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正喜滋滋在回家的路上，根本沒想到有人想要挖他牆角了。
「呦？」劉大嘴巴出來倒水就看到章蘅家門口站著一個鬼鬼祟祟的女人，頓時一激靈，還以為抓到章蘅什麼把柄了，哪知道女人聽到動靜一轉身，她就驚呆了，這人她認識啊！
「你是趙姐啊？！」劉大嘴巴還有點怵，這女人就是章蘅的第二個老婆，當初和她打得可以說是不相上下，她們兩個合則打遍整個鎮無敵手，分則也是一方霸王。
那女人看了眼昔日宿敵，抬抬手腕，露出自己手上戴著的金手鐲，漠然地說道:「是你啊！好久不見了。」
說完轉身繼續等在章蘅院子門口。她是奇怪怎麼這時候都沒人，但是不想和這個女人多交談。
「哎呀，趙姐，你等在這裡也是白等，現在都沒人呢！」劉大嘴巴卻是熱心得很，或者說她想要吃章蘅家第一手瓜，連忙放下手中的搪瓷盆，拉著女人就往自家走:「來來來，到我家坐會，天這麼熱，待外面幹什麼呢！」硬是把人拉進去了。
人都進來了，趙麗霞也不犟了，問道:「家裡怎麼都沒人了，章蘅呢？」她有點掛念她幾個孩子，兩個大的都已經十六七歲了，她都想著大概被章蘅給嫁出去了。
「你家老太回鄉下還沒回來呢！章蘅去市一高接人去了，其他幾個讀書呢，上興趣班！」劉大嘴巴有點不甘心地說道。
她想的劇本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幾個孩子在章蘅手下艱難求生，這時候趙麗霞找上門，聽她說起過往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悔不當初，而她，就邊上好好開解，痛罵兩個人不當父母……或者兩個人針尖對麥芒打起來，她在一邊吃瓜子！
「讀書？」趙麗霞不解，章蘅是這麼好心的人？！他不要兒子了？！
「哎呀！這事說來話長！」劉大嘴巴不愧是劉大嘴巴，就沒有她能忍住的！她直接搬了條凳子坐到趙麗霞面前，從最開始趙麗霞走了之後開始說，說老爺子顯靈了，章蘅就是沒兒子的命到後面怎麼開書店的……
一直說到後面幾個孩子上學，情緒才低落下去，有點心不甘情不願，「要我說，你就是便宜了章蘅了，二丫多好的成績，全縣第三，這和章蘅有什麼關係？！再說，為啥大丫第一，還不是章蘅偏心了。你回來了也好，能夠給孩子撐個腰！」
劉大嘴巴一點都不心虛地挑撥離間。
趙麗霞沒想到她走之後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更沒想到她的孩子有這麼大的變化，能夠讀書是她根本沒想過的，能讀這麼好更是她沒想過的。
聽到劉大嘴巴最後說的話，趙麗霞回過神:「誰要回來？！跟章蘅又生不出兒子來！現在我過得好著呢！！」這些年她重新找了一個，還生了一個兒子，現在夫妻兩個經營著一個小吃攤，錢也沒錢掙。
以前是她沒什麼底氣說話，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自己就是有點心機的，把老公給拉到自己這邊了，還有兒子不說，這小吃攤還是靠她手藝籠著老客戶，自然在家裡說一不二了，也是到這個時候了，她提出要把幾個孩子接回自己身邊，不管男人心裡有多不願意，到底還是同意了。
這也是趙麗霞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不然，就章蘅那生不出兒子的男人，她看都不看一眼！
劉大嘴巴看了下趙麗霞的上上下下，雖然說看著是好好打扮過的，但是也看得出來這人這幾年過得挺不錯的，這讓她心裡又不平衡了，都三嫁的女人了，還自我感覺良好？！
她們沒聊幾句，就聽外面嘰嘰喳喳的聲音，不用劉大嘴巴說，趙麗霞都知道是自己孩子回來了，她甚至聽到了三丫的聲音「回家一人一根棒冰，誰都不能吃多了，我會點數的！敢多吃，我就告訴爸爸！」
章珊帶著妹妹回家，拿出鑰匙剛要開門，只見斜對面門突然打開，餘光掃一眼，瞬間被定住了。
「三丫……」趙麗霞看到多年未見的孩子，欲語淚先流。
