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中午，章蘅想著幾個孩子辛苦了，正在廚房給她們做可樂雞翅。可樂在他們這兒還是個稀罕物，要不是百事去年在這邊建了廠，現在怕是還喝不到呢。
「大妮，二妮，來我家寫作業啊！」小四在二樓的露台喊人。章蘅聽著，好奇地問章老太：「這是跟那兩個小姑娘處上朋友了？」
「小孩子嘛，就喜歡人多一起玩。」章老太說，一扭臉看見章蘅把整罐可樂都倒進了鍋里，心疼得直抽抽，「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敗家？幸好把你送你爺爺奶奶那兒養了，不然就你這個吃法，家裡可養不起。」
「這怎麼就敗家了？有錢還不能吃頓好的？」大概因為寒假那段時間課外習題書賣得火爆，打開了局面，章蘅這陣子生意蒸蒸日上，不少人都是特意到他這裡買文具，存摺上的數字總算存到了五千。這在他現下欠著債還養著幾個孩子的情況下，已是殊為不易。
不過對外他從不露富，說起來就是孩子多、花銷大，他自己也大手大腳存不下錢，旁人倒也沒疑心。
章老太說不過章蘅，不在吃上跟他掰扯，只是努努嘴，埋怨了幾句：「你養的孩子都像你了，那大方勁，嘖嘖，大妮二妮用的鉛筆橡皮本子，都是你幾個女兒給的！哼，就差把書包也送出去了！」
「一點筆什麼的，不值什麼。孩子自己的東西，她們自己做主。」
「得，家裡就我一個老摳！」章老太朝章蘅翻了個白眼。可老太是刀子嘴豆腐心——這不，快吃飯了，大妮二妮懂事要回去了，章老太端著一個碗，裡面碼了五個雞翅，非讓大妮帶回去嘗嘗。
「我家還得是您大方。」章蘅笑著誇了一句。
「滾滾滾！」章老太覺得老三現在是越來越討厭了，老覺得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我怎麼聽說老大老二都跟著你幹這行了？」飯桌上，章老太問道。
「嗯，反正我這邊有貨源，他們也不用擔心壓貨，哪怕騎個自行車，弄個籮筐去走街串巷呢，能賣出一點也是賺啊。」
「你有數就行，不過別把自己弄虧本啊！」
一家人高高興興坐著吃飯，幾個孩子一人一個雞翅，吃得滿嘴油光。這時劉大嘴巴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直接蓋過了所有人的說話聲。
「你們兩個賤骨頭！聞到點肉香就跟狗一樣跟過去，沒骨氣的東西！吃什麼吃？你們以為自己姓章啊？不幹活還想當大小姐？」
小四放下筷子，癟著嘴說：「劉嬸又在罵大妮她們了。明明大妮她們什麼都做了，也就剛剛有點空過來寫作業。」碗裡的雞翅忽然不香了。
「吃飯，她就是心裡有氣，誰叫他們都沒有你爸爸有本事！」章老太說道，她就是看不上劉大嘴巴這人，哪哪都是別人的錯。她還想著讓幾個孩子不要和大妮她們一起玩了，有這樣的媽就沒法過好的。只不過看著幾個懵懂的孩子，她到底沒說。
吃完飯，是小龍過來還的碗：「章叔，你家雞翅真好吃，甜甜的。我吃了兩塊都覺得不夠吃。」
小四突然探出頭：「大妮二妮吃了嗎？」
「她們不吃呢。」
「哼，你個貪吃豬！」小四罵了一句小龍，氣呼呼上樓去了。
小四覺得大妮和二妮真可憐，劉嬸明明是她們的媽媽，卻一直瞞著她們。她也問過為什麼不能跟大妮她們說。可是爸爸說，有時候有些事情知道了比不知道會更痛苦。
她坐在書桌前，從抽屜里挑出幾塊好看的橡皮，都是她一直捨不得用的，想著等下次大妮二妮來，一定要送給她們。可她的願望落了空。那之後，大妮二妮再也沒來章家寫過作業。
第二天，幾個孩子照常一起出門，剛好在巷口碰見大妮她們。
「大妮，你還好嗎？」小四問。
大妮一聽這話，眼眶就紅了：「我姨不讓我吃雞翅。」
「劉嬸怎麼這樣啊？太壞了！」小四話音剛落，劉大嘴巴剛好推門出來，一眼看見自家閨女和章家的幾個丫頭站在一塊，還聽見了說自己的壞話，臉色頓時拉下來了。
她本來就不待見大妮二妮跟章家走得太近，一來怕她們嘴上沒把門的，把家裡的事往外說；二來覺得章蘅養孩子養得野了，怕大妮二妮跟著學，以後不念他們家的好，也不肯幫襯小龍。
她收拾不了章家的丫頭，還收拾不了自己家的？
「覺得我虧待你了？」劉大嘴巴的聲音陡然尖起來，「那你就回老家去！讓你看弟弟你看不好，啊？要你有什麼用？」
