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下，章蘅對完帳，對坐在一邊看電視的章老太感慨了一句：「知識就是財富啊！」
語氣裡帶著幾分恍惚。連他自己也沒想到，這天上的餡餅，居然真能砸中自己。
事情還得從暑假前說起。縣實驗中學打算組織學生統一購買各年級課外名著讀物，這件事在學校附近的書商圈子裡，無異於一塊肥肉掉進了狼群。
誰都知道，只要拿下這筆訂單，光是利潤就頂得上小半年營生。為這事，找校領導攀交情、拍胸脯的人，排著隊都輪不過來。
章蘅自然也聽說了。但他向來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個街角書店的小老闆，門面不過兩間，不認識什麼局裡的關係，這種好事，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所以聽過便算，連想都懶得想。
哪知道，暑假都快過半了，也沒聽說哪家書店吃下了這個大生意。今天接到學校的電話說要過來坐坐，章蘅還一頭霧水，他家可沒有孩子再上實驗中學了。
結果人一進門，滿臉堆笑，茶水還沒沏好，話就遞過來了：「章老闆，咱們學校今年課外讀物的採購，想請你來做。」
章蘅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岔了。天上還真的掉餡餅了？
那幹部看出他的疑惑，笑著把實情攤開了說：「說實話，給誰不給誰，我們校長也頭疼。幾家大的書店都找上來了，有的還是局裡打過招呼的，得罪誰都不好辦。」
他頓了頓，看了章蘅一眼，語氣裡帶了幾分由衷的感慨：「但是，說到給你，大家都沒意見了。」
縣實驗中學的校長本來就是靠著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的，愛惜自己的羽毛，特別是現在放了一個大衛星的情況，更加不想出現什麼紕漏了，他現在靠這個政績，能夠更進一步了，現在看著會議上唇槍舌劍的各人，也是頭疼，他可不想在最緊要的關頭栽跟頭。
一拍腦袋，一個主意生成了。
章蘅聽這幹部繪聲繪色說著領導會議發生的事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就在會上呢。不過章蘅也反應過來了，自己還真的是靠上了七個孩子的光了。
他的七個孩子全部考入市一高，這件事在整個縣城都傳為美談。一高是什麼地方？全省重點，市里最好的高中，每年全縣能考進去的也不過兩三個人，有時候文氣不好，一個都沒有考上也是有的，他家倒好，一家就占了七個。
局裡的領導在大會上點名表揚，兄弟學校來考察學習，校領導去開會，腰杆都比以前挺得直。這件事，校領導一直記著。
所以他也是投桃報李了，直接將這個人情送出去了，會上的其他人還都沒話說。
雖然說就只合作一年，畢竟一年後這校長都走了，才懶得管學校的事了。但是就是一年，對章蘅來說也是大賺的啊，把這事做好了，頂得上他一整年的收入了！
章蘅不是不懂事的人。他知道，這塊肉能落到自己嘴裡，不全是情分，也是各方勢力博弈之後的一張「安全牌」。但他更清楚，人情歸人情，該打點的還是要打點。他鄭重其事地備了一份厚禮，親自登門謝了校長，又把學校里能說上話的幾個關鍵人物都一一拜訪了一遍。
這些開銷加在一起，不算小數目。
可即便刨去這些，剩下的利潤，也足夠他賺得盆滿缽滿。
忙忙碌碌，直到開學後一個星期，總算是將這事給完成了，看著帳目上那顯眼的數字，才有了章蘅開頭感慨的一句。「都以為要畢業之後才能讓我過上好日子呢，沒想到還在讀書就開始給我掙大錢了。」章蘅笑嘻嘻地說道，「我爺爺當年是一點都沒有說錯啊！」
「行了行了，這話都說了多少年了，你沒說膩，我都聽膩了。」章老太沒好氣地說道，想到了什麼，問道，「真不打算再找一個了？」
「可別！」章蘅頭搖得像撥浪鼓，「以前辛苦的日子我自己咬牙挺過來了，現在要享福了憑什麼分別人一羹？！」
章老太也不知道自己這兒子是怎麼想的，就是一根筋認為多一個人是要多分他福的樣子，她也沒招了，「隨你，我還能看你幾年，到時候眼睛一閉，眼不見為淨！」
