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沒掛,晨寺卻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他很脆弱。
他不是那種越挫越勇的人,不是那種被踩進泥里還能笑著爬起來的人。
他是被踩進泥里就真的會爛在泥里的人。
所以他自己壞,卻不允許別人壞。
裴末淮說他的喜歡廉價,他很想哭。
特別特別想哭。
是那種終於失去了所有偽裝、所有體面,想要宣洩一場的哭。
但他忍住了。
因為電話還沒掛,裴末淮還在。
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鐘,裴末淮都沒有掛電話。
不知道這時候又是哪裡來的耐心。
還是Alpha率先先出了聲。
「我只聽實話,你到底想要什麼。」
晨寺撐著身子起來了些。
他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希望接下來的話能聽起來更可信些。
「你是頂級Alpha,我是劣質Omega。我想得到你不足為奇對吧?」
「我不要別的,我就想能夠接近你,兩個月,兩個月就夠了。」
這個暑假過去,裴末淮去上大學,又或者是之後的聯姻,總之都是開啟了新生活。
「如果我不接受,你有想過你消息放出去之後的下場嗎?」
裴末淮的語氣,從始至終都很冷靜,包括說他很廉價,也沒有一絲起伏。
他應該要慌張的。
被別人知道了最隱秘的秘密,被別人握住了最致命的把柄。
任何人處在這個位置上,都應該慌張的。
可裴末淮沒有。
他甚至連晨寺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都不好奇。
裴末淮從不處於下位,他一步一步的逼問晨寺。
顯得晨寺手裡的籌碼是那麼的不值一提。
「我是劣質Omega,我這輩子本來也就這樣了,怎麼?我還怕裴監察會殺了我嗎?」
自然,裴家是不會髒了自己的手的。
沒有什麼比死亡更不能接受的了。
死是什麼?
死是閉上眼睛,再也睜不開。
是所有的一切,痛苦、不甘、遺憾、喜歡,全部沒有任何餘地地結束。
可晨寺本來就是朝著那個方向走的人。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再也見不到裴末淮了。
「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裴末淮語氣終於有了些起伏,他突然饒有興趣的重複了晨寺說的話。
好像這不是一場劍拔弩張的談判,而是突然在閒聊。
「你採訪的時候不是鼓勵那些和你一樣的Omega,努力學習嗎?」
晨寺一直捂著胃部的手一僵。
那個採訪晨寺自己都記不清了,他穿的什麼衣服,說了什麼內容,又是以什麼表情表現出來的?
裴末淮為什麼要這樣問?
是不相信自己這個理由嗎?
晨寺的嘴唇的顏色淡了許多,難受到了極點,說話都很虛弱。
「採訪是明面上的東西,裴末淮,這些你不是最清楚嗎?」
——兩年前,裴末淮救下沈慕傾,也只是因為有攝像頭在拍。
說完,晨寺難堪的垂下眼睛。
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收著,整個人看上去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等待著審判。
不知道為什麼走到了這個地步,想在這個人面前好好表現,卻迫不得已變得更加過分。
「那說說你那兩個月的遊戲,具體需要我怎麼配合?」
晨寺猛地抬頭,眼睛都亮了。
這番說辭他準備了很久,可說出來卻雜亂無章。
「我想見你,你有空的話我可以自己來找你,隨便做什麼都行。」
電話那頭又笑了一聲,「你時時刻刻都想見我怎麼辦?」
晨寺低下頭,有點受不了裴末淮的盤問。
他總覺得裴末淮說出的話讓他很羞恥,像是在掀他的衣服。
「那我每天都向你提出一個要求,你可以拒絕我,我再換一個。」
「但請你還是儘量滿足我,要求都很簡單的。」
「見面的話,我們也不會見太久的,如果你介意別人知道,那我可以偷偷見你——」
裴末淮打斷他。
「你聽起來很饑渴。」
……
晨寺的頭越來越低。
他沒辦法反駁。
因為裴末淮說的是對的。
他的確很饑渴。
他渴望裴末淮,渴望他的一切。
晨寺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自顧自地把話說完。
「兩個月結束,我會消失在你面前,你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句話是晨寺能給出的最大的承諾。
「怎麼證明?」
晨寺嘆了口氣,他不知道怎麼證明。
他拿不出任何證據來說明自己兩個月後真的會消失。
因為他不能告訴裴末淮因為我快死了,我是個將死之人,所以我不會打擾你太久。
這些話太重了。
他寧願裴末淮覺得他是一個不擇手段的Omega,也不要裴末淮的厭惡中摻雜一絲不明的憐憫。
「你現在只有相信我這一個選擇。」晨寺說。
「是麼?」裴末淮話鋒一轉,「那你公開這個秘密吧。」
晨寺的心猛地一沉。
他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看似是他在威脅裴末淮,可他卻一直被牽著走。
他已經被裴末淮嚇過一次,聽裴末淮這樣說,聲音都大了些。
「等等!你先別掛!」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但也沒有掛斷的提示音。
在等晨寺做最後的掙扎。
晨寺深呼吸,把自己最後的、也是最不願說出口的籌碼,慢慢地說了出來。
「如果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可以告訴你誰能治好你的病。」
這樣的誠意,夠不夠?
「哦?這麼厲害,這都知道?」
晨寺聽不出裴末淮語氣里的輕佻,他的胸口發悶,很難再思考。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要主動把沈慕傾送到裴末淮面前。
「可我不感興趣,怎麼辦?」
裴末淮的聲音落下來,沒有任何猶豫。
下了最後的通牒。
他一步步地引導晨寺說出目的,給了晨寺巨大的希望,又狠狠碾碎。
這樣的結果,在這場劍拔弩張的談判中,晨寺竟然覺得不意外。
「你十二歲。」
晨寺開口。
「有人看不慣你,你藉此機會故意引導霸凌,當場分化為S級Alpha,後為頂級。當初霸凌你的人付出代價,也讓你的父母安排你出國的計劃被擱置。」
「十四歲,你父親晉升在即,你步下一場場完美的棋等著競爭對手的兒子落網,醜聞爆出後你的父親成功競選,條件是他不能插手你的任何決定。」
「十六歲,你的烈息症發作,你的主治醫生替你隱瞞了你的父母,因為他本就是你暗中操作通過層層選拔選出的得力盟友。」
「裴末淮,我是怎麼知道的?」晨寺輕輕地問。
「這些,你也不感興趣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
許久,裴末淮才出聲。
「那麼,你現在想見我麼?」
晨寺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終於成功了。
晨寺幾乎本能的回答,「我來找你。」