越說越氣，她一把揪住大妮的頭髮，當著滿巷子人的面，一巴掌一巴掌往大妮臉上扇。
章蘅聽到動靜趕緊出來，還以為是自家孩子被欺負了。推開門，見幾個孩子全嚇傻了，大妮的臉已經腫了起來。他幾步上前，一把推開劉大嘴巴：「你大早上發什麼瘋？你看看把孩子打成什麼樣了！孩子有錯好好教就是了，怎麼能這麼打——」
「我教育我家的孩子，還有錯了？」劉大嘴巴瞪著眼，可到底也看見大妮那張臉了，理智慢慢回籠，知道自己下手重了。她朝二妮喊了一聲，讓她帶著小龍上學去，然後拽著木頭一樣的大妮進了屋。
那幾天，小四沒見大妮來上學。又過了幾天，一切好像恢復了原樣，那天早上的事像沒發生過似的。
小四試著喚著大妮二妮一起寫作業，可兩人都不理她了。一開始小四不死心，趴在二樓露台上往對面喊，喊了好幾聲，始終沒有回應。後來連在巷子裡碰見，大妮也會低下頭，拉著二妮快走幾步，像怕被什麼東西燙著似的。小四喊她，她也不應。
小四想不明白。她們又沒吵架，也沒誰對不起誰，怎麼就忽然變成這樣了？難道說是因為那天她說劉嬸壞話讓大妮挨打了。
課間，小四在走廊上看見大妮一個人靠著欄杆站著，便跑了過去。大妮看見她跑過來，轉身就要走。小四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你跑什麼呀！」
大妮被拽住了，走不了，就站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她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小四喘了口氣，把聲音放小了：「你為什麼不跟我玩了？對不起啊，那天都怪我……」
大妮沒吭聲。
「是因為劉嬸嗎？」小四又問，「你姨不讓你跟我們玩，那我們偷偷玩，不讓她知道不就行了？」
大妮終於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把小四所有沒說完的話全釘在了喉嚨里。
大妮的眼睛紅紅的，卻沒有淚。那裡面有一種東西，小四說不上來，她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那東西叫什麼。她只記得那雙眼睛看她的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在看她這個人，倒像在看她身上的什麼東西。
她身上那件乾乾淨淨的白色短袖，她頭上那個粉色蝴蝶結髮卡，還有她腳上那雙小白鞋。
大妮一樣一樣地看著，看得那麼認真，認真到眼睛裡慢慢蓄滿了水。那些水越來越多，終於兜不住了，順著臉頰淌下來。她沒有擦，也沒有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像下雨天屋檐下滴落的雨簾。
小四慌了：「你、你別哭啊，我又沒欺負你……」
大妮搖了搖頭，把袖子從小四手裡抽出來。這一次小四沒有拽住。她看著大妮轉身走了，看著二妮不知從哪裡跑出來，拉起大妮的手，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她們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了。
小四垂頭喪氣回到教室。同桌小五瞥了她一眼：「你要是敢影響我上課狀態，看我下課不削死你！」
「哎……」小四嘆了口氣，趴在桌上。
「有事快說，有屁快放！」小五受不了她這唉聲嘆氣的樣。
「大妮二妮不跟我好了。她們肯定怪我那天亂說話。」說到後面，小四聲音裡帶上了委屈。她也沒想到會這樣啊！
「沒事，待會兒請她們吃包咪咪蝦條就好了。」小五酷愛這個，她覺得世上沒有什麼是咪咪蝦條哄不好的。如果一包不夠，那就兩包。
可小四的想法落了空。放學時，大妮和二妮沒等她們，跟著小龍就走了。小四氣壞了，把剛買的蝦條往小五手裡一塞：「我也跟你們絕交了！」她朝著那兩個背影喊道。
晚飯時，章蘅當然看得出小四情緒不對。可他也沒個頭緒。現在的女孩子，他真搞不懂。莫名其妙就生氣了，又莫名其妙好了。
