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蘅清楚自己的讀者基數不小，每月到帳的稿酬便是最實在的證明。可動漫改編播出之後引爆的熱度，依舊遠遠超出他的預估。
他站在休息間裡，透過玻璃窗向外望去，整片廣場人頭攢動，黑壓壓擠滿了等候的讀者。不過主辦方在安保方面下了大力，雖然人多，但是不混亂，井然有序。
簽售尚未正式開場，外面此起彼伏的歡呼與人聲匯成厚重的聲浪，一波波湧來，連後方安靜的休息間裡，仿佛都跟著一同輕輕震顫。
章蘅拿起手機，對著廣場喧鬧的盛況按下快門，指尖輕點，將照片發給周寧。這一刻，他下意識想把屬於自己的高光瞬間，分享給心底最在意的人。
消息發送出去，章蘅靜靜等了幾分鐘，對話框始終沒有新消息彈出。抬眼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失笑，他覺得自己真是忙糊塗了，今天上午周寧沒有課，這個點，他家的小懶豬還在睡懶覺呢，哪裡會醒。
另一邊，周岩益和秘書被裹挾在擁擠人潮之中，臉色微微發白。兩個平日裡很少扎堆的中年人，像兩片浮萍漂在人海里，可憐又無助。
秘書不動聲色地頻頻側頭打量身旁的領導，心裡暗自驚詫。跟在周岩益身邊多年，他從未知曉領導還有這般新潮愛好。昨天晚上領導神神秘秘讓他今早把辦公室的書拿過來他就覺得奇怪了，等到了現場，知道領導要線下「追星」，更是風中凌亂，想了半天才想到「老夫聊發少年狂」這個好詞。
周岩益心底也是叫苦不迭。他早料到簽售會人多，特意提早動身趕來排隊，卻沒料到場面會擁擠到這個地步。上一次體會這般摩肩接踵的窒息感，還是兒時跟著父親趕集，被人群擠得幾乎暈厥，父親還以為他只是困了睡著了。可抬眼一望，簽售台近在眼前，自己已經排到隊伍靠前的位置，再回去他更不甘心。算了算了，來都來了。
「叔，你也喜歡章刀刀的書啊？」隊伍漫長難熬，身旁一個年輕女孩百無聊賴，瞥見身側的周岩益。他一身沉穩氣質，一眼便知不是尋常年輕人，會來參加作者線下籤售，女孩難免好奇，主動湊上來搭話。
「章刀刀？」周岩益微微一怔，反應過來這應該是書迷給章蘅起的外號，怎麼聽著不是好詞啊？
至於喜不喜歡，這件事很難一句話說清。他最開始是為了知己知彼，所以除了多方打聽章蘅的為人品性，更是親自下載APP研究他的作品。
周岩益覺得，一部作品，尤其是處女作，最能窺見作者骨子裡的認知與格局。然後就在手機上把章蘅的作品從頭到尾看完了，甚至還買了實體書又翻了幾遍，只不過他還是有點包袱的，放在辦公室，沒在家裡看，怕被老婆女兒看到了笑話他。
「就是因為他總對主角團下狠手啊！整本書完結，主角團無人生還，也就只有他寫得出來！」年輕姑娘說著，氣得眼眶泛紅，「你知道我多喜歡紅雲嗎，前一頁她還在戰場上大殺四方、力挽狂瀾，翻一頁就被一劍挑飛了，一句話就定了她的生死，實在太草率，看得我難受好久。」
周岩益倒是語氣平和：「這是他想傳遞的故事內核。哪怕主角團本領通天，身處腐朽困頓的時代，僅憑個體的力量想要扭轉大勢，終究如同螳臂當車。在讀者眼裡他們是熠熠生輝的主角，放在時代洪流之中，也渺小如螻蟻。」
在這群年輕讀者眼中，這是一曲英雄末路的悲歌；但在周岩益看來，這個小說寫的是黎明到來之前，無數有志之人的苦苦求索。只是書中這群先行者，終究選錯了道路，如果要問有誰真正尋到正確方向的，那就抬頭看看飄揚的紅旗，一切盡在不言中。
細讀文字之後，他心底對章蘅悄悄生出幾分欣賞。至少從文字上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擁有端正三觀、對世界有著深刻思考的年輕人。倘若日後他和女兒走到一起，至少不用擔心在社會上踩大坑。
是的，哪怕他不承認也不行，以後有很大概率會看到他們兩個成家。他太清楚自家女兒的性格了，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她在這段感情里投入了全部心神，怕是很難抽身。
所以他一定要親眼見見，用自己的眼光看看章蘅到底值不值得託付終身。周岩益打定主意，儘量收斂氣場，安安靜靜混在隊伍里，暗自還有點得意，覺得自己此行隱秘，不會被任何人識破。