「唉，這不就對了嗎？！你操心我這麼多幹什麼，怎麼著你也是走在我前頭的，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這話說得，氣得章老太將手中的遙控器都砸向章蘅：「我要是哪一天走了，也是被你氣走的！」
「哈哈，消消氣，娘嘞，就你這力氣，少說還有二三十年的日子好活呢，不說這些了，你兒子也掙大錢了，明天集市我們去逛逛，再去買個彩電，家裡這個小電視，看得不過癮。」
「兜里有幾個錢這樣造，彩電多貴啊！你一買，不知道多少人又要嘀咕了。」章老太猶豫道，她當然知道彩電看起來更過癮啊，但是這不是因為不便宜，捨不得啊。
「嘀咕什麼！那都是羨慕嫉妒我家的，你兒子現在是腰杆直起來了，章家也是起來了，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事實就是這樣，這個時候甭管在農村還是在城裡，家裡男人多就意味著對外力量大，大家都不敢太招惹。但是像章蘅這一家，以前不是沒有看他們笑話的，畢竟一家子女孩子，殘酷點說就是社會上待宰的羔羊。但是現在讀書讀出頭了，大家也都看出來，她們靠另一條路掌握了更權威的力量，就等著時間一到，破繭成蝶。
這是大家都能夠猜測出來的，就是不知道真等到了那一天，會是怎麼樣的鳳凰涅槃。
都知道章家七個孩子爭氣，但是不知道這麼爭氣啊。五個孩子包攬中考前五名還像是昨天的事情，這一晃眼，他家老大老二也到了高考的時候了。
當然，他們也是看章蘅這幾天都不在店裡，問了章老太才知道這事的，畢竟邊上的人家，也沒有一個孩子上高中考大學的，自然而然對這樣的事情就脫節了。
「啊，這麼快就高考了？！」說的人還有點恍惚，他記憶中還是當年章蘅渾渾噩噩想要生一個兒子的事情，現在，家裡的七個孩子都要化龍化鳳了。
「考什麼學校啊，清華北大要的吧。」邊上的人說笑道。她知道的出名的大學就是這兩所，當然也知道這學校不好考，說這話也是有點心理不平衡在裡面：你家孩子還想考清華北大，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要是章蘅在，必然要嗆一句的「怎麼，想想還不能了，我們家總有個機會試試，別人想試試都沒機會！」
但是章老太不是會在言語上爭長短的，特別是孩子考試這種事，她只是搖搖頭：「可不敢想這樣的好事，能夠考上我們省的大學就好了，以後工作就坐坐辦公室，不用像我們這樣勞心勞力了！」
這話說得也是實在，邊上的人紛紛附和，再怎麼樣，別人家的前途都已經不一樣了。
他們聊天聊過了就忘了，但是大清早聽到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的時候，一個個都懵了，這又是有什麼好事了？！
「我家老大老二考上清華了！！」章蘅直接拿著個大喇叭站在門口喊，指揮著幾個小的把早就準備好的橫幅掛上！
橫幅紅底黃字，從章蘅家樓頂一直垂到一樓門楣——「熱烈祝賀章伊（章邇）金榜題名清華大學」！一邊一個，端是醒目！
整條街都被鞭炮炸得煙霧騰騰，碎紅紙屑鋪了一地，像給章家鋪了條紅毯。來來往往趕集的人個個目瞪口呆，他們沒想到就是來買個菜都能碰上這樣的好事。
「清華？！兩個都是清華？！」
「我的天爺，章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哎喲，章老闆，恭喜了啊！！」
「同喜，同喜！！」章蘅已經語無倫次了，讓幾個孩子抬出籮筐，裡面一袋袋都是紅塑膠袋包著的一雙麵包，這是他們這邊的習俗，有大喜事了就分這麵包的，一般來說也就是結婚這樣的大事了。
但是現在，兩個孩子考上清華，這還不是大喜事嗎？！章蘅早就在兩個孩子估分報考志願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哪怕不是清華北大呢，那考上的學校也不會差到哪裡去，都值得慶賀！
還有麵包分啊，一下子所有人都爆發了無與倫比的熱情，爭著要拿，這狀元麵包怎麼著也要帶回去給家裡孩子吃，沾點文氣！