剩下的幾個孩子也是臉色各異，當初趙麗霞離開的時候，她們也不是小孩子了，哪怕最小的小七，也是有記憶的，她記起來了這是媽媽，但是更多的情緒反倒是沒有了。
章珊原本驚慌失措的情緒最快穩定下來了，她強迫自己冷靜地打開門鎖，手上明顯顫抖。打開了門，她讓幾個妹妹都先進屋，語氣嚴肅:「先進去寫作業！」
「別多吃棒冰！」最後都不忘強調這件事。現下這個情況，哪怕最鬧騰的小七都老老實實進屋，轉頭擔憂看向還在門口的三姐，卻只見到毫不留情被關上的大門。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回事，你媽這麼遠趕過來，怎麼不讓你媽進屋喝口水啊？」劉大嘴巴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
「有你什麼事？！心這麼好怎麼不見你給大妮二妮姐進門喝口水啊！」章珊現在心煩著呢，專門往人肺管子上戳。
章珊說的還是年前的事，大妮二妮回來過年，好傢夥，這一家人非要兩個人把所有工資上交，不然不讓她們進門。
那個時候都已經半夜了，大妮和二妮真的在門口凍了半天，最後還是章蘅把人叫進來，在章老太房子對付了半宿，第二天，兩人就走了。
這麼一說，果然把劉大嘴巴氣了夠嗆，「你這有爹生沒媽……」
「劉大嘴巴，你再一句，看我不撕爛你的嘴！！」趙麗霞在一旁也如發怒的母獅子。
「哼，好心沒好報！」劉大嘴巴嘀咕了一句，到底是慫了，轉身回家「嘭」的一聲就是把門用力地一關！
章珊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人，說道:「吃過飯沒，找個吃飯的地方說話吧。」說著，就先往前走了。
「行，你想吃什麼？去吃麵怎麼樣？你小時候有次饞肉絲麵了，躺地上哭著要吃……」
章珊猛地停住，轉過頭，「所以呢？以前喜歡的現在一定還喜歡嗎？」她現在全身上下都豎起了刺，趙麗霞說什麼都是錯的。
「媽並不是這個意思……」
「你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你只是發現你印象中有我的記憶太少了，我們之間的紐帶脆弱的只剩下血緣關係了。」
趙麗霞其實並不懂三丫嘰里咕嚕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是，兩個人的關係肉眼可見地在炎炎夏日下降到了冰點。
章珊進了一家拌粉店，這個時候，店裡也沒多少人，老闆娘見到章珊進來，還開了個玩笑:「哎呦，我們的秀才來了，要帶幾碗啊？要稍微等等，剛好在準備了。」
章蘅就不是個會在夏天進廚房吃苦的人，章老太回鄉下了，他樂的一天三餐從邊上的餐館訂餐，連帶著幾個孩子也是有樣學樣，周末就想著在外面吃，附近餐館都熟了。
「先上一碗，然後再幫我打包五碗。」至於爸爸他們，肯定不會餓著肚子回家的，今天出門的時候，他還說市里新開了一家肯德基，到時候給大家帶全家福套餐。
老闆娘看了眼後面的女人，八卦之心熊熊燃燒，但是這時候也只能憋著。
趙麗霞想要付錢，卻被章珊搶先付掉了，只能訕訕收回來:「你爸……給你們的生活費？」
「我自己的零花錢。」章珊回道，找了個角落裡的位置坐下，看向坐在對面的女人，「你來幹什麼？」為什麼還要出現在她們面前呢？現在她們也已經越過越好了，為什麼還要打擾她們的生活呢！
「三丫，你是不是在怪媽媽……」
「沒有。」章珊飛快地回答，堵住了趙麗霞要說的話。
她抬頭看著女兒的臉，平靜，沒有生氣，也沒有怨恨。
「也許以前有想過……」章珊平靜地說道，「但是爸爸……爸爸跟我說，你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他不是你的絆腳石，我們也不應該成為你的枷鎖。每個人先是愛自己沒錯……」
但是章珊想了很久，始終不能接受媽媽拋棄了她們，到現在這麼平靜，不是因為看開了，只是因為爸爸給的愛填滿了心中的窟窿，讓她不再對於母愛耿耿於懷！
