了，章伊她們的興趣班也停了，不過等到開學之後還要繼續上的，一三五上書法課，二四六去上其他的興趣班。
寒假在上興趣班的時候後，幾個孩子多多少少有點厭學的情緒，畢竟坐在車斗里看著同伴能盡情地玩摔炮玩一天，總會有點羨慕。
章蘅也不想適得其反，為了哄她們，特地買了不少手持的煙花，花了不少錢，幾個孩子單放這個煙花都放了大晚上，玩了個盡興。那絢爛多彩的天空是她們童年美好的回憶之一。
晚上吃完飯，章蘅讓幾個孩子都坐在桌子邊，他往桌上倒了一麻袋的散鈔，都是這個寒假賣書的錢，章蘅一直沒有整理過。
他在一片「哇」聲中略帶點得意地坐下來，「來，點錢了。把自己下學期的學費點出來吧。」
他一說，幾個孩子就從錢堆里開始扒拉，數錢總是快樂的。一塊兩塊一毛兩毛的，馬上，每個孩子面前的紙幣就厚厚一疊了。
「數好了？」章蘅看著幾個孩子都停下動作，接著開玩笑說道，「要認真數啊，要是到時候不夠可是要用自己的零花錢補了。好了，接下來數出來自己上培訓班的費用。」
幾個孩子將這一紮鈔票用橡皮筋紮好，硬幣也一豎列好。接著又開始數上培訓班的錢，原本剛開始的時候，一個個數錢還嘻嘻哈哈的，但是現在，都有點沉默了，原來自己光光上課都要花這麼多錢啊！
等到幾個孩子都數完了，桌上的錢堆肉眼可見的少了。「好了，現在爸爸也要數錢了。」
章蘅從錢堆里一張張挑出大鈔，大鈔挑完了就逐步往小鈔挑，數一百就用橡皮筋扎一疊，直到滿二十疊的時候才停下，這時候，桌上已經沒有多少錢了，章蘅打眼一看，不超過三十塊。
「爸爸，這麼多錢是要幹什麼啊？」章琪拿著這二十疊錢開始疊羅漢。
「這是你們的超生費呢，忘了？爸爸每年都要交這麼多錢，等你們長大了，也能交清了。」今年靠著年前輔導書這一波早早地把超生費還有學雜費都掙出來了，後面還有一年的時間，能好好攢下一點錢了。
「好……好多啊！」章伊說道，兩千塊錢放在眼前的時候才知道是多麼龐大的一筆財富。金錢的衝擊讓幾個孩子都覺得自己不配花這麼多錢了。
「多嗎？再多的錢也比不上你們幾個啊！錢啊，我們咬咬牙就還上了，但是要是沒有你們，以後爸爸該多難過啊。」
這幾個小孩子的底色還是缺愛的，所以章蘅很多時候會在言語和行動上釋放對她們的愛，儘量彌補她們童年的不幸。
小七單手捂嘴，被爸爸說的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爸爸，別難過哦，我以後會乖乖的，上課會好好上的。」
興趣班就她算是三分鐘熱度，一個星期總有兩三次要章蘅胳膊里夾著她帶去青少年宮，哭得比過年的豬還要悽厲！
「哎呦，那可謝天謝地了！」章蘅故作誇張地說道。
第二天，章蘅就帶著巨款去了鎮政府，這個時候還沒有春節年假什麼，但很多人都是躲懶躲到元宵之後才會在辦公室找到人。
當然，這些人里不包括方敏敏，果然，章蘅在辦公室門口就看見方敏敏已經坐在辦公室了。
他敲敲門，看著方敏敏轉過頭看向他，帶著迷茫和意外:「章老闆，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這不新的一年，給您拜個年。還有這個……」章蘅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這一年的款項，我來還掉。」
他現在也是往成功人士靠攏了，碰上客戶，會遞上名片，出門總是在胳膊下夾一個公文包。沒辦法，這個年代對於老闆都是這樣的做派，章蘅也是入鄉隨俗了。
「超生費嗎？」方敏敏還挺意外的，說實話她自己都還沒想起這件事，一般也是到年中的時候才會去催，這才剛過完年，幹嘛去觸霉頭呢！沒想到章老闆這麼主動了。
「是啊！」章蘅將錢都取出來，堆成一堆，「方幹部，你數數，兩千！你當初讓我緩了口氣，我也不能讓你為難啊。」
聽到這話，方敏敏也是覺得章蘅這人有心了，她給章蘅倒了杯茶:「章老闆你先坐一會，我去財務室處理下。」說著將錢捧走了。
章蘅對方敏敏放心得很，任由她帶著錢走了，自己一個人待在辦公室。看看別人的辦公環境，自己孩子要是以後也能端上金飯碗，那真的是此生無憾了。
「章老闆？章老闆！」方敏敏將章蘅喊回神，「想什麼呢，叫你都沒反應。吶，這是憑證，你收好。」方敏敏將蓋著單位公章的證明遞過去。
「嗨，這不是想著我家幾個孩子要是能像方幹部你這麼出息就好了。」章蘅悄無聲息地拍了個馬屁。
