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有時候是真看不透小孩子之間的友誼。
前幾天小四還噘著嘴說跟大妮鬧掰了,巷子裡迎面碰上都不說話。可他去學校接人,遠遠就看見小四坐在車斗里,手舉得老高,對著操場那頭使勁揮。他順著方向看過去,大妮正站在花壇邊上,也朝這邊揮手。
兩個人隔著一整個操場,誰也沒跟誰說話,手倒是揮得起勁。
「哼。」小四把手收回來,往車斗里一縮,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嘴已經先硬了,「還不是劉嬸太壞了,我怕大妮被她打。」
「那我家小四是一個非常會為別人著想的孩子了。」章蘅笑著誇獎道,發動了車子。
小四雖然聽爸爸誇獎她非常高興,但還是有點低落:「她還不給大妮她們交學費。」小四的聲音悶悶的,從車斗里傳上來,「今天她們老師讓沒交學費的人站在後面聽課,站了半天了。」
章蘅他是真的無語。這劉大嘴巴,一天到晚無所事事,說是生了小龍之後身體不好,在家養著,全靠男人掙錢養家。
可她那一嗓子吼起來,整條巷子都跟著抖三抖,中氣比他這個幹活的還足。要他說,哪怕去集市上支個攤子賣賣菜,幾個孩子的學費也出來了,何至於讓孩子在學校里這麼夾縫求生。
但他沒說什麼。自己家裡七個孩子都顧不過來,哪有那個餘力去管別人的事。
回到家的時候,老大和老二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現在兄弟倆的生意算是上了手。店鋪還租不起,就在自行車後面固定個貨箱,孩子放學的時候就輪著在幾個校門口吆喝。彩色連環畫最好賣,一天下來能進帳八九塊錢,還能兼顧家裡那點地。對他們來說,這日子就能慢慢過好了。
「孩子都這麼大了還要你接?要我說你就是太寵了。」章珊一聽見二叔的話就撇了撇嘴。哼,上回也不知道是誰,特地跑集市上買燜豬肉,說是家裡孩子想吃了。怎麼,他家的兒子是寶貝,別人家的女兒就是草了?
幾個孩子都是有點不喜歡這個二伯的,爸爸都沒有什麼,他總是喜歡教育,好似花的是他錢一樣,秉著禮貌還是叫了一聲,然後一溜煙地跑上樓了,才不想和他在一個地方呢。
「可不得寵著點。」章蘅笑著,讓幾個孩子跑慢點,轉頭問老大,「要進點什麼文具嗎?」
「進點鉛筆,卷筆刀也給我幾個,這東西賣得快。」老大無視老二的眼神,自顧自地說。
章蘅一看就知道兄弟倆有事。但老大不說,他就當不知道。
晚飯是在章蘅家吃的。吃完飯,兄弟倆收拾完東西就走了。騎出去老遠,老二才猛蹬幾腳趕上前面的老大。
「說好的,接媽回去的,臨頭了你咋不說了?」他是真有點氣,老大想一出是一出。出門的時候兩家都說好的,臨了又變卦。他家小兒子還那么小,正需要人搭把手,這是媽的親孫子,奶奶不照顧照顧?
「說什麼?」老大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我有臉說什麼?」
他們去的時候,正趕上章蘅家在準備晚飯。他老娘就在廚房裡忙活,好傢夥,那紅燒肉都是一大塊一大塊的,油亮亮地堆在盤子裡。他當時就猶豫了,媽真要跟他回家,一個月都未必吃得上這麼一頓。
再看她身上穿的,跟上回見到的又不一樣了。一問,是章蘅新買的。怎麼說呢,老三真把媽養得好。他也是當兒子的,做不到對媽這麼好,總不能還特地讓她去過苦日子吧?所以後面就把嘴巴閉緊了。
「成成成,就你們是孝子,就我一個不孝子好了。」老二下不來台,憋著一肚子悶氣,蹬著自行車超過了老大。
老大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老娘真要回來,夾在他們兩家中間,不還是受氣?還不如就在老三家待著算了。
章蘅也在跟章老太說這個事。
「我還以為大哥會提要接你回去呢。」
「有臉提?」章老太哼了一聲,「之前不提,現在我手腳輕快了來提,看我不打他出去。」
她當然是喜歡留在城裡的。不說別的,就單說這是她爸媽的房子,住著就比鄉下的房子舒心,這才是她真正的家。再說她給老三看店,也有工資,手裡有錢,心裡就不慌。
「哈哈,不想幾個孫子啊?」章蘅開玩笑。