就像之前章伊，他一直以為是最乖的那個，就因為他沒聽清她說了句什麼、沒回答她，她自己生了一整天的悶氣。到了晚上章蘅發現不對勁，問清楚緣由之後，只覺得未來有的受了。想到這兒，他痛苦地撓撓頭，他有八個寶貝蛋呢。
小四吃飯時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白天大妮掉眼淚的樣子。頭頂忽然被人輕輕扯了一下，她回過神來：「爸爸，不要揪我小辮子，都弄歪了！」
天地良心，你回來的時候辮子就已經松鬆散散的了，現在倒怪到他頭上。「誰叫你不理爸爸的？怎麼了，學校里有人欺負你了？跟爸爸說說，爸爸去給你出氣。」
小四本來沒怎麼樣的，聽爸爸這麼一問，忽然覺得委屈涌了上來，紅著眼眶說：「大妮二妮不跟我好了……」
聽小四說了來龍去脈，章蘅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章思現在才覺得自己要失去這兩個朋友了，可他在那天看著大妮臉上毫無生氣的樣子時，就知道她們和自己孩子走不到一塊兒了。
不是因為小四說了劉大嘴巴的壞話，也不是因為大妮挨了打。
是因為那天早上，大妮的尊嚴被劉大嘴巴在她最在意的人面前，徹底踩碎了。很多人覺得小孩子哪有什麼自尊。可他們沒想過，其實小孩子什麼都沒有，有的就只有這點自尊了。
大妮不是埋怨小四她們。她只是想忘掉那天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忘掉那些親眼見證了她狼狽模樣的人。
她看見章家幾個孩子的生活，怎麼可能沒有感觸？她頭一回知道，女孩子居然可以擁有自己的房間，可以穿白衣服、白鞋子……章思的日子太亮了，亮得大妮睜不開眼。
大妮覺得，自己要是站在那道光裡面，渾身上下都是黑的、髒的、見不得人的東西。她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靠近。靠近了就會看見自己的手有多粗糙，衣服上的補丁有多顯眼，指甲縫裡的灰有多深。
那些東西平時藏在家裡、藏在巷子裡、藏在一群和她一樣的孩子中間，不覺得有什麼。可一站在小四面前，一走進章家那間亮堂堂的客廳，一聞到可樂雞翅的香味，那些東西就全冒了出來，像衣服上的破洞，怎麼遮都遮不住。
所以大妮只能逃。逃回她自己的世界裡去。那個世界灰撲撲的，沒有可樂雞翅，沒有自動鉛筆，沒有粉色蝴蝶結髮卡，但至少不會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塊髒抹布。
章蘅拍了拍小四的頭。這些話，他要怎麼跟這孩子說呢？他這麼拼命掙錢，不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另一個大妮嗎？
「我家寶貝不委屈了啊。這不是你的錯。」他說，「爸爸今天進了好幾種宣紙，不是說老師給的宣紙不好用嗎？那咱們用自己的，先給你挑，好不好？」
總算把小四哄好了。
出門上培訓班時，剛好碰見大妮出來倒垃圾。小四看了一眼，故意哼了一聲，扭頭朝章蘅撒嬌：「爸爸，待會兒來接我們的時候能買糖葫蘆嗎？我想吃了。」
「成，爸爸給你們買。還有誰想吃什麼的，現在提出來啊。」
「我想吃燒餅……」
「我也要吃糖葫蘆，扁的那種……」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鬧起來。大妮就站在黑暗中，看著她們的身影漸漸遠去，滿眼都是羨慕。真好啊。糖葫蘆是什麼味道？一定很甜吧。
第二天，小四在大妮教室門口守著大妮出來。她整個人扭捏著，不知道該不該上前。眼看著大妮真出來去上廁所了，手上又正黏黏糊糊地不舒服，她到底還是跑了上去。
「大妮！」
大妮下意識轉過頭。只覺得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往她嘴裡塞了什麼東西，然後那人就跑遠了。是章思。甜味在舌尖化開。她下意識嚼了幾口才反應過來，是糖葫蘆啊。
真的很甜。可嚼著嚼著，那甜味底下翻上來越來越濃的酸，酸得她眼眶發燙。她直接蹲在走廊里，雙手抱住自己的頭，眼淚砸在地上，一點一點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