「孩子都在上學了嗎？成績怎麼樣了？」方敏敏也關心地問道。
「哎呦，小孩子不懂天高地厚，期中期末考試班級前七名被她們占了，一個個驕傲的。我說還早著呢，等上了高中還是名列前茅的，那才真的揚眉吐氣呢！」
章蘅一臉「這不值一提」的表情，但是語氣里的炫耀是怎麼也無視不了的。
方敏敏聽得卻很開心，她是真的為幾個孩子高興的。聽到章蘅還說到送她們去青少年宮上學習班了，更是意外，她沒想到章蘅還能做到這一步。
章蘅辦完事要回去了，走之前還送了方敏敏幾本書，都是他去進貨的時候，老闆送的文學雜誌，雖然說是過期的，但是方敏敏看到的時候還是如獲至寶，「這……怎麼好意思的？！」
這個時代娛樂條件有限，特別是像方敏敏這樣的幹部，一天事不多，在辦公室能夠消磨時間的也就是看報紙看書了。
「有什麼的，方幹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什麼的，其他什麼都可以缺，就是缺不了書的。儘管看，等下次有了，我再給你送來！」幾本書的事情，惠而不費，但是和方敏敏建立交情遠遠超過這幾本書的事。
章蘅倒不是為自己，也是為了幾個孩子，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有求到別人的一天呢！爺爺都說幾個孩子有出息，他想著總有一兩個當官的吧，說不準以後有可能在方幹部手下幹活呢，那他早點把路鋪好，所以主動來還款項也是有這麼個原因。
等親自送章蘅出去，方敏敏看著遠去的背影都還有點恍惚，當初的自己做這件事的時候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走向，不過一切都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那就是值得的！
第二天，就是要送幾個孩子去上學了。一打開門，剛好看到劉大嘴巴帶著幾個孩子也打算出門了。
是的，幾個孩子，放在鄉下的兩個女兒也接回來了，聽說是兄弟有意見了，家裡的老人也沒法帶了，只能自己養了。
但是孩子接回來，戶口沒解決，劉大嘴巴夫妻兩個也不想像章蘅一樣交巨額超生費，因此，對外的說辭都是說娘家兄弟養不起了送過來的，孩子喊他們也不能喊爸媽，喊的是小姨和姨夫。
邊上住的都是姓章的，往上數三代還都是兄弟，誰家什麼情況誰不知道啊，非要搞這麼一出，好似他們就盯著他們家一樣，抓到一點錯誤就要去舉報，心裡就有點疙瘩了。
哪怕是章老太這麼重男輕女的人，聽到兩個孩子這麼喊人，劉大嘴巴還應下的時候，在家裡也是念了幾句「作孽」。
這會兩家人打了一個照面，劉大嘴巴緊張了，趕緊說道:「我弟也真是的，非要把孩子往我家一扔，不養還不行，唉，小龍去上學，她們兩個在家也沒事幹，也跟著去認幾個字。省得說我家虐待孩子。」此地無銀三百兩表現得淋漓盡致。
章蘅看著那兩個怯弱的女孩子，不合身的衣服，亂糟糟的頭髮，甚至臉都沒洗乾淨，在她們身上看到了一年前七個孩子的影子。
章蘅心裡也是嘆了口氣，對劉大嘴巴說道:「好好養著吧，你養她們小，以後她們養你老，福報在後面呢。」這話章蘅是真心實意的，不管怎麼樣，現在對孩子上心幾分，以後自己也能多得到幾分關心。
「這是咒我沒兒子養老啊，切！」等到章蘅帶著孩子走遠了幾步，劉大嘴巴撇撇嘴說道！她拉了拉兩個女兒，「在學校里看著點弟弟，不要讓他給別人欺負了！」看看那七個小霸王，在學校不知道怎麼作威作福呢，她家小龍就知道，不知道怎麼受她們欺負呢！
幾個孩子坐在車斗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她們都知道那是小龍的親姐姐，才不是什么舅舅家的表姐呢！但是現在，居然要叫自己的媽媽小姨，幾個孩子的世界觀都有點崩塌了。
「爸爸，兒子真的這麼重要嗎？」章伊認真地看著章蘅，她看清了小龍一家這麼荒誕的事情的本質，但是她追問的是爸爸，如果當初他也有一個兒子，她們也有一個弟弟，是不是她們也會像小龍的姐姐一樣。
「也許是也許不是。爸爸沒兒子，不會覺得越沒有的越重要，那是鑽牛角尖了，爸爸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你們培養成才。你也不要被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困住了，朝前看，你的未來已經大不同了！！」