章老太白了他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她現在也有點看明白了,孫子再親也是沒有爹媽親的,她這個當奶奶的,過年給個大紅包就比什麼都好了。
既然沒提,章蘅也不會主動說要送老娘回去。老人在誰家就是誰家受益,她在家裡可是幫了大忙的。
他現在正忙著擴張生意呢,原先就是賣些文具輔導書,現在專門設了幾個書櫃賣雜誌文學,還開了一個運動器材專櫃。賣不賣得出去先不說,看著就覺得這店經營廣泛,挺像那麼回事。
幾個孩子也乖巧懂事了,讓他享受了一段清靜時光。然後章伊就來敲門了。
「進來進來。」章蘅靠在椅背上,看她站在門口猶豫的樣子,笑了,「怎麼了這是?有什麼為難的跟爸爸說,爸爸一定幫你解決。」
章伊走到他面前,扭捏了一下,才開口:「爸爸,我能不能下學期上三年級啊?」
章蘅愣了一下。
「一年級的我都會了,我都在看二年級的書了。」
「怎麼突然想著跳級呢?」
「沒想什麼。」章伊低下頭,聲音小了,「就是覺得……我本來就是最大的了。」
章蘅看著女兒。話是他剛說出口的,孩子的要求也確實合理——按年齡,她現在就該上二年級了。
「這事不是爸爸答應了就能成的。」他斟酌著說,「爸爸得去學校問問。你先別想太多,還有大半個學期呢,好好上課,好不好?」
「嗯。」章伊點點頭。來提這件事已經用光了她所有勇氣,說完之後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也沒再要個准信,轉身就往外走。
上二樓,門剛拉開,隔壁房門也開了。章邇探出頭來,壓低聲音問:「你去問了?爸爸怎麼說?」
「爸爸說要去找老師問問。」章伊回頭看了一眼,也壓低了聲音,「不過應該會同意的吧。」
「那就好。」章邇皺著的眉頭鬆了松,又皺起來,「不然就要多花一年的學費了。」
是的。兩個孩子想跳級,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比妹妹們大,是有一天忽然腦瓜子一轉:要是能跳級,不就能省一年的學費了?還能早點畢業工作,給家裡減輕負擔。
章蘅要是知道女兒們想得這麼遠,不知道要感動成什麼樣子了。他一直想要幾個孩子無憂無慮的,開心快樂就行了,但是幾個孩子都是懂事的,爸爸對她們好,自然想著為家裡多盡心,哪怕自己還小呢。
可能女孩子就是這樣,心思比同齡的男孩子不知道成熟到哪裡去了。章伊她們都已經想到畢業以後的事了,巷子裡那些同齡的男娃娃,還只知道琢磨怎麼多贏幾顆彈珠。
第二天送孩子上學的路上,章邇也順便說起了跳級的事。
章蘅還沒接話,車斗里先炸了。
「我也要跳級!」
「我也是!」
「我我我——」
小七喊得最響,她連跳級是什麼意思都沒搞明白,但不妨礙她把嗓子扯到最大。
「把嘴閉上,吃一肚子風。」章蘅回頭瞪了一眼,「在學校好好上課,有什麼話回家說,你們老師都跟我反應過來,你老是一天到晚找同桌說話!」老師的告狀就是有這樣的威力,原本吵得最響亮的小七縮成了鵪鶉。
送完孩子,張衡沒回去,七彎八拐找到老師辦公室。還好,班主任還在。
「章伊爸爸來了?」老劉看到他,笑著打招呼。
也不怪老師熱情。章蘅是個會來事的人,平常送老師點課外讀物、文具什麼的,東西不值錢,但送到心坎里了,關係自然就近了。
「還不是幾個孩子鬧的。」章蘅在椅子上坐下來,「老大老二說想跳級,覺得在班裡都是大齡兒童了,不自在。我就過來問問,這事能不能行?」
「班上比她們年齡大的又不是沒有。」老劉想了想,「不過按學齡,是該上三年級了。她們兩個基礎不錯,要跳級也簡單。我去跟主任說一聲,讓她們到時候參加一下二年級的期末考試,成績合格了就行。」
現在學籍沒以後那麼嚴格。別說跳級了,就說九年義務教育,孩子輟學了,他們不也一樣沒辦法?
章蘅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把這事說了,不過只能老大老二跳級,其他人按部就班,反駁無效。
不光如此,他還給兩個孩子找了補習老師,就是她們的語文老師和數學老師。每天中午吃完飯到下午上課前這段時間,兩人一天語文一天數學,輪著補。
章蘅給了補習費。這時候老師工資不高,實驗小學還算好的,能照常發,偏遠一點的學校都拖了好幾個月了。老師能掙點課外費,自然是心滿意足地答應了。
章伊和章邇卻有點傻眼了,她們想跳級是為了給家裡省錢,怎麼反而又多了一筆花銷?
