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章蘅算是真正揚眉吐氣了。
他不僅在縣城最好的飯店擺了酒席,請了所有親戚朋友大吃一頓,更在自家店門口拉起了大紅色橫幅,鞭炮放了整整一車。縣城中考狀元和探花,都是他的女兒,這份榮光,怎麼高興都不為過。
如今別人提起章蘅,再也不說「就是那個有七個女兒的人家」了,而是換了說法:「家裡有七個讀書種子呢!」
章蘅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世界向他敞開懷抱的暖意,甭管認識不認識的,見了他,態度都比從前好了三分。
別說章蘅了,就連七個孩子自己也見識到了「讀書讀得好」的力量。
她們感觸最深的就是章老太的態度了,就好像奶奶都更加慈眉善目了。並不是說以前不好,相反,奶奶雖然罵罵咧咧的,但是日常她們都是她在照顧的。但是對比幾個堂兄弟來說,到底還是有不同的,就好像過年的時候都要偷偷多塞點紅包,她們不是不知道,只不過不說而已。
但是這次,章伊章邇兩個人收到奶奶一人五百的升學紅包,之前堂兄升學的時候都只有一百。
「大手筆啊!」章蘅都有點吃驚,「這可不像您嘞!」
「你一天不氣我就難受是不是?!」章老太給了章蘅後腦勺一巴掌,繼續說道,「那當然不一樣了。」
章老太理直氣壯,「市一高和普通高中能一樣嗎?我們家以後要出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出在她們幾個身上了,光宗耀祖啊!!」
你看,這就是對讀書讀得好的厚愛,樸素,紮實,甚至能壓過重男輕女的老念頭。
章蘅帶著孩子們去給太爺爺太奶奶上香時,恭恭敬敬地說了句:「爺爺奶奶是真疼我啊,怕一個不保險,給了我七個。」說完又轉頭對著身後兩個扎著綢布花的女兒吩咐,「你們也給太爺爺太奶奶好好匯報下成績,他們在下面都聽著呢。」
這話說得有點瘮人,但孩子們早就習慣了。每年期末考試結束都要來這一出,爸爸每次都講古,她們耳朵快聽出繭子了,以至於到現在,已經能熟練地左耳進右耳出。
等章伊、章邇上完香,章蘅招呼剩下五個女兒:「來來來,輪到你們了。這次成績都不錯,照這個勢頭,明年咱家又能放一個大衛星!」怕給孩子壓力,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也別太有壓力,你們現在已經很好了。」
可這話說出來,孩子們根本不買帳。有兩個姐姐做榜樣,她們親眼見識了讀書讀到極致能得到什麼樣的優待,正是熱血沸騰、摩拳擦掌的時候,你突然說「沒關係不用爭第一」這不就是明擺著覺得她們不行嗎?
「我也要當第一!我也要考市一高!」小七章琪握緊拳頭,在爸爸面前表了決心。
章蘅拍拍小女兒的頭,對著這個「神經刀」,他實在沒法昧著良心說「爸爸相信你」。
為什麼說章琪是「神經刀」呢?因為她考試神一場鬼一場,有時候極難的卷子她能考滿分,有時候簡單的卷子,她偏偏丟最多的分。
「哼!等一年見分曉!」章琪看到爸爸那副不太相信的表情,暗暗發誓,明年一定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今年章蘅還了卻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把所有的超生款都給繳清了。
「恭喜啊!章老闆!給國家培養出棟樑了。」方敏敏拱手賀道。對方敏敏來說,章蘅也是她貴人了,就是當初辦的幾件大事,讓她現在成為計生辦主任了。
「托方主任的福了,讓我有機會苦瓜藤上結金瓜了。」章蘅笑眯眯地說道,這個暑假他就沒有下過嘴角。
越是舒心的日子,越是過得快。章蘅覺得自己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呢,就又到了開學的時候。先是安頓好了上初三的五個孩子,接著就大包小包地送老大老二去市里上學。
出發的時候還好,可真等大巴車開出了縣界,章蘅心裡就開始擔憂了。
她們還這么小呢。以前從來沒住過校,都是自己每天接送的。現在冷不丁要住校了,能習慣嗎?萬一跟宿舍的同學合不來怎麼辦?