孩子的成熟好像就在一瞬間的事。幾個孩子平常雖然說有點打打鬧鬧，但是還是懂事的，幫著奶奶幹活，幫爸爸看店。
但是成熟是思想上的，她們平常所關注的點從動畫片從連環畫中轉移了，放到了自己同齡的女孩子身上。
「看好弟弟……」
「女孩子讀什麼書……」
還有上學的時候，帶著更小的弟弟妹妹來上課的。
這些都是她們以前就聽到見到的，只不過突然現在讓她們明白了，原來對她們女孩子來說，真實的生活環境這麼惡劣，像她們這樣的生活，整個班裡都未必數的出一隻手。
特別是現在小龍他兩個姐姐是怎麼樣的，她們都看在眼裡。小龍上下學也不和她們一起了，他兩個姐姐給他背書包，留堂的時候也等著他。
回家了，小龍就直接出去找小夥伴玩了，但是他兩個姐姐就會被劉嬸叫著幹活，洗衣服，燒飯……就沒有個空閒的時候。
幾個孩子在二樓露台上寫作業。章蘅怕她們冷，還搭了一個塑料棚，透光不透風，為這事，章老太還罵章蘅腦子被驢踢了，把孩子寵的！
小龍一家的動靜她們是聽的一清二楚的。「她們……好可憐哦！」小七咬著鉛筆說道。
「別咬橡皮！你再這樣，我就跟爸爸說！」章邇拍了下小七的腦袋。
「哼，告狀精！」
「所以……我們不要讓爸爸再為我們操心了。」章伊突然說道，「這世上有特別好的父母，也有特別差的父母。特別好的爸爸就應該有特別好的孩子。」
「哎呦，現在怎麼這麼自覺了？」吃完飯就要去上興趣班，章蘅還以為又要跟幾個頑固分子鬥智鬥勇，沒想到一個個已經自覺坐到車斗里了。
「嗯，爸爸，以後我們會認認真真上課的。」
章蘅還當她們是一時興起，小孩子總是一會兒一個想法，真讓她們熱愛學習，章蘅做夢都沒有這麼做過。只不過沒想到，接連幾天還都是這樣，壓根不用章蘅催著了。
等把孩子接回來，章蘅回到自己房間，開始算今天的帳，門就被輕輕推開了。小六隻探進來一顆小腦袋，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睡了嗎？」
「還沒呢。怎麼了，都八點多了還不準備睡覺啊？」章蘅放下筆，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嘿嘿——給爸爸洗腳。」小六說完，門就徹底被推開了。章蘅這才看見，走廊上早就站著一群小傢伙。拿毛巾的，拎拖鞋的，還有幾個合抱著一隻大腳盆，盆里的水滿滿當當，一路走一路晃，地上早已是一條濕漉漉的「水路」。
章蘅看著那灑了一路的水，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可還沒等他說什麼，幾個孩子已經熱熱鬧鬧地涌了進來。
「怎麼想到給爸爸洗腳了？！」章蘅感覺自己整個人泡在幸福里，一顆心被泡得又軟又脹。
「爸爸，辛苦了！」章珊第一個蹲下來，小手就要去脫他的鞋。章蘅趕緊彎腰攔住，「爸爸自己來，自己來。走了一天的路，腳都臭了，小心熏著你們！」
沒人聽他的。小四和小五這對雙胞胎又爭上了。「我來給爸爸洗腳！」「我來！」最後誰也不讓誰，一人抱住一隻腳，認認真真地洗了起來。
水花濺得到處都是，章蘅的褲腳濕了半截，水溫也不夠，可他一點都不覺得涼。他就這麼坐著，看著幾個孩子圍在自己身邊，忽然覺得這一天的疲憊全泡散了。
到最後，章伊章邇兩個孩子還安安靜靜地給他剪起了指甲。
哎呦喂！！章蘅的鼻頭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趕緊眨眨眼，笑著說：「爸爸太高興了，怎麼這麼懂事啊？！爸爸給你們零花錢，想買什麼買什麼！」
孩子們都笑著搖搖頭，對她們來說，這只是純粹地想為爸爸做一點事，壓根就不在意拿零花錢，弄好了就嘻嘻哈哈地一起跑上樓睡覺了。
可對章蘅來說，這份心意太重了。他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心裡又酸又軟，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孩子們，怎麼就這麼懂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