章蘅聽她們說出真正的理由時,笑得停不下來。
「算下來還是省了很多。老師那點辛苦費,比學費少多了。」他把兩個女兒的肩膀拍了拍,「別想太多。賺錢的事有爸爸呢,小孩子想多了不長個。」
說起個頭,章蘅突然想到他和之前兩個老婆都不是高個子,還真怕孩子遺傳到。基因上沒得彌補了,只能從後天找補。
章蘅直接訂了鮮奶,不光是幾個孩子的,他和章老太也有。生意都好起來了,還不能讓他也享受享受?
章老太被他這一出鬧得沒脾氣。她看著手裡玻璃瓶裝的牛奶,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喝這個像什麼樣子?」
「又不是小孩子才能喝。你之前骨折過,更應該喝,補鈣的。」章蘅三兩口喝完自己那份,把玻璃瓶放下,「別想著退了啊,錢都交了,不會給你退的。」
「就你兜里有幾個錢,存不住。」章老太嘀咕了一聲。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拿著牛奶去大樟樹下,在老姐妹跟前顯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章蘅還記得章伊和章邇跳級上三年級的事,感覺就在眼前。可一轉眼,兩個女兒已經五年級了,都快畢業了。
然後計劃趕不上變化。
前幾年就喊要改小學六年制,喊了好幾年沒動靜,還以為能再緩一緩。沒想到,說改就改了,就是從今年開始,實驗小學也要實行六年制了。章伊和章邇她們,正好是第一屆。
「我當時就想著不會這麼倒霉輪到我們吧,沒想到我們還是第一屆。真是什麼好事都沒有我們的份,什麼壞事第一個嘗!」已經是大姑娘的章伊一上車就跟章蘅抱怨道。
「早知道當時咬咬牙跳兩級,這不就躲過去了嗎!」章邇也是懊悔。
兩個孩子苦著臉。她們本來就想著少讀幾年書,早點畢業工作掙錢。誰能想到,居然還能從天而降一年?
其他幾個孩子看到老大老二吃癟,一點姐妹情都沒有了,在車上笑得前俯後仰。
「哈哈哈,別鬱悶了,大家都一樣,沒辦法的事。」章蘅笑著說,「別想那麼多了。過幾天不是還要去比賽嗎?好好養精蓄銳。」
這幾年不一樣了。以前就是上學,章蘅就是接送,但等孩子們到了三、四年級之後,開始動不動就參加各種比賽。她們在青少年宮學了這麼多年,老師都知道這幾個孩子有點藝術功底,朗誦、唱歌、跳舞,什麼比賽都讓她們去。
一般的家長,覺得這些不當吃不當穿,有時候還要自己準備衣服鞋子,犯不上。孩子好好讀書就行了,搞這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麼?
但章蘅支持得很。學習是一方面,這樣的經歷對孩子來說太難得了,對她們的性格影響也大。
別的不說,就說章舞。她在幾個孩子裡排行中間,平常難免有被疏忽的時候。可自從學校組織去市里參加跳舞比賽,總能看到她的身影。一次次捧回獎狀獎盃,她整個人也變得越來越自信了。
這次章蘅說的是章邇的比賽——全市小學奧數競賽。他們縣城學這個的不多,就是陳盈豐老師一直帶的那幾個孩子,學得好的更少。章邇已經是門面了,這次自然少不了她。
去市里要三天時間,章蘅也要跟著去。就章邇一個女孩子參加比賽,他可不放心。
這也是他們家的傳統了。哪個孩子去比賽,章蘅都要跟著。他甚至還斥巨資買了個相機,就為了給她們記下童年。
孩子多了,每個孩子都會有那麼一個念頭,想跟爸爸單獨待一會兒。那樣爸爸就能只看她一個人,只關心她一個人了。
這是孩子的天性,尤其是多孩家庭孩子的特性,章蘅懂。所以碰上這樣的比賽,他特意製造這樣的機會,無論去哪裡比賽,無論是哪個孩子比賽,他都要把時間空出來。
也難怪幾個孩子站在舞台上,面對著成百上千的人,一點也不怵。這對她們來說不是什麼挑戰,更像是一種獎勵,是能夠和爸爸單獨去吃肯德基,去遊樂園,把一整天的時間都給她一個人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