簽售環節終於開始。簡短的開場白落定，章蘅在桌前落座，抬眼望向源源不斷走上前的讀者。他雙手接過遞來的書本，垂首提筆，一邊落筆，一邊輕聲回應讀者的問候。不經意抬眼的間隙，目光掃過隊伍前排，猝不及防撞上周岩益的視線。
章蘅心口猛地一沉，整個人被嚇得差點魂魄出竅。他完全沒料到，未來岳父會親自混在簽售的長隊裡過來。周岩益只在當初報導時和章蘅匆匆見過一面，自認對方未必記得自己；可章蘅早已牢牢記住周寧父母的樣貌，一眼便認了出來。
轉瞬的錯愕之後，章蘅迅速壓下心底的驚訝，收斂了神色，維持著溫和沉穩的姿態，甚至挺直腰背，要以最飽滿最精神的面貌迎接未來岳父。
不多時，便輪到周岩益走到桌前。章蘅抬眸，唇角揚起乾淨得體的淺笑，語氣自然樸實：「謝謝您專程過來，很高興我的文字能夠被您欣賞。非常感謝您的支持！」面對泰山大人，在線卑微。
不過接過周岩益遞過來的書，章蘅也悄悄鬆了口氣，看看這捲起的毛邊，看樣子老周同志內心還是挺認可自己的才華的啊！
周岩益近距離看到章蘅，比才華更直觀的，是他外貌的衝擊。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年輕人生得一副極好相貌，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他面上不動聲色，不過心裡還是滿意了幾分，女兒找個帥的總比找個丑的要好啊！
「小說寫得不錯。」周岩益淡淡地吐出一句評價。
站在一旁剛剛和他搭話的年輕女孩聽見這話，悄悄翻了個白眼，心裡暗自腹誹：呵，老登！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
倘若周岩益知曉，怕是要大呼冤枉。在他心裡，面對這個打算拱自家白菜的小伙子，不當面破口大罵已經算是極有涵養了。
章蘅明白這份誇獎來得難得，眼底帶著真誠的謝意，提筆認真落下To簽：椿萱並茂，棠棣同馨。寫完，他雙手捧著書本遞迴，極度恭敬。
整場簽售持續了兩個半小時，人流一波接一波，章蘅幾乎沒有片刻喘息的空隙。重複著接書、落筆、道謝的動作，手腕漸漸酸脹。直到最後一名讀者離場，喧鬧的人聲才慢慢褪去。
等現場大體收拾妥當，他才拿回手機。解鎖的一瞬間，一連串消息彈窗接連跳出來，全是周寧發來的，一條疊著一條，字裡行間滿是慌張。他點開最上方附帶照片的那條，正是方才他在休息間拍下發給她的照片。
照片裡，周寧一眼認出人群里的父親，直接用圓圈把周岩益圈了出來。章蘅拍照時未曾留意，但是周寧當了十九年的女兒了，剛從睡夢中朦朧睜眼，就一眼就捕捉到熟悉的身影，瞬間徹底清醒。
章蘅指尖飛快打字，安撫那頭慌亂的姑娘：我早就認出來了，剛剛已經和叔叔聊過幾句，順利通關面談。叔叔很欣賞我！！
消息剛發送出去，視頻通話立刻彈了進來。周寧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聲音帶著驚魂未定的急促：「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還沒睡醒，眯著眼睛刷手機，一眼就看見我爸……」
章蘅強壓住心底的笑意，看得出來自己女朋友真的被嚇得不輕：「我當時也嚇了一跳，還好穩住了，沒給你丟臉。」
兩人隔著屏幕，你一言我一語，一起「聲討」這位突然突擊考察的大魔王。
「我晚上了一定打電話問問我爸第一次參加簽售會是什麼感受！！」
「嗯嗯，順便問問叔叔要不要我簽名的精裝版啊，我看叔叔的小說都起毛邊了。」
兩個人看似放飛自我，好似要在雷池蹦迪。但都是有賊心沒賊膽，一個往家裡打電話的時候裝作不知道爸爸做了什麼，一個回學校了也不敢問女朋友要不要給大魔王送精裝版。
簽售結束沒多久，影視改編合同對應的稿酬順利到帳，疊加之前多年積攢的收入，章蘅帳戶里的積蓄一下子充裕起來。手裡有了底氣，藏在心底許久的念頭又開始蠢蠢欲動。
經歷了前幾天被未來岳父突擊考察這一幕，章蘅好似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打算趁熱打鐵，攻下周岩益這一道關鍵的橋頭堡。
「你說，我在你家小區買房子怎麼樣？」章蘅打定了主意，轉頭就問周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