「吃的不要省,還在長身體呢,學習任務又重,要多吃肉。想吃什麼了跟爸爸打電話,爸爸給你們買來,生活費不夠跟爸爸說……」一路上他翻來覆去地叮囑,直到三人站在了學校門口,望著那恢宏大氣的校門,章蘅才算住了嘴。
看著來來往往的家長和學生,章蘅忽然有感而發,對著兩個女兒說:「你們在咱們縣裡是天才,可到了這兒,遍地都是天才啊。」
兩姐妹對視一眼,爸爸又抽風了。不過好在,她們早就習慣了。
可等真正上課自我介紹的時候,兩個孩子才深切體會到開學那天爸爸說的話。原本她們是有幾分自傲的,畢竟一個縣城考到前三的,自然有傲氣的資本,但是這裡都是各個地方的尖子生。
不僅如此,幾乎個個都有拿得出手的才藝,成績反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每個人上台介紹自己的時候,都會說到自己學過什麼興趣,有什麼愛好。這時候,章伊萬分慶幸小時候爸爸壓著她們學這學那。別的不說,光是上台有話好講就讓她們氣不虛了。
等到兩個人都講完坐下來的時候,兩姐妹對視一眼,眼睛裡都是凝重,啊,新的三年的戰鬥開始了!
「唉,沒想到市一高臥虎藏龍啊!」中午吃飯的時候,章伊發出感慨。
「嗯,有點被打擊到,學習比你好,居然興趣發展比你還多。」章邇有點頹靡,「我現在只想跟爸爸說,爹,當年您打得不夠快,更不夠狠。」
這話說得章伊都忍不住笑起來了,畢竟她是知道章邇的黑歷史的,謊稱還要奧數訓練,卻去了網吧玩遊戲,被爸爸當場逮住了直接在網吧上演貓捉老鼠的好戲。
那個時候她們都已經是大孩子了,懂事了,爸爸也不會打她們了,都是講道理。不過在章邇這裡破戒了,那竹條子抽得章邇背上腿上都是紅痕。
「不說了不說了,都是當初年少輕狂啊!對了,你那小說有消息了嗎?」章邇轉移話題。
三年磨一劍,章邇實在好奇姐姐到底寫了什麼。可惜這人把稿子看得太緊,除了拿給爸爸幫忙投稿,誰也沒看過。
「不知道呢,也許根本過不了稿。這事兒誰說得准呢。」章伊假裝不在意。但是她也知道能不能出版不是她說了算的,她只能說她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剩下的就看老天了。如果這次不行,那就高中畢業後再試嘛!成功過一次,她有充足的信心,她還能再成功的!
「你呢,什麼時候去集訓?」
說起來還是章邇厲害。才高一就入選了省隊要去參加比賽,要是能拿到第一名,還能入選國家隊,將來有機會出國為國爭光。在章伊眼裡,真正的天才是章邇這樣的。
「後天就走,要兩個星期。等周六爸爸來接的時候,你跟他說一聲。」
兩姐妹聊著自己的天,她們覺得這學校臥虎藏龍,事實上,其他人也在談論著她們。
「章邇,我在競賽中碰到過幾次,很厲害。」不遠處的一桌上,幾個男生也談論著其他同學,其中一個男生看著章邇那桌說道。
「多厲害?」
「嗯……她參加的比賽,第一名別人就別想了!」
「我去,難怪高一還沒學呢,就被招到集訓班了。」
「那章伊呢?」
「聽說寫文章厲害,作文比賽拿過獎,不然也不可能進市一高重點班的。」
「嘖,厲害了啊!不過章伊章邇……她家是不是還有章三章四啊?」有同學好奇地問道。
「那不知道,你去問問唄!」
「不敢,章伊不知道,但是章邇……有點盛氣凌人,她看人跟看豬沒什麼區別……」有經歷過智商「霸凌」的同學淒悽慘慘地說道。
這可憐的樣子沒有引起其他朋友的同情,反倒是惹得一片笑聲。
章伊章邇也被吸引了,轉頭看過來。「他們在笑什麼?」章伊不解。
章邇倒是看到了熟悉的人,不過滿不在意,「誰知道呢,這個年紀的男的腦子裡都是空的。」
章伊:……好吧,她姐妹的毒舌能力一如既往啊!