「你看著過得不錯。結婚了？有孩子了？兒子？」三連問讓趙麗霞都不知道怎麼回答，每個問題都是將她的偽裝剝下一層，到最後就剩下赤裸裸的自己。
不用趙麗霞回答，章珊就已經看出來了，笑了一聲，心裡不知道是酸澀還是坦然居多，繼續說道:「你既然過好了，還回來幹什麼呢？我們現在什麼情況你也應該聽說了，又何必打破我們的平靜呢！」
「我……我來的時候也沒找到……我想著現在，媽媽也是安定下來了，有能力把你們接到身邊照顧了，三丫，跟媽媽走吧……」趙麗霞現在也是一團亂麻，來之前她是信心十足，覺得章蘅不會在意幾個丫頭片子，覺得幾個孩子吃苦了當然願意跟著自己的，但是現在……
「你空口一句話就要帶我們走？」章珊輕笑一聲，「怎麼養我們呢？我們一天必須有一餐吃肉的，學校里吃不好，爸爸每天中午給我們送餐。衣服每個月都要買一身的，爸爸就怕我們穿不好被同學們嘲笑。興趣班是每個星期都要去上的，一個興趣班一學期就要兩三百，每個人至少兩個興趣班。零花錢是每個星期都給三十的，爸爸說他一個大男人就怕有想不到的地方，多給我們錢，該買的就買。幫爸爸賣書也是有提成的，我年前放寒假的時候拿到了七百多提成，爸爸直接給了我一千……」
越說越激動，章珊眼睛已經泛紅了，喉嚨也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難受得慌。偏過頭，壓下顫抖之後又轉過頭直勾勾看著趙麗霞，帶著點嘲意問道:「你輕飄飄一句帶我們走，那拿什麼養我們？！嗯？」
趙麗霞啞口無言，她對自己兒子都沒有這麼精細。
章珊像是打開了一個發泄口，她也不用趙麗霞說什麼，自顧自往下說道:「你走的時候，我和二姐很惶恐，小六小七是爸爸的孩子，再怎麼樣都有她們吃的睡的地方，但是我們兩個不一樣，非親非故的，爸爸為什麼要養著我們？那個時候，我們睡覺都不敢睡，就怕睡著被賣掉了。」
最深處的噩夢被自己翻出來，哪怕現在章珊覺得自己永遠不會有這麼一天了，但是說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應激性地顫抖。
「那個時候你又在哪裡呢？」
「後來，我們也上了戶口了，不是黑娃了，你知道那天我和二姐哭了一晚上嗎！那個時候，我們都很天真，二姐說，爸爸對我們的好我們要記得，花了多少錢都記下來，以後要還給爸爸！」
章珊看著趙麗霞，看得她坐立難安，嘴上不停，「我就專門用一個筆記本記，那個時候還不認字呢，沒關係，畫圖都行，只要自己能看懂。從一天吃多少大概多少錢記著，每天睡著算多少錢，後面讀書的學雜費，都記下來。後來……後來我們就不記了。」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知道，這一筆筆不是說長大之後十倍就能還清的，爸爸不是親生爸爸，但是他給了我們第二次命，這不是說還了這些年花了他多少錢就能還清的！」
章珊比任何人都知道爸爸為她們所做的一切，所以聽到外人說起她們姐妹兩個燒高香了，她心裡是無比贊同的，是的，燒高香了。
所以在爸爸對她們有期待的時候，哪怕她知道自己天賦一般，但是也會為了爸爸的期待無比努力，她一次一次得到第一不是為自己，她所有的人生目標都是為了爸爸而已。
「你能來，我還是很開心。至少我以後不必偶爾想起你的時候都是怨恨。但是，沒有必要再有交集，現在這樣挺好的。也不要去打擾爸爸，不然，你得到的只有四個恨你的孩子！」
說完，米粉也上來了。章珊將這一碗拌粉推到趙麗霞面前，站起身準備走了，到底還是轉頭看向哭泣的趙麗霞:「你好好過日子吧，既然選擇了新的人生，就和過去斷個一乾二淨，各自安好。」
章珊直到右手每根手指都掛著一碗拌粉，出了店門的時候，才重重呼了一口氣。她沒想到一向來寡言少語的自己能一口氣說這麼多。但是，等到此時此刻，她竟然覺得輕鬆了不少。
就這樣吧，她忙著呢，作業那麼多，晚上又還要去上興趣班，哪有時間傷春悲秋啊！說到作業，想到語文作文，要寫媽媽關心自己的一件小事，章珊就忍不住爆粗口，去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