幾個孩子也在人群里幫忙發麵包發糖。章伊章邇更是受到了大家的關注，大家看她們兩個的眼神跟看金娃娃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章家七個孩子平時就模樣周正，今天更是個個眉開眼笑，站在一起跟年畫上的福娃娃似的，惹得來看熱鬧的人嘖嘖稱嘆。
「你看看人家這七個閨女，一個賽一個的水靈，還都這麼會讀書！」
「章蘅上輩子是積了什麼德喲！」
這話飄進章蘅耳朵里，他正從庫房扛出一箱汽水，聞言咧嘴一笑，也不接話，心裡卻翻江倒海，上輩子積什麼德？他這輩子自己積的。哪有什麼天降的福氣，不過是他咬著牙把七個小苗苗一棵一棵護到了今天。
熱鬧了大半個上午，人群才漸漸散去。
章蘅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門口，望著那條大紅的橫幅發呆。章老太端了杯茶遞過來，他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媽，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章老太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問得一愣，半晌才說：「你才多大，就說一輩子的話。」
「我說前半輩子。」章蘅把茶杯擱在膝蓋上，目光還掛在橫幅上那「清華大學」四個字上，「就是現在讓我閉上眼，我也覺得值了。」
「大好日子別逼我扇你啊，你現在就覺得值了，後面還有三丫她們呢，等她們都考上了，你再說這話吧！」
又是一年暑假，又是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但是經過一年前的真實經歷，邊上的鄰居已經反應過來了：「是不是章蘅他家老三她們也考上了？」
一瞬間，一個個直接飛奔至章家門口，看到整個門面都被紅布蓋住的時候，個個都伸長了脖子，驚嘆出聲：「俺滴娘嘞！！」
章蘅甚至將去年老大老二考上清華大學的橫幅都重新做了一遍，只不過加上了時間，這樣一看，七個孩子齊齊整整地都是「金榜題名清華大學！」
清華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眾人一條條橫幅讀過去。嗯，這裡面有一個「叛徒」。
章舞聳聳肩，沒辦法，誰讓北京大學給她的條件更豐厚呢！
這樣的熱鬧，整個縣城可以說建城以來就沒有碰到過，前無古人啊，也後無來者！後面的事情，章蘅都插不上手了，不僅縣上、鎮裡都給了獎勵，甚至還專門弄了個跨馬遊街，七個孩子的臉都笑僵了，用章珊自己的話來說，她一輩子的臉都是今天給丟乾淨了。
章蘅從邊上經過就是拍了一下：「可別胡說，這多光宗耀祖的事啊！下午還要去縣政府繞一圈呢，都打起精神來啊！」
看著爸爸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了，幾個孩子相互看看，得了，對爸爸來說，這才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他等這天等很久了，自然不要讓他失望啊！
熱熱鬧鬧三天，總算是將這一件足夠寫進縣誌的大事辦完了，章蘅家也是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不過七套橫幅章蘅依舊掛著，這比什麼GG都來得有效。
「哼，從此以後，再也不允許有人再對我大聲說話！」章蘅站在門外，看著自家的橫幅，雙手叉腰，整個人牛逼壞了。
「老闆，沒人嗎？買書啦！」一顧客走進店裡，沒看到狀元她爸，還以為在後院呢，頓時扯著嗓子喊。
「哎，來了來了！在門口呢！您要買什麼啊？」一聽生意上門，章蘅趕緊回神，往店裡跑。
現在他的書店也是整個縣有名的了，一天的營業額都快比縣裡新華書店的高了！大家羨慕不已，又沒辦法，畢竟除了章蘅，誰也弄不出這麼硬核的GG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