到了周六放學,章蘅在校門口接到章伊,一聽章邇要去參加省隊集訓,還有可能入選國家隊,當場激動起來:「厲害了!這腦瓜子怎麼長的?咱家就沒有在數學上開竅的,這是不是那什麼基因突變啊!」
章伊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她爸怕是忘了,章邇和章珊都不是親生的。但是心裡就是不服氣,其他幾個孩子都是爸爸親生的,學習上都挺好的,這說明不是基因突不突變的問題,後天培養是很重要的嘛,她就不相信了,難道章邇在其他家裡能夠有現在的厲害嗎?!她爸爸才是最棒的!!
「哦對了,還有一件好事,是關於你的。」章蘅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從兜里掏出一封信。
熟悉的信封讓章伊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這……這是雜誌社寄來的?」
「對,《秋收》雜誌。你打開看看,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章伊打開信封,看到自己的小說再次被錄用的通知,欣喜若狂:「爸爸,我的小說又發表了!編輯說會在雜誌上連載,如果反響好,還會出單行本!」
「那可真厲害了!」章蘅叉著腰,滿臉得意,「你和老二一文一理兩大天才,我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啊!」
「可惜不是張老師的雜誌……」
《秋收》是大雜誌,能在上面發表,章伊當然高興。但張老師不一樣,當初她寫得雲裡霧裡的那篇小說,張老師也給發表了。可以說,要是沒有那本小說的發表,根本不會有現在這部小說的問世。
聽章伊提起張老師,章蘅臉色變了變。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坦白。
「一一啊,爸爸要跟你道個歉。有件事……爸爸騙了你。」
他深吸一口氣,把實情說了出來。
當初他拿著女兒的小說投了很多家雜誌社,全被拒了。他怕女兒失望,一一寫了十幾萬字,如果不是熱愛,怎麼可能堅持這麼久?!章蘅就自己找了印刷廠印了十幾本樣書,偽造了一個「張老師」,甚至那張匯票也是假的。
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什麼雜誌社錄用過那篇小說,這只是一個當父親的給女兒圓夢了而已。
章伊聽著爸爸說的每一個字,腦子裡回放起來的,卻是當初收到樣書時的狂喜。
「爸爸,你怎麼能這樣呢?你為什麼要騙我啊……」
她紅著眼眶,聲音裡帶著委屈。可更多的,是說不出口的感動。她從來沒想到,爸爸能為她默默做到這個地步。她甚至覺得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花這麼大的心思,只要跟她說一聲沒被錄用就得了,但是她也知道如果是這樣,現在就完全不同了。
「爸爸的錯,爸爸的錯。」章蘅連忙認錯,「爸爸只是想讓你開心。再說了,你就是寫得好啊,你看看現在,是不是證明了?!那只能說明爸爸慧眼如炬嘛!爸爸很開心能當一一的伯樂!」
「爸爸……」章伊忍了忍眼淚,聲音有點啞,「當初你找了多少家雜誌社?」她能夠想像到爸爸每次打電話的小心翼翼,知道結果之後的失落。她更想問的是,那段時間,你到底被拒絕了多少次,才會想到用這樣的辦法?
想到這些,章伊更加心疼了。沉默了幾秒,她抬起頭,語氣認真得不像一個高一的學生:「爸爸,以後我寫的小說,再也不讓你去推銷了。我要他們親自上門來要!」
章蘅笑了,眼眶有點熱:「好啊,爸爸等著那一天。到時候我就跟他們開玩笑,哎,你知道嗎?其實我們打過交道的。我女兒第一本小說,我還給你們雜誌社寄過稿呢……」
章伊聽到這兒,終於繃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
「你還笑呢!」章蘅也笑了,伸手給她擦了擦臉,「這麼大姑娘了,還哭啊,也不怕被人笑話呢。」
「笑話什麼?笑話我小說出版嗎?」章伊吸了吸鼻子,把信緊緊攥在手裡。現在的她信心膨脹得厲害。
「走吧走吧,趕公交車去。」章蘅接過她手裡的書包。
章伊點點頭,跟在爸爸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喊了一聲:「爸。」
「嗯?」
「謝謝你。」
章蘅頓了頓腳步,沒回頭,聲音輕飄飄的:「謝什麼,這不是